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李丹崖:山影三叠

李丹崖,安徽亳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亳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芳草未歇》《草木恩典》《胃知的乡愁》等30部,文章常见于《散文》《青年文学》《安徽文学》《广西文学》《西部》《飞天》《红豆》《文学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大公报》等,有作品被《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转载,入选中国作协创研部多个年度选本。曾荣获安徽省委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
山影三叠
文 | 李丹崖
我生于皖北,按地理地貌,应属中原,黄土地沙楞楞地惺忪绵软,平原腹地襟怀坦荡。三岁之前,我见过最近距离的“山”就是堂屋的屋山,矮矮的我,仰望屋山,瓦松摇摆,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六岁之前,我只在评书里听到山,评书艺人略带沙哑的嗓音里,我听到了连绵起伏;十岁之前,我只在书中看到山,层层叠叠,葱茏迷蒙,那些山景如钓钩,把我的眸子都拽进去;十九岁那年,我第一次登上一座小山,那是我读大学的那座城市仅有的一座山,三百米,我好像征服了全世界,登顶时的开怀长啸,让我变成了同行人口中“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世面,就是那座山。而后,每每近山、进山、浸润山中,我大都难以入睡,似是山林中曳着华丽尾羽的锦鸡在胸中漫步,撩人呐!
在渺远幽深的山林之中,竹海枫林,松涛长涌,枝繁叶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滂沛之流。山光如水,溶溶潇潇,我就这样一次次在山中浸润自己渺小的身影。
【起风了,看云听水日无虚】
秋光辗转,我在滁州的皇甫山。这个季节进入深山,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到季节恩赐的各种果子、菌子,二是可以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耕云种月,是古人擅长的事情。我在皇甫山的一片叫不上名字的山谷里住下来,别墅很偏,却很干净,出得门去,是一条潺潺的山溪,丰水期,这条溪哗哗然作鸣,很是好听。
搬了条竹椅,抹了些薄荷脑,我就在溪边垂钓。水很清,游鱼游过来,又旋即游走,这些流窜在溪水中的鱼鬼精鬼精,多半是不吃钩的,除非是饿极了才会吃。我也不着急,鱼竿支起来,漫随流水,我自仰天看云。
刚下了雨才两天,天空晴得好,白云悠悠。山间的云,似乎也比都市的云飘得慢一些,这个世界的节奏太快了,所有的慢都难得。就像我这次来滁州,从亳州坐了一趟绿皮车到蚌埠,再从蚌埠坐巴士到镇子上,再从镇子上坐摩的到这里的。尽管周折,却也能体验久违的交通方式带来的怀旧感。云彩悠游,一会儿像马匹,一会儿像游鱼,而我坐在地上的溪边,心里想的却是天上的“溪边”,天地间似乎就只有草木和我一个人了。
“咔嚓”,噗,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正砸在我的肩上,吓了我一跳。捡起来一看,竟然是栗子,已经在秋风中咧开了嘴的栗子,露出白而泛着米黄色的嫩肉,这真是熟透了的季节。进入这片山谷的时候,沿途看到农舍边放着辣椒、玉米、黄豆、绿豆,还有滚圆的南瓜,一竹匾,或是一嘟噜,在檐下的阳光里,贪欢此季。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不妨戴着墨镜看向林子,各色的鸟雀在林子边飞来飞去,会捉一些已经老迈的虫子,也会啄农舍门前竹匾里的绿豆,这个季节里,它们也不会亏嘴。白鹇在远处的溪边,振翅飞向林中,白色的尾羽果真不负“林中仙子”的称号;喜鹊只是飞,一抹浅灰色划过天空,它们噤了声。用手机推进镜头仔细看才知,它们嘴里噙着黄黄的柿子或南瓜一样的东西;也有小东西,比如三五只螳螂,低低地飞过草木,肚皮已经黄了,又到了它们产籽的季节,它们的卵会在树枝上结成一个囊,来年春日才能自助孵化。
最喜的还是这个季节山中的气味。月桂的香气,袅袅地从远处传来,暗香浮动。让人想起桂花龙井的味道,还有桂花赤豆糊的味道。很久没有吃到桂花赤豆糊了,早些年在合肥上学的时候,每每去步行街,都要点上一份,那样一份赤豆糊堪称奢侈。草木发而幽香,秋季的草木,在水边贪享最后一季的盎然,青草气息是天然而妥帖的,嗅一缕就让人着迷。远处,有农妇在用皂荚来洗衣服,皂荚老了,够下来,砸碎了在溪边洗衣,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环保得很。棒槌敲起来,这样古老的浆洗方式,在这样的秋日,十分具有仪式感。
也有做柿染的,老林子里有那种晚熟的磨盘柿子,还硬着呢,取下来捣碎,出汁水,在木桶里做成柿子染。那种柿子染做出来的粗布,颜色温润,呈月光色,暖暖的,穿起来也舒适,就是旧时母亲做出来的那种衣衫的舒适感。更不会像现如今的一些新衣服,买来必须要洗,一股工业原料的味道,确实让人不放心。
水潺潺地从溪边流走,被溪边的水草分割成嗖嗖声,被溪中的游鱼搅动成哗啦声,被溪岸的鹅卵石阻挡成噌楞声……溪边的河卵石赭色、灰色、褐色、黑色皆有,五彩斑斓的,像极了落在凡间的星星。这里是江淮分水岭的核心区域,空气质量好,夜晚可以看到漫天繁星和银河。钓鱼不多,我收了鱼竿,早早吃了晚饭,盼着天光暗下来,我可以看到星河。夜空的星星果真不让人失望,耀眼、眨眼、晃眼,时不时还有流星。山间的草木黑越越的,除了漫山遍野的虫鸣,夜静得出奇。
窗外落了露水,已经有些凉了,在院落里走着,一抬头,看到一树银白,很是好奇是什么,低头看到地上跌落的果子才发现,是乌桕子,这些乌桕子,硬度高,夜晚竟然还有些荧光色,看起来,颇不难看,它们是结在树梢上的星星。
著名画家石涛写有配画诗文《林下萧然》:
林下萧然紫箨居,看云听水日无虚。此间自觉闲闲的,消受青山一卷书。
就这样,在滁州皇甫山中,坐享一山秋趣,看云听水,日不虚度。
【落霜了,睫毛眼馋地接捧】
大多数人喜欢于春日纵入山中,其实,冬日在山中穿行倒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因为要访一款小众茶,和友人一起驱车到了皖南打鼓岭的山林之中。打鼓岭名字好,脚掌如槌,打鼓踏歌。山谷中有腹地,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而起,人间的烟火就这样袅袅地以气息的书信直达天庭。
由于茶园在山腰上,我们简单吃了些饭就要朝山中走,太阳已经奄奄下山,顺手还熄灭了天地间的灯盏,天越来越黑了。我们打着手电,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总算找到了那位炒茶人的居住地。
高树环抱,中间一座木屋,灯火在门缝里害羞似的一闪一闪。敲门进屋,炒茶人大喜,顺手一指说:“看,你们的眉毛上都馋了霜。”
“馋霜?”当然,此时我们还不知道是哪个字、什么意思。
炒茶人笑曰:“我们山里人,乡人走夜路,往往有个俏皮的说法——洗个露水澡。你又去‘洗露水澡’了吗?——你又赶夜路了吗?而对于落在睫毛上的霜,我们就认为是眼馋天地间的霜花了,所以说成是‘眉毛馋霜’。”
真是闻所未闻,颇有新意,和炒茶人的茶一样。
——眉毛馋霜。眉毛馋霜,眼里着锦。是山里人对勤劳致富的一种别样说法,透着一股湿漉漉的生活韵味。
炒茶人的茶属于那种烘青绿茶,果真没有让人失望,不过,我记住的还是他的话:眉毛馋霜。
是“馋”,而非“缠”。“缠”有啥意思呢?让人想起藤蔓、蛇,还有“纠缠”之类的字眼,还是“馋”字好。
旧时在乡间,冬日走夜路,或是天色未明,大口呵气成冰,不知不觉,眨眼之间,眼眶一凉,似有遮挡物,一擦,是霜雪,瞬间又化成了露珠。人活动起来,身体暖和,霜雪自然存不住。眉毛翘起来,是中间地带,结上一缕缕霜,倒也好看,似人眼神里面噙着的银针。难怪乡间的老人常说:“你的眼睛真着呢,像是含着银针。”
和炒茶人聊着合作,吃着茶,不知是山路走得累,还是茶开了胃口,竟然出现了辘辘饥肠之鸣,如小豹在腹。炒茶人把我们领到他的园子里,他种了红薯,还没有收,红薯叶经了霜,已经变成了黝黑色,边缘却结着一圈霜,像是镶了银边。炒茶人说:“这样的山林,每逢落霜的季节,山野一片冷幽之美,也有了些许贵气。我接下来要用这些贵气的红薯叶为你们下一碗手擀面。”
炒茶人的手擀面亦滋味鲜美无比,吃得汗珠淋淋,窗外的霜天似乎也对我们退避三舍。
突然觉得,贵气本应是高冷的。有一次带母亲去城市,路过CBD商业综合体,母亲指着橱窗里海报上的模特说:“这些服装和首饰一定都特贵吧?”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一般情况下,这种‘画’(母亲把海报说成‘画’)上的女子不会笑的,都是一般人买不起的。”仔细想想,很有道理。而炒茶人用镶了银边的红薯叶面告诉我——贵气又是这样亲昵且一团和气在胸中激荡。
霜,在普遍的认知里,是凌厉的。冰刀霜剑,让人亲近不得,甚至是畏惧。印象中,眉毛上挂霜的人似乎都是狠角色。回忆一下,武侠小说里,眉毛上挂霜的只有鳌拜。鳌拜何其孔武有力,最终康熙用了几十名少年把他们训练成壮汉才擒住鳌拜。多亏是未经世事的少年,天地浑然不怕,否则,看到鳌拜眉毛上闪露的凶光,定然立生躲闪之意。
吾乡产一种草芽,下霜的时候才从地面上吐露出芽来,嫣红泛紫,在一地霜白中显得格外耀眼,乡人称其为“霜芽子”。这样的霜芽子在阳光下,有着玛瑙一样的莹润,可以掐下来包包子,或是泡茶,茶水半月有余依然不坏,实在是一奇。霜芽子上也挂霜,在芽上最嫩的那部分,倒也显得紫又愈紫,怀揣一团紫,头顶一粒粒霜白,生有不俗貌,食有清奇味,实在是天养地造的好物。
北风犀利,皖南黄山余脉的这片山林静默如诗。清晨起来,地上有鸟雀禽类经过的痕迹,它们踩着清霜过,留下一串脚印。更多没被破坏的霜,在冬阳里,闪耀在老屋的房檐处、木窗棂上,对于山中建筑,房檐好似建筑的刘海,窗棂上的横木即是睫毛吧,霜落在木屋的睫毛上,也有着惊世骇俗的美丽。
这山野中的霜迹,又让我想起故乡。故里乡下有一老妇,居于近邻,此妇人年轻时喜妆扮,老了亦喜覆粉。前不久归乡,去喝喜酒,又见老妇,老远就开口喊我,走进一看,岁月不饶人呀,已经满脸皱纹。正所谓,一别经年,满脸风霜。看老妇的眼角,鱼尾纹处卡了粉,如落霜未化。
山林之间的霜不似故乡皖北,它们耐得久。我在山中寻访的这几日,一直住在炒茶人的园子里,聊完了,就在室内读书,体验一下山中佳趣。当然也喜欢融入旷野,让自己的眉毛去接住、捧住一丝丝一缕缕的清霜。霜结了,欣喜地回屋照镜;霜化了,这山中的小股凝华的山泉,恰好洗目展卷。读着书,喝着炒茶人的茶,冷不丁的一股股幽幽香氛飘来,放眼窗外,是院子里的那棵梅花开了,突然想起已经是腊八了。过了腊八即是年了,在旧时,乡人们开始把红灯笼挂起来,整夜地亮着。次日晨起,红艳艳的灯笼上,也挂着一层霜。转眼又是一年,少年馋年,亦馋霜雪,每每天有异象就格外兴奋,常常将房檐下的冰溜子够下来嚼食,透心凉。过了不惑之年,别说嚼冰溜子,就连走在冷风里,保暖裤穿得薄了,双腿就畏冷得厉害。到底一岁一岁霜华,对季节里的霜雪风雷,也由“馋”入“禅”了……
【虫唱了,篱根响且痒】
黄昏拖着尾羽,以晚霞的形式渐渐萎去最后一缕光。我感觉那束光在我的额头上爬行而过,慵懒的,符合这个秋天的基调。已经深秋了,我在皖北的一座小山中,至于它的名字,不说也罢,那座山也不会介意。山不高,山路很平坦,山中居民很多,一簇簇皖北建筑,扎着篱笆院,很有古早气息。
我住的正是这种带有篱笆院的房子,篱笆比砖石好,秋天的气韵,篱笆遮不住,声色滚滚来。披了条毯子在竹椅上读书,陡然觉得竹椅变得这么凉,看日历,已然寒露将至。窗外,灯火已经亮起来,空气里凉意袭来,草丛里传来秋虫的鸣唱。
那些“曲曲曲”的蟋蟀叫声,在秋日黄昏的山中,如空谷打鼓一般,清亮渺远,带着近乎皮质一样的打击乐的质感。蟋蟀在古诗文和《聊斋志异》之类的文字中,又被唤作“促织”,催促别人织布的家伙,像是个长工,至少也得是个闹铃。已经秋天了,棉花下来,蚕也老了,是织布的好季节,设若在江南,绣娘们也就开始忙碌了。蟋蟀在深秋的草丛中誓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它的叫声,小哨子一样嘹亮醒耳。印象中,蟋蟀分为扁头和圆头,扁头的一副愤青样,善斗,草叶一撩拨,就与罐子里的另一只龇牙相向;而圆头的,善鸣,捉到收在罐子里,有月亮的晚上,唱得那叫一个欢。它一叫,似乎整个园子的秋虫都开始嘈嘈切切,一园子好生趣。我原来以为蟋蟀怕冷,后来,翻阅西晋崔豹的《古今注》,竟然发现这样的句子:“蟋蟀一名吟蛩。秋初生,得寒乃鸣。”原来它的鸣唱是因为冷,得寒就唱,却不是寒号鸟的那种唱。这样的蟋蟀是乐观的,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话又说回来,焉知蟋蟀之不乐?
从竹椅上起身,在篱笆园子边,我也遇见了久违的纺织娘。这种通体嫩绿的纺织娘,样子好看着呢,它像是蝈蝈,却比蝈蝈要小得多,叫起来,“叽叽叽叽”,节奏感很强,背上驮着的那两个发声摩擦器振动频率之高,声音也好听得紧,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唤它“纺织娘”,这些秋天里的虫子,干吗非都要和纺织扯上关系?主观猜想,虫子们从远古男耕女织的社会来,千百年的“雅号”就这么被人类代代相传,一直延续下来,就像是它们千百年不改的叫声。
在篱边,山中人总会种一些野菜,这些野菜是虫子们的乐园。虫子们以菜蔬为食,这点更接近人类,反观人类,倒部分推崇了肉食。篱边,若遇见晚开的花朵,还会有蜜蜂嘤嘤嗡嗡地振翅飞来。蜜蜂说不定不会叫,至少是人类听不太清楚,但是它们翅膀扇动的声音,人类是听得到的,尤其是它们采了蜜,振翅飞起来的嘤嘤嗡嗡声,甜蜜系数也瞬间增加。秋天里的蜂蜜,就是好,带着成熟的气息,果香花香俱在,是难得的美味。
也有一些甲虫,会爬到竹竿上。有一种脸上画着脸谱的甲虫,驮着的脸谱甚是吓人。为了少看或不看它们身上的大花脸谱,逮到后就把它们翻过来。几乎是一秒钟许,腾的一声,它们就会一跃而起,比鲤鱼打挺潇洒多了,迅速翻身后,逃也似的跑开。
青碧色的蝈蝈,此刻多半已经垂垂老矣。老迈的蝈蝈会发黄,最后老到动弹不得,自然也就叫不出声了。冬蝈蝈不一样。它们通体发出梦幻的紫,这样的冬蝈蝈,用竹笼子装起来,揣在兜里,能度过整个冬天。旧时,故乡亳州冬日的浴池暖房里,常有揣着冬蝈蝈去洗澡的人,澡堂子热呀,遇到了温室,冬蝈蝈便不再矜持了,你一言我一句,“啯啯啯啯”地叫个不停,整个澡堂子便变成了冬蝈蝈的戏台,很是有趣。养冬蝈蝈的人是悠闲的,至少在心态上不急不躁,性格温顺得很。
犹记得旧时在邻居家读到清代庄盘珠的《清平乐·秋夕有感》一首,其中有一金句“暝烟欲上,虫在篱根响。”真是写绝了,一个“响”字,可以是鸣唱,可能是在草梗上疾走的声音,可能是与他虫窃窃私语的攀谈,也可能是啃食草叶的声音,也可能是厮杀打架的声音。总之,是响了,寂寞的清秋山中,矮矮的篱笆边,它们在热闹的秋景里唱着主角。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听着漫山遍野的虫鸣,人的耳鼓会感觉痒痒的。此刻山中,篱笆院好似山居小院的牙龈,听到虫子们制造的这些雅音,加之虫子们爬行和蹦跶的律动,小院的“牙龈”或许也会颗颗粒粒地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