《百花洲》2025年第6期|龙垚:落日计数器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今天给女儿做了火腿三明治当早餐,丈夫则要她煮了一碗酸菜肉末米线。早餐的食材是昨天晚上准备的,女儿只吃奶香味浓的面包,火腿要煎到外面有一圈焦黄,时间最好控制在三分钟内,太久会有煳的苦味。女儿不喜欢生菜,周溪试了很多蔬菜后,发现黄瓜片搭配溏心鸡蛋是最好的。丈夫要的酸菜米线工序就更麻烦些,酸菜要自己泡,婆婆手把手教给她,泡了两周,玻璃坛子里的水微微泛白,最上面起了一层水泡,酸菜的酸度正好。米线臊子用的是牛肉肉末,晚饭时拿出牛肉来解冻,小号食品专用袋是一次早餐的量。晚饭后洗好碗,将牛肉用绞肉机打成肉末,用小碗装好,盖上保鲜膜放入冰箱冷藏室。西红柿、葱、生菜全部洗干净,放在大小合适的容器里。厨房的台面要擦两遍,抽油烟机也要喷上去油剂,客厅电视放着动画片,女儿和丈夫各坐沙发一边,丈夫低头看着手机,手指随意又快速地重复着,偶尔抬眼看看女儿,微笑两秒。周溪不时从厨房的门探出头来看看,喊一声丈夫的名字,没有特别说要干什么,甩甩手上的水又回到厨房。
周溪是家里最晚睡觉的人,也是最早起床的人,她洗漱完,要把厕所地面的水拖干净,以免女儿起床后洗漱时滑倒,给厕所喷上清新剂,给女儿的兔子牙刷挤上牙膏。厨房窗户外的光慢慢明亮起来,先拿出小锅放一小块黄油,一片吐司面包斜着一刀,切成两片,锅里的黄油融化,融满锅底,响起了吱啦声,两片吐司放进去。冰箱里的配菜拿出来,周溪闻了闻,担心放了一晚上的蔬菜不新鲜,还好,放在水龙头下又冲洗一遍。煎好的面包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火没有关,朝锅里打入一个鸡蛋,另一边的空位放入两片火腿。酸菜坛子放在冰箱和水池地柜的空隙处,当初因为自己找到个好的安放地,周溪向丈夫炫耀了好久,丈夫窝在沙发上盯着手机,抬眼给了她两秒肯定的眼神。一颗酸菜对半切,只用一半的量,另一半放入碗中,周溪想了想,决定用作自己的午饭。酸菜切碎,西红柿切成片,葱白切大段,绿叶切成葱花,热锅冷油,放入牛肉末,炒散变色后放入西红柿,翻炒一会儿,放入酸菜,炒出香味后放清水煮开,放入米线,最后起锅时再放入葱花。
拉开窗帘,落地窗洒进初升的太阳光,一丝一丝的光线连在地板上,温度不高,但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女儿要给她准备一套里衣,出汗打湿衣服后能及时换掉;一小袋彩色发圈,午睡后幼儿园的老师会替女儿重新梳头发;刺有女儿名字的毛巾;贴有女儿名字的水杯。女儿今天专门交代要带她的新玩具去幼儿园跟其他小朋友分享,一个手掌大小的棕色小熊,是女儿跟丈夫撒娇得到的玩具。丈夫的外套放在门口挂墙的衣钩上,皮鞋刷了一遍,正正地放在门边,送丈夫和女儿到地下停车场,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停车场,周溪原路返回家中。收拾床铺、整理房间,再从家出发去菜市场,回到家把食材清洗、切配,把早上剩下的东西混在一起,随便炒了一碗饭。简单吃过午饭后,又是扫地,拖地,清理家具灰尘。做完这一切,周溪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想起来这两天的花销还没记下,又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看手机的支付页面,一笔一笔记得很详细。窗帘像是个秋千,在光影里摇晃,家里的安静让周溪整个人都沉入时间里。定了去接女儿的闹钟,响起来时周溪已经开始眼胀,她捏捏腰,准备出门。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周溪每天都会从这条路走,路过落日。她去接幼儿园放学的女儿回家,一路走一路看着灿黄的地面,有风,路边零星的树叶被吹动,地上有影子,照得她跟女儿一高一矮。到了太阳落下的时间,周溪第一次注意到,太阳隐落的山尖有这么多浓密的树叶,她们每天都从山脚路过,山间的寺庙传来钟声,一股让人沉静的香火味,风又吹来山上的树木的清香。
婆婆发来信息,周溪的手机设置了特别的提示音,她选了一个觉得最刺耳的铃声。信息说让周溪晚上去拿酱牛肉,特意强调早一点,让她学学怎么做才好吃,周溪把女儿的书包往胳膊上挎,双手捧着手机回婆婆的信息。结婚之后,周溪学会做菜,都是婆婆一步一步教的。健康又好吃是必须强调的,合不合她的口味都另说,有时候周溪本能地要调整下味道,就是那一点点差别丈夫一家都能察觉到,婆婆会再教她做一遍,再强调这样做健康又好吃。最开始周溪还会提出自己的意见,可那道菜就没人动了,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圈在周围的气流都发生改变,他们互相交换的眼神,周溪渐渐读明白了。
一边回婆婆的消息,一边要抬头注意女儿,这条路不宽,能过一辆车的宽度。一条从女儿幼儿园到家的小路,环绕两个相邻的小区,背靠一座连片的山,从城东到城西,靠着小城的边缘延伸,像一座护城墙,直到天空。山不陡,一些黄土被附近的居民开出一阶阶的菜地,往上一点是连山拔起的灌木,不是无人行至的深山,纵横着很多秃秃的小路,只要有人走,路就千奇百怪,只要能走得上去,怎么样都行。女儿蹲在路旁扯冒到地上来的野草,周溪轻声唤了一声,脏手,把女儿拉起来,书包掉到她的手腕上,再轻的重量也扯痛她的手腕。奶奶让我们快点回家,别玩了。女儿手里还抓着草叶,自顾自地搓玩着。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风吹出了云的形状,一层层叠在天空,落日余晖由深到浅地晕开,周溪又抬头看过去,那光晕耀目刺眼,站到山顶应该能看到完整的太阳。
山有名字,永林,是个看落日的好地方。特别是这些年,山上原来的寺庙翻修之后,附近的老人们都喜欢来,年轻人就喜欢爬得更高些。爬山的路也没有特意修,原地取用山上的木材做了简易的护栏。树木的颜色在橙色的天空下更饱和,周溪看了又看,觉得这个地方突然像画一样,看着山顶的辉光,眼睛干涩的感觉有了缓解。女儿喊她,周溪回过神,温柔地向女儿道歉,牵着她往家走。今天还是有很多人上山看落日,年轻人更多,全副武装,在路边讨论哪一条路才是最佳选择,个个都是活力四射,兴奋地讨论着,他们的期待甚至感染到周溪,拉拉杂杂的声音也没有让人觉得吵闹,甚至会想听清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周溪突然觉得这整座山今天都异常地香,一股温暖的清香。
酱牛肉要切成薄片,准备香菜、小米辣椒、大蒜,辣酱配料每放一个周溪都要看一眼婆婆,婆婆点头她才敢进行下一步,嘴里说着让周溪自己看着办,达不到她预想的又会唠叨不止,平淡的语气有点像冰块,不容忽视地停在周溪的喉咙里。味道的调和确实很难掌握,周溪的口味淡,什么都放得轻,丈夫一家都吃得重,她只觉得这些菜放入口中舌头酥麻得很,食材的本味消散太多。这道酱牛肉算餐后小吃了,婆婆的主要目的是教会周溪怎么调出味道正好的辣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算每步都按照婆婆教的做,还是会因为手法问题让辣酱少了些独特的味道。这是周溪最搞不清楚的问题,从结婚以来,她都在思考她做菜的手法,她仔细观察了,也不停地思考,一天一天地思考,最后的结论是就这样吧,怎么做都不对的话就这样吧。
婆婆和公公和他们住在一个小区,结婚前就买好的房子,让他们夫妻俩有单独的空间。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周溪只有一把家里的钥匙,丈夫一家都有两把。酱牛肉肉质鲜嫩,酱香的味道足,十分入味,婆婆让周溪带了两块回家,食谱是肯定要给的,周溪像拿到了一份家庭作业,反复看了又看,在厨房里清点还需要什么食材。
今天给女儿洗漱完后,她要听童话故事,周溪一直等女儿熟睡后才关掉房间灯。把今天换下的衣服用热水泡一遍再放进洗衣机,准备好丈夫的衬衫,熨烫一遍。零零碎碎忙下来已经十点,周溪撑在洗衣机上等最后甩干的两分钟,机器震动带动了她的手臂。这两分钟的放空时间,她又想起了傍晚的永林山,天空的颜色让她放松下来,从来没有想过上去看看吗?周溪拿出手机找了个适合的软件,搜索“永林山日落”,跳出来的照片都是高悬的太阳,发亮,像圆盘中某种火焰爆炸发出来的亮光,照片的前景是平缓的山顶,最近的地方树枝像残影一样印在橙黄的云层上。周溪滑动手机,这些照片角度各不相同,颜色都一样的热烈,她甚至能看到风的轨迹,有些还特意配上了音乐,手指扫出的吉他琴声,山顶的风温暖地吹过,她的脚底传来洗衣机的震感。
周溪跟丈夫躺在床上,各自刷着手机,丈夫看着搞笑视频哈哈笑出了声。周溪翻到最后一个帖子,照片是个远景,有山和树,还有站在落日前的人群都像太阳光下的影子,暗色的轮廓下重心全在天空。周溪把手机递到丈夫面前,我们去永林山看看落日吧,最近好多人去,看着还不错。丈夫抬眼一瞥,抿嘴思考几秒,这照片看着都不像真的,哪有这么亮的太阳,加了滤镜的照片,现实哪有这么好看。周溪把手机拿回来,指尖放大那张照片,想起今天路过永林,或许山上看到的太阳真有这么亮呢?她没再说话,退出这张图片的界面,又反复翻了其他的帖子。卧室的灯关了,周溪睡意不浓,身边的丈夫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白光朝四周散开,两人的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周溪用手肘碰碰丈夫的后背,声音跟他手机里发出的视频一个音量,明天也会出太阳,去不去?丈夫不动,淡淡地说,明天会有太阳,不是一天都能看到,为什么要单独看个落日?天花板上两人的影子越来越淡,周溪的瞳孔失神,夜晚的安静让人能听清窗外的虫鸣。那我自己去。周溪扯过被子,侧身背过丈夫。明天你去接月月,去她奶奶家。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那些小道是人硬走出来的,特点就是比真正上山的路快,一上一下更有爬山的感觉。从那些小菜地往上走,草慢慢深起来,到灌木,到小树,再到比较粗壮的杉木,还有其他的树木,不同样式的叶子还让人以为是个很大的森林。这些树木并不是无人打理、野蛮生长的,周围没有杂草,临崖的边缘灌木也被修剪了,用作围栏的树枝手臂般粗细,每根都被修整过,边缘看得出有粗略的刀削痕迹。路被走多了,黄土也就压得很实,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磨损后的光亮。周溪选择走的是那座寺庙正下面的楼梯,是确确实实的楼梯,铺上石板的。只不过上楼梯时有个门头,门头已经朽旧了,拦了一些大石头,不是很方便走,好像没有靠人走出来的土路吸引人,真正的路被遗忘太久。来寺庙的人不多,楼梯一上来便是一块空地,正中间的香炉鼎火焰腾起,两边各有一间僧舍,右侧阶下一张简单的木桌,摆了几把香、几刀纸,看不出是售卖的还是免费的。也没有看守的人,焚香味道浓,周溪以前觉得这味道让人头晕,今天闻倒觉得还算清香,比每天经过的小路味道要好闻很多。周溪来的时候在手机自带的天气预报上查了日落时间,现在天空的霞光颜色正浓,寺庙虽是新修缮过,但肯定比不上大些的寺庙看起来那样熠熠生辉,有别样的味道吧。周溪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庙顶和天空的照片,她没有进到殿里,虽不信这些,还是带着一种踏入此地,多少虔诚一点的心情,在烧香炉前作了三个揖。
上山的人还挺多,年轻人占了大半,树林里有股幽凉气,冲散了太阳的热度,爬起来也不会热汗直流。听着这些年轻人的嬉笑打闹声,周溪觉得自己也有了活力一样,眼睛不自觉地去看着他们,耳朵也想想听听他们说话的内容。越往上走越平坦,山顶的视野也不是一览无余,周围的树更高大。只是让周溪觉得意外的是,这里有一家木屋咖啡馆,在稍微宽阔平坦的地方,爬上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个休息的亭子,路也没变,还是原始的黄土,压实压平。观看日落的最佳位置就在咖啡馆的正前方,两侧树和天空是块背景,咖啡馆的玻璃窗成了画框,框住山顶的落日和周围的枝丫。咖啡馆房子不大,木质结构以一种融入森林的状态嵌了进来。
周溪脚落到平地上还微微喘气,这山的高度对以前的她来说不成问题。大学时期她也是极喜欢运动的,现在每天待在家里做家务并没有太大的运动量,虽然很琐碎也会冒出细汗,但像这样真正的有氧运动后,胸口上下呼吸的感觉还是久违了。咖啡馆前的平地也摆出了座位,现下流行的露营风格,简易的收纳箱做桌子,桌上放了树叶和松子做成的摆件,四周摆上折叠的小椅子,加上开阔的户外空间,确实很适合这样的露营风,地上的树叶、枝丫、杂草和松针都是天然的装饰。可以折叠的椅子周溪也买了一把,本想着周末可以和丈夫带着女儿一起去公园野餐,想了很久的亲子时光一直没有实现,椅子倒是被丈夫“征用”,拿去钓鱼。
黄昏的颜色越来越浓,树叶暗成了影子,周围的人都拿出手机对着太阳,想要竭尽力气把落日存进手机相册,从橙黄慢慢洇成黛赭色,无云的天空离眼睛很近。周溪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站到了最边上,延伸出去的观景台像个舞台,她只能够到幕布边,举起手机拍下落日,照片显示出来很模糊。年轻人的活力真让人羡慕,除了声音充满周围的空气,最佳位置也不停移动。周溪面前不知不觉站了一排人,她把手机举得更高一点。
手机屏幕锐化了自然光线,蒙上科技调整后的滤镜,落日的光晕黄得更浓,周溪调整着手机拍照的参数。她一直都不习惯用手机拍照记录生活,一时间她也搞不清楚需要一个怎样的数值,才能拍出肉眼所见的落日山景。她找的每个角度都不好,不大的相框左摆右摆,都不好看,手臂也发酸,想着就这样吧,不能依赖科技保留下自然的美景。她的手还没放下,一只手就握住了她的手机屏幕,放在周溪原本拍照的位置,点下屏幕的曝光光标,拉低数值,画面的亮度集中在巨大的太阳上,光晕向中心收拢,画面两旁的天空和树影暗了下来,那只手帮她按下了拍照键。
算是留下了落日的样子,周溪回头,男孩收回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唐突,朝她点头,微笑致歉。周溪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没开口说话,那男孩已融入年轻的人群。太阳落下的速度加快,山顶看不见地平线,不像海边的落日,看着太阳落到地球的尽头,有山的小城里太阳只是继续隐落到另一个山头的顶端。
周溪放大屏幕上的照片,突然有种专业人士的认知,这张照片光线的处理,整个构图都恰到好处,本来已经放弃能拍出一张像样的落日照片,甚至怀疑昨天翻看的那些帖子里的照片都是经过精修的。细细想来那个男孩的行为很不礼貌,心里又有一丝庆幸,总是习惯顺从或是放弃的周溪,庆幸陌生人帮她拍下落日。放大照片的各个角落,好像一口不知来由的气被她吞了下去,胸口轻松许多,人也轻松许多。看了看手机时间,没有一条消息,爬山的时候,看到太阳慢慢移动,周溪很得意,她预感丈夫会后悔,因为肉眼看到的太阳确实不一样,甚至赌气地认为丈夫必须后悔,要证实没有听她的会错过很多。周溪一边走一边拍,给他发了几张照片,但没有说任何话,周溪在等着,只要丈夫给她回一条信息,她马上就会把自己的兴奋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但对方没有回应。打赌的过程到底是一个人决定的,还是两个人都在较真,周溪自认为丈夫也在较真,他要一遍遍否定她,周溪自认为是这样,她希望得到的回应方式越来越奇怪。
夜幕降临后,山顶的风狠了些,簌簌的风声卷到咖啡馆的风铃上,树林茂密的阴影里能看见咖啡馆明亮的灯,暖色的灯光让木质结构的屋子独有了属于山顶的味道。周溪并不喜欢咖啡,闻着苦,喝到嘴里也是酸涩,就算加了牛奶的改良版也是苦味多。她看着菜单在点单台前站了好一会儿,选不出来。“除了咖啡,还有其他的吗?”她翻了几页,不知道咖啡还能有这么多名字,有的听起来更像电视剧,盯着看久了,眼睛失焦几秒。“也有茶。”
为她点单的服务员很耐心,咖啡馆的音乐悠悠慢慢,英文歌跟咖啡馆的适配度很高,服务员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点着,回答周溪的声音温柔。茶,周溪也不太喝,咖啡和茶看着不搭边,却有种和山顶树木一样古旧醇厚的感觉,确实适合出现在这里,但她更想点到一杯热牛奶。正想放弃的时候,身后响起喧哗声,还是那群看日出的年轻人,因为什么消息兴奋起来。周溪回头看过去,人群的中心正是那个帮她拍下落日照片的男孩,脸上的笑容羞涩,朝气蓬勃还是会让人羡慕。没有结婚前周溪也会跟这么多人,在公共场合不忌讳别人的眼光大声说话,那些掩饰不掉的热烈已经逝去很久了。说羡慕也有,欣喜也有,更多的是感觉不好意思,现在的她肯定不会这样了。周溪抿了抿嘴,向服务员点了一杯红酒,山顶除了咖啡和茶,还有酒。
那群年轻人在谈结婚,是那个男孩,他们声音很大,细细碎碎的话语让周溪听得入迷。庆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是他们这个年纪会兴奋的事,甚至探讨到在漫长的时间里怎么让爱情得以永存。他们的影子倒映在地板上,落日的余晖殆尽。是个校园爱情故事,马上毕业的男孩跟相恋两年的女友求婚成功,毕业之后就迈入婚姻的殿堂,他不太说话,脸上总带着淡淡的微笑,跟周溪看他按下自己手机拍照键时一样的表情。男孩没有说太多的细节,点头接受他们给过来的满满当当的祝福。周溪控制不住看向他们,红酒酒渍挂在杯壁上,从对话中拼出那个男孩的生活,主要是好奇为什么要帮她拍下照片。她猜男孩是看到了自己拍不好的窘迫,在一群清澈而炽热的人群里,周溪想要遮掩住自己凝滞的不安。
周溪年纪不大,一毕业就结了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上幼儿园了,到现在她也才二十八岁。她跟丈夫是校园爱情,所有人都羡慕他们感情纯真,听得多了她自己也羡慕自己。有时候会惊讶自己的生活居然这么稳定,不用工作,所有人都说她每天过得太轻松了,只要把家照顾好,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很容易。结婚之前母亲就告诉她,女人天生有能力把家照顾好,打扫打扫卫生,也不过就是些抹抹擦擦的事情。现在生活也先进得多,都不像她们那个年代要用手浸在冷水里,眼睛看到的事情顺手就做了,又不用动脑子,哪像大家说的,家务无穷无尽,累不了点皮毛。女儿出生后,周溪才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停过,襁褓里的婴孩抱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抱起来。婆婆不时还过来教她些新菜谱,饭煮了之后,再把奶瓶洗干净放入消毒柜。菜的大小也有讲究,十分影响口感和味道,冰箱里的菜要防止串味,奶粉每勺兑30毫升水,奶瓶要摇匀。婆婆耐心地教她,周溪做得很好,她点头全部应下,说什么就做什么,这样的出错率极低。如果还是出错了,那么原因就不在她,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什么都能听进去,也许这样能避免不少家庭矛盾吧。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母亲像针刺的眼神盯着她,说她太过木讷,大学时挺活泼的,现在安静得像一团棉花,就算丢进水潭也不见得能漂起来。
丈夫打来了视频,女儿向周溪展示了爸爸给她新买的小玩具,是个会动的小狗,沿河步道上有卖,傍晚就有小贩摆摊了,卖些小孩喜欢的小东西。周溪带着女儿走过几次,女儿都说要让爸爸带她来买,周溪跟丈夫说了几次,每次回到家的丈夫都说一天的工作太累,下次。周溪很意外,丈夫今天居然带女儿去沿河步道了。她原以为一个人的赌局,丈夫也下了注,周溪说了这么多次带女儿去沿河步道玩,丈夫都没有回应,偏偏选今天去,如果有镜子,周溪肯定能看见自己眼角耷下来的弧度有多明显。
咖啡馆放了首更热闹的歌,周围的人也热闹起来,丈夫问周溪在什么地方,她拿着手机转了一圈,告诉丈夫山顶有一家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外晕开屋内橙黄的灯光,树林的轮廓在风中扇动,还给他展示了看落日的平台,是最佳位置。周溪把自己看到的说给丈夫听,说得兴奋。今天我还拍到一张落日照片,非常清晰的太阳。周溪说她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太阳的温度了。丈夫打断她的话,时间不早了,女儿还等着她回家,婆婆买了条河鱼,给她写了一个简单的处理步骤。丈夫在镜头面前晃了一眼,叠好那张纸,眼神温柔了许多,最好今天就处理好,食材新鲜。
周溪的话,还有她兴奋的情绪都被打断。她的表情是不是该收起来,没有人会注意,但她很无助。音乐有些喧闹,刻意调高的音量在山顶显得很突兀,还好那群年轻人还在热闹。周溪端着酒杯,就剩一口,红色的液体透过玻璃,她抿了抿嘴,还是将酒杯推开,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婆婆买的河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普通的草鱼,只是个头大了一点,婆婆说是农户自己家鱼塘养的,干净,不腥。处理鱼鳞片时要顺着鳞片的纹理,一排一排地刮掉,刀要和鱼处于平行的位置,鱼鳞不能被刀刃叼起来,这样会伤害鱼表面的肉质。这个步骤婆婆实在不放心,专门打来视频指导,周溪握着刀柄的手发酸,坚持刮掉最后一点鳞片,还是听出婆婆不满的语气。自己丢下孩子出去玩,还喝了酒,大晚上谁来照顾,刮个鱼都做不好。周溪一回来就被丈夫发现身上有酒味,她解释山顶的咖啡馆只有咖啡和茶,喝了她就睡不着了,只好点了一杯红酒,没有喝完。丈夫不多说什么,眼珠斜瞟,这个动作只有几乎不到一秒,周溪每次都能抓住这个眼神,那股从喉咙吞下的空气堵在了她的胸口。买的什么鱼呀?很新鲜吧。鱼在厨房,套了两个塑料口袋,口袋里放有水,结打了好几圈,就这样放在水池里。周溪打开那系紧的口袋,水有些温热,鱼大力地摆动着鱼尾。
夜晚的黑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薄纱的窗帘被风吹动,隐约投射而来的窗外的街灯像绸缎一样。周溪睁着眼睛,侧脸看着躺在身旁的丈夫,仍然是他的后背,侧身,身体的重量压在床上,皮肉挤压得好像睡在一块钢板上。周溪发出声音,永林山上有个咖啡馆,今天遇到很多年轻人,是刚毕业的学生,挺有活力的,像我们以前一样。丈夫没有回她话,双脚蜷曲起来,又往床沿挪了一点。两人躺一张床,中间的缝隙是这炎热夏日的例外,风钻了进来。
之前就让你带女儿去河边步道玩了,我说了几遍你都没反应,今天我不在你还带她去了。周溪说得平静,像是跟黑夜中的空气对话,背身的丈夫打开手机,没睡,丈夫轻咳一声。你自己出去玩了,我还不能去?周溪早知道会是这个回答,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要跟她暗暗较着劲。一次都没能沟通下去,这种时候周溪只会沉默,不再挑起话题,郁结的火气又成了一团棉花,丢不进水潭,而是堵在了周溪的喉咙里。我让你跟我一起去永林山的。我不喜欢爬山。
丈夫的手机屏幕光投映到了天花板,扰得周溪怎么也睡不着,他没有放出声音,可那光像钻进了耳朵。周溪也将身体侧过来背对丈夫,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离开时还远远地拍了一下咖啡馆,瞬间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丈夫回头看了周溪一眼,还不睡,明天不做早餐?周溪一顿,翻到下一张照片才回他,有面包。丈夫没再说话,手机也关了,周溪以为他会说自己不好好照顾家之类的一大堆话,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没说过,他一样也顺从着安排好的生活,不管是谁安排的。落日的照片很亮眼,丈夫的沉默很长,长过了一整个夜晚。
看落日的时间与天气无关,与心情有关,到了下午丈夫都要给周溪打个电话,提醒她去接女儿放学,虽然周溪从来没有忘记过。如果她告知丈夫要把女儿放在婆婆家,那这一天又是去永林山看落日了。今天丈夫终于忍不住问了周溪,都看了这么多次,还有什么好看的?周溪迅速地回答他,落日每次都不一样,山顶的咖啡馆要举办一个落日展,我也要参加,总得拍张满意的照片。周溪过于主动和高兴的语气像是准备好的一样,只要丈夫发出疑问她就能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早点回来吧。丈夫也迅速地打断她的话,周溪刚刚心中的暗爽迅速地爆裂。
落日展会展出来到这儿拍下的落日照片,谁都可以参加,周溪来得勤,每次都是一个人,跟咖啡馆的老板娘也熟了,甚至人多的时候周溪还会帮忙。周溪不知道什么照片构图,她拍下的落日只会把太阳正正地放在照片的中间,橙色的光晕满整个屏幕。她喜欢这样的热烈,就算光晕没有那么明显,周溪也要将照片放大,好让落日颜色浓烈些。这些照片周溪的丈夫只是晃一眼,什么也不说,马上开启一个跟他自己有关的话题。咖啡馆老板娘倒是看过很多周溪的照片,每翻一张照片都笑出声来,问她怎么都不换个角度,这些照片拍得太热情了。周溪说这个颜色暖洋洋的,山顶的风吹着头发,不需要和太阳靠得太近。咖啡馆老板娘邀请她参加山顶落日展,周溪没考虑多久就答应了,为了能拍到好看的照片,好像她一天的时间有了终点。日落之前上到永林山,她也在心里暗暗数着时间,家务事也做得顺手许多。
有太阳的日子也不是每次都能有金灿灿的天空,有时候太阳很隐弱,云层也不厚,在山顶离天空距离更近。今天周溪点了一杯拿铁,她不太喜欢咖啡的酸,加了牛奶的拿铁她还能接受,来这里这么久也是她第一次喝上咖啡。今天上山看落日的人不多,咖啡馆老板娘走到周溪这桌,坐到了她对面,朝她仰头问,你手机屏保是你女儿吧,怎么从没带来玩?周溪笑笑,口腔还是不习惯咖啡的醇厚,我女儿太小了,带她爬山估计上不来。孩子爸爸呢?一起来呀,你这么喜欢看落日。周溪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后不自觉地搓着手指,用更加平淡的语气回答老板娘,他不喜欢爬山。
咖啡馆招了一个新员工,周溪前几次来还以为是跟她一样来帮忙的,就是她第一次上永林山帮她拍照的男孩。男孩叫薛峰,不是这里人,大学毕业是要在上大学的城市工作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找上老板娘要来咖啡馆工作,咖啡馆也不缺人,拒绝了几次还越来越执着,看着干活也利索,还挺有眼力见就答应了。周溪挺好奇的,记得那天晚上很多人在庆祝他求婚成功,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且他不是这地方的人,还跑这山上来找工作。老板娘也不清楚,没问过,她说估计薛峰也做不长久,年轻人就是图个新鲜感吧。
很阳光的大男孩,不主动跟周溪说话,每次只是浅浅地笑着点头,人多忙的时候,周溪上手帮忙,他就跟在后面,有点有样学样,周溪觉得奇怪又好笑。这天周溪在咖啡馆待了很久,丈夫一条信息也没有,有些赌气,周溪也没有给他发信息,甚至有今天就不回家的念头。到了晚上咖啡馆人更多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小酒馆,店外也摆了很多简易的桌子,还是年轻人居多。周溪这才发现永林山顶还是个宝藏地,悠闲自在的。县城就是这样,几步路就能走完,几步路就碰到熟人,只要出现个新地方不出多久来的人就越来越多。周溪也知道一些新鲜的地方,对于她来说是新鲜的,总在朋友圈看到人去,要是她刚大学毕业也愿意去玩。这种时候就会感慨一下结婚太早,明明自己还年轻,日子就过得按部就班了,温温暾暾的,一天一天过下去。
因为人多,咖啡馆的位置不够了,周溪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顺手也帮了下忙,这些事情周溪做得也趁手。这时她才发现原来酒馆最不够用的是杯子,没一会儿水池就有一堆杯子了。玻璃杯是好洗的,尤其是装啤酒的玻璃杯,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两下就可以了,不好弄的是要擦干,尤其是有些杯子的形状还挺怪异。看着薛峰的手怎么也挤不进小杯口,周溪觉得好笑,控制不住哧地笑出了声。薛峰看了过来,尴尬一笑,说:“这杯口太小了。”“给我吧。”周溪拿过杯子,将杯底倒了过来,底部的水珠滑了下来,她再拿抹布的一角伸到杯底转一圈,她问,这么奇怪的杯子是来喝什么酒的?白天喝咖啡没见用这些奇怪的杯子,周溪也是今天才发现咖啡馆的隐藏技能。一款调酒,用橙汁和葡萄汽水调的,颜色像落日一样,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绝对落日。确实挺适合这个店的名字,白天很少看到有人点酒喝。下次你也来尝尝,酒味不重。
玻璃杯在他们的手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不说话还是有些尴尬,周溪忍不住,还是开口问薛峰为什么来这里。薛峰顿了半天,才轻轻一笑说自己要来体验生活,永林山虽然不出名,但是落日很美。周溪偏头看他,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这是别人的隐私,也不好再探听,只是眼睛注视着薛峰无名指上的戒指。他一直有个小动作,就是转动他指尖的戒指。
水池的杯子堆得很高,水柱打在玻璃杯上,嘈杂的人声淹没于音乐里,周溪忍不住用余光扫在薛峰身上。婚礼什么时候?薛峰一惊,完全没想到周溪会问这个,他嗯了几秒,手上也没停。还没定,你怎么知道呢?周溪一直记得第一次来山顶看落日的那天,那群刚毕业的学生,热闹地讨论婚姻的浪漫。你还帮我拍了一张落日的照片呢!周溪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很浓,但突然觉得这样不好,转头收起了笑容。
薛峰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没有点破这尴尬的氛围,点单机“叮”的一声,自动吐出字条,有一桌客人加了啤酒,他转身抽出纸条。周溪后悔自己刚刚的举动,有时候说不清为什么的时候,多余的动作更加显得局促,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一条信息。
咖啡馆变成酒馆就没有了具体的打烊时间,周溪第一次知道永林山的晚上是这么热闹,结婚后,准确地说是女儿出生后她就没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周溪刚洗了一堆杯子,甩甩手上的水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一条信息。老板娘过来偏头问她,还没打电话让你回家?周溪息了手机屏,摇摇头。快回去吧,今天帮了我这么多忙。周溪的确觉得自己待得太久,虽然一开始是跟丈夫赌气,时间越久越心虚。
周溪知道,她的赌气行为只是单方面的,脑海中想得越来越多,丈夫还是冷冷的,他不在乎与她有关的任何事,可是怎么就不能把自己的情绪说出口呢?她无从说起,因为没有一件具体的事可以让她提出自己对丈夫的不满。就像看落日的日子,每张照片差别都不大,她数着一天又一天,像个计数器一样,让丈夫反应过来她的抗争。
她最后决定回家的时候,把吧台擦了一遍,咖啡馆还有客人,周溪跟老板娘打了招呼,拉开门走出去。薛峰看她要走,夹着手里的啤酒瓶过来跟她招呼,周溪微微笑着,脚步顿了顿,有种说不上来的尴尬,她眼神飘忽,尽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薛峰说,后天的天气非常好,他知道山顶有一个地方能拍到更好的落日,问周溪要不要去。周溪刮开耳边的头发,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理性告诉她要拒绝薛峰的邀请,但她没有说出口。
周溪会看咖啡馆老板娘的朋友圈,有几天的落日真的很美,朋友圈里有时候会有薛峰,一般出现在合照中。老板娘告诉周溪,这个男孩很有意思,马上结婚了还跑出来,他不想让自己后悔结婚,感觉婚姻不会困住他,但是会让一个女孩越来越痛苦。周溪听到这话,鼻酸了很久,还以为又是一个还没收心的男孩,要耽误女孩的青春了。老板娘还说,薛峰一跟人聊天就开始问,婚姻是什么样的,不管结没结婚,都在跟人讨教,真是来体验生活了,也是别样得很。周溪听着老板娘给她发的语音,愣神看着自己手里的拖把。她想了很久,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其实说来,周溪应该对自己的婚姻是满意的,毕竟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比起其他人,有更坏的事。
老板娘给周溪发来邀请函,周溪很犹豫,还是丈夫看到,让她参加。来永林山的人越来越多了,照片用绳子穿着,绕着木屋一圈又一圈,天空是多彩的,橙色都变得五彩斑斓,云流动出各种形态,周溪忍不住用手机记录下这些照片,日落一天,又有新的照片出现。
安排的探险小游戏开始了,藤蔓茂密的野葡萄挂在树林间,野草没过膝盖,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有人走出了一条路,杂草被脚踩进泥巴里。挂在树上的指示箭头从最开始的蓝色,变成了橙色,是用蜡笔涂的颜色,跟女儿的蜡笔材质一样。野葡萄像彩灯一样,除了不能发光,像刻意布置的一样,装扮了树林。山顶的树林是个天然的迷宫,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整个山顶都可以成为观景台,所以特意探索了几条不一样的路线,都有指示路标。周溪还是没能拍出一张能参加摄影展的照片,看落日的计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被周溪慢慢淡化,她一点一点回到琐碎日常中,反倒是女儿闹过几次也要来永林山。周溪选了一条人少的路,树比较多,光线相比其他的路要暗很多,越走野草越多,掉落的树叶被踩得脆响。她伸手摘下一颗野葡萄,跟普通市面上的葡萄不太一样,紫黑的颜色,皮厚,果肉也硬,有些长得不那么圆润,像被刻意搬弄吊在树枝间。
察觉到身后有人,周溪回身,是薛峰,还有几个咖啡馆的客人,他们也选择了这条路。薛峰开口说,这个葡萄可以吃,他试过了。薛峰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大男孩的气质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周溪倒是很意外,尽量抑制自己的尴尬,她也伸手摘下一颗野葡萄。“好久不见了,还以为你不会参加今天的活动。”周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指示路牌指向右边的岔道。“最近家里有事,就没有来看落日,还是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展览也错过了。”“你也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了。”周溪对自己的照片并不满意,她知道自己来永林山并不是出于什么摄影爱好,她想用一种逃离的态度引起丈夫的注意,在看到天空被落日的余晖层层浸染之后,她可以让身体和思维都从家里抽离片刻。
周溪摇摇头:“我也不是想拍出什么照片,就是觉得能到山顶看日落,也算有点属于自己的事情。”从右边的岔路出来,树林后退之后,有一截小缓坡,空出了天空的位置。缓坡下又是密密的树林,暮色从天空一直蔓延到树林里。薛峰看着周溪,眼神里全是好奇,周溪轻笑。“家庭妇女每天要关注家里很多零零碎碎,看看太阳应该还是能理解的吧?”
“所以结婚了,大家都会被困在家里吗?”他冷下来的语气让人不解,周溪却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自己曾经也是对幸福的家庭生活充满向往,说起来,她过得很顺,丈夫是自己大学的恋人,毕业就结婚,婚后也没什么负担,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她才开始怀疑,生活越是平淡,她的内心越烦躁。周溪想要家里有对她的回应,但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机器人一样输入指令,没有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丈夫,也不会去体谅自己无来由的、无关紧要的情绪。只会被忽视,除了鸡毛蒜皮之外,就剩下被忽视的时间。
每个人都不同,周溪知道薛峰想问什么,但是别人的建议也只是建议,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可能一劳永逸。周溪想了又想,人在不停地选择,都是自由的选择,周溪并不后悔结婚,还是有很多幸福能感受到。风一阵阵吹来,云散得很快,薛峰转着指尖的戒指,转头笑着跟周溪说:“我要回去结婚了。”“恭喜。”
周溪拍下最后一张照片,手机跳出丈夫的消息,问她几点回家,还加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后面又跟了一条要吃酸菜肉末米线的消息。云层的密度不均,光影被折射成不同的形状,在山顶上看到的落日稍微有些扁,树林里的野葡萄味道酸涩,那股酸味却有不一样的吸引力。
山影的轮廓淡淡的,太阳缓缓下坠,光也慢慢变淡,橙红的天空转为淡紫色,最后会落入深深的蓝,夜晚的蓝。
【作者简介:龙垚,1998年生,初写小说,作品见于《青年作家》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