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手指，原名梁学敏，1981年生。小说发表于《收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刊。出版有小说集《在大街上狂奔而过》 《暴力史》 《鸽子飞过城墙》《李丽正在离开》《小县城》等。曾获赵树理文学奖·新人奖、短篇小说奖等奖项。

康明坐了下来，双手搁在桌子上。没想到把另一个人绑起来会这么费劲，他发现手指头都没有力气弯曲回来了。当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时，发现它正在微微发抖。他想用大拇指摁打火机都摁不下去，他只好把打火机顶在桌子边上，用力往上推它，火焰烤着米黄色的桌子边缘，康明把嘴里叼着的烟靠过去，瞄准，狠狠吸了一口。

刚才屋子正中央那块明亮的阳光现在移动到了阳台上。康明走到阳台上，站在那块阳光里。看上去明晃晃的，但落在身上却有气无力的，没有康明想象中那种热。康明又往院子里看，只要在李大芳这里，康明经常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有时候早上起来，他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会先来这个阳台上看一看。阳台下就是小区院子，其实每次看下去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但是康明就是忍不住要看。

这会儿的院子也一样，三个老太太挨得紧紧地，脑袋向前伸着，被对方的话给完全吸引了。这些老太太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就好像她们真的在说什么重大的事情。她们连眼皮子底下的重大事情都发现不了呢（谁不是呢？），她们真是太老了。康明看了会儿又回到刚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康明一边抽烟一边听着李大芳在另一个房间发出的抖动声，有点像老鼠。她现在已经不再嚎叫了。用胶带把她嘴巴缠上之后，她就不再嚎叫了。嚎叫也没用的。李大芳是在地板上，这房子没有地暖，地板还是老早那种水泥地，肯定很凉的。康明想了一下，应该过去把李大芳挪到床上去。但也就想了一下，并没有动作。

康明再一次把打火机顶在桌子刚才那个位置，然后看着火焰烤着桌子，他看见桌子一点一点发黑，闻到一股木头烤焦了的气味。

把烟抽完之后，康明开始考虑，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是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提醒了康明。脚步声让他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会李大芳的女儿李莉莉就会回来，总不能就这么坐着吧，康明想象了一下，如果李莉莉进来看到这么一幅场景，她会做点什么呢？

想到这里，康明站了起来，他出去在客厅里看了看，他扛上来的那个大箱子还在那儿，箱子里是他买给李莉莉的天文望远镜，花了他五千块钱。这箱子并不重，但是太大了，又是方形的，没处使力。康明把它从一楼给弄上来，硬是出了一头的大汗，两个肩膀酸疼酸疼的。

现在康明的肩膀也是酸疼酸疼的，但是现在的酸疼应该是捆李大芳时用力所致。

康明踢了一脚大箱子，迈开腿走到李大芳所在的那个门口。接下来他说出的那句话让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康明是这么说的：“你这一大堆肥肉，你这……”本来他还想重复一遍的，又觉得够了，不再理会又在那儿开始用力的李大芳，返回了客厅。

我该拿这个箱子怎么办呢？康明觉得头疼，难道我要再把它扛下楼吗？那可太受罪了。马上他又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怎么去想箱子这种事情呢？箱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把它放在这儿不管也没什么影响。重要的是接下来他该拿李大芳怎么办？

还有还有，李莉莉真的快回来了，她六点就下课了。下课就会回来吃饭。从她学校回到家来，磨磨蹭蹭也用不了十分钟。

康明拿出手机看了看，现在已经四点五十了。时间不多了。

康明和李大芳是在一个中年单身交友群认识的。李大芳不漂亮，身材也不好。但康明反倒觉得这样挺好。就应该找这样的女人过日子，康明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为什么他会这么想呢？这跟康明的前妻有关。

先来把康明的前妻跟李大芳做一个比较。康明的前妻年龄小，比康明小整整九岁。李大芳反倒比康明还大一岁。再说长相，康明前妻的眼睛又大又圆，李大芳的眼睛呢不仅小，还是三角形的；康明前妻的皮肤又白又滑，李大芳呢，浑身上下摸上去像磨砂子，更别提脸上了，李大芳两腮总是通红，额头上三天两头起着白头的疙瘩；还有腰，康明前妻的又细又紧，李大芳呢，腰部就好像馅包多了的饺子似的，每次塞进裤子里都得费好大力气，更可怕的是还有一条条的褐色的纹路；臀部也是如此，康明前妻臀部翘，李大芳的臀部呢垂在两侧，走路时候都能晃起来。

康明和他前妻结婚后，有好几个朋友和同事都和康明表达过一个意思，康明你小子运气真是太好了。要知道当初康明的婚姻问题可是成了个大问题，身边人都结婚了，就他还没有。身边人都有孩子了，他还是没有结婚。为什么？就是因为当初的康明对女方长相要求太高了。那时候，如果一个女孩不漂亮，他跟对方说句话都觉得难受，更别提去吃饭约会看电影了，他会觉得丢人，一有路人的目光看过来，他就恨不得冲上去对对方说，自己跟这个女的没关系。浑身不自在，可以这么形容康明跟那些不漂亮的女孩在一起的感受。

康明他妈还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跟康明说过，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就你长这样，还要求人家怎么怎么，怎么可能。

朋友同事们表达完羡慕之情后，也会跟康明开玩笑说，娶这么漂亮的老婆，康明你小子可得小心一点啊。大家能这么跟康明说话，正说明康明混得不太好，是的，已经年过三十了，康明还只是报社的一个小编辑。要知道当初和他一起考进来的，要么当了领导，要么调到更好的单位去了，像康明这样原地不动的，一个都没有。

那么前妻为什么要跟康明结婚呢？当初康明不太明白。现在当然是很清楚了。因为当时康明的前妻走投无路。康明前妻初中毕业就出来社会上了，家还是农村的，一点忙也帮不上。她又懒，不愿意去出苦力，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怎么正经上过班，交的男朋友情况也差不多。跟康明认识的时候，恰好前面的男朋友因为打架被关进去了。当时她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碰到康明这么一个，跟她原来生活圈子完全不一样的人，马上就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

后来前妻跟康明说过，当初如果不是碰到康明，她还真有可能去做小姐。她已经找自己做小姐的朋友打听过了。

事实上，康明和前妻认识后，做的第一件拉近关系的事，就是有一天趁天黑，帮她把东西从租的房子里搬了出来，当时她已经欠了房东三个月的房租。康明完全不了解情况，还迷惑，为什么搬个家和做贼似的，一路上下左右地提防呢。前妻把东西搬到了康明家。

还真得感谢康明他妈，这个钢铁厂老工人留下的那套房子。还得感谢他妈当初为了给康明吸引对象，专门把房子装修了一番。当然，也许还得感谢康明沿墙那一溜书柜里的书。康明这么多年都保持着买书的习惯，但其实他几乎从来没把任何一本书看完过（人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就是这些东西，让前妻觉得康明过得完全是另外一种更高级的生活。

那几年啊，无论走到哪里，男人们的目光都往康明前妻身上招呼，每一次，康明都会搂住前妻，要么就把手故意放在前妻的臀部或者胸部。

跟康明结婚后，前妻一天班也没上过，她能做什么工作呢？去做服务员，去卖鞋子卖衣服？刚开始还好，但后来前妻就抱怨自己无聊了，康明又不能每天在家陪着她。所以当她开始往楼下棋牌室跑的时候，尽管康明觉得不对，但也没办法阻止。就像他前妻说的，我也得跟人说说话呀，我每天在家里都快憋疯了。后来前妻打麻将那是完全上瘾了，康明下班了，她还回不了家，康明只好去棋牌室坐在她旁边看，但每天到一两点两三点他实在受不了，后来就不再去看她打牌了。再后来，康明早上上班，前妻才回来。可是就是这么奇怪，她又熬夜，又抽烟，还喝酒，看上去皮肤啊身材啊精神状态啊就好像没受到影响似的，每次康明看上去，都会感觉到一种陌生得让他惊讶的美。

前妻打麻将时，康明其实就开始不安了，后来前妻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男的甚至来家里找她。前妻是这么说的，我还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了吗？康明没法反驳。后来在打麻将之外，她又多了个唱歌的爱好。其实前妻唱歌真不怎么好听，但她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些每天叫她的人好像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最后就到了那一天，康明晚上下班回家，突然意外地发现前妻没去打麻将，而是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也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还穿着高跟丝袜，康明已经好久没这么正式地跟前妻做爱了，每次前妻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次真的是做得很开心。还没做完，前妻就开始流泪。康明问她怎么了？她就是哭。一哭哭了很长时间。就好像是康明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

最终，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好几次才把这话说完：“康明你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你，咱们还是离婚吧。”

所有这一切都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就是因为漂亮的缘故，如果前妻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了对不对？说不定现在康明跟别的人一样，也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对了，说到孩子的事，结婚六年，前妻一直都没怀孕。当然，康明当时觉得，有这样一个妻子，其实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但现在他有时候难免觉得，那么久没有怀孕，是不是前妻早就打算不跟他白头到老呢？

当然当然，一切都是因为前妻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康明打定了主意，再也不找漂亮女人了，所以，一看到李大芳，康明就觉得对方真是太合适了。

康明和李大芳认识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康明体重增加了五公斤，脸上也饱满了起来，身前也鼓出了啤酒肚。他变得能睡了，有时候根本没想着睡觉，只是坐在那儿，后背靠在沙发上，就那样他就睡过去了。有时候他会被自己的呼噜给吵醒。吵醒之后他睁开眼，看着客厅里干干净净的茶几、干干净净的电视机，闻到自己衣服上的洗衣粉味，慢慢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然后慢慢地吸气、呼气，又盯着自己鼓起来的手心手背，他还能听见洗衣机在轰隆轰隆地旋转，还能听见拖把在桶里旋转甩干的声音，还能听见油烟机或者切菜的声音，他还能闻到一股醋倒进油里的香气，这一切都会给他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原来和前妻一起时，每天都是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事情都很毛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发生。而现在他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不止一次跟朋友还有李大芳表达过这样的意思，这才是人应该过的生活嘛。

还有另外一个变化，就是性。刚开始和李大芳一起时，他们有过几次歪歪斜斜的交配。后来越来越少，到现在尽管他俩每晚都躺在同一张床上，但康明几乎不怎么会去碰李大芳。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李大芳一身的肥肉吗？康明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李大芳的身材问题，那么这段关系就不如他想象得那么完美，既然有不满意的地方，也就意味着有一天它也许会出现问题，想到这一点，康明不禁有些担心。那段时间他一直盯着看李大芳，说老实话，如果是不相关的人看见李大芳，肯定不会想到性上去。李大芳长了一张让人完全联想不到性欲的脸。康明更加担心了。但后来康明发现不是因为李大芳，是因为他自己。他失去了兴趣，不仅是对李大芳，对其他女的也一样。在街上看到个女的，他仔细观察自己，发现自己都没有原来那种急巴巴地看着对方的念头了。康明把原因归结于年龄。是啊，年龄到了，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中年人了。对于人的一生来说，性算个什么东西啊。康明甚至有了一种解脱感。他们这段关系是没有问题的，一切都还是像他原来想象的那么美好。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变化，就是李大芳的女儿李莉莉。这半年的时间，只要是李莉莉的事情，康明没有一件不是全心全意努力完成的。比如大晚上的，李莉莉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橡皮了，李大芳说没有就算了吧，但康明马上就会穿上衣服去外面找商店给她买。在商场里，看到什么只要李莉莉想要的，康明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买下来。有一天也是在沙发上，他刚从一段短暂的睡眠中醒过来，朦朦胧胧中，他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大街上，一辆大货车正在朝他和李莉莉冲过来，如果他推一把李莉莉，李莉莉就能活下来，他就会死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推她一把的，同时他还想到，如果现在发生了地震，他绝对愿意弓着腰背把李莉莉护起来的。

在这两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中，康明也分担了不少的家务，比如洗碗。以前和前妻一起时，他们能让洗碗池里的碗泡得发毛发臭，刚结婚时，他们过段时间就会涌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念头，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好好做饭，外面的饭菜多不健康啊，还花钱多。但是每次都以摞得顶到水龙头的锅碗而告终。说老实话，后来康明都为外卖来自己家而感到羞愧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那么多钱，所以外卖也点不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盖饭米粉之类的。这更让康明羞愧了。而这两个月里，每次吃完饭康明都主动去洗碗了。他有一种良性循环已经形成的感觉。

当他们三个沿着大街散步的时候，康明和李大芳一人一边拉着李莉莉的手，不会有人多看他们一眼，阳光照过来，让康明觉得暖洋洋的。

李大芳表达过几次，自己需要减肥，需要锻炼的想法，还跟康明说过让康明和她一起。他们两个学过八段锦，跑过步，每天到院子里去快步走过，可惜每种运动都很难坚持下来。就是这一项，康明也觉得挺正常的，正常的中年夫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应该坚持不了运动，身材越来越走样，最后各种疾病慢慢地到来。书看不进去也是如此，电影看不进去也是如此，就在沙发上躺着就是正常的中年夫妻应该有的样子。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康明就充满了期待，事实上他的期待已经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期待的原因就是给李莉莉买的天文望远镜今天要送来。

从前天下单开始，康明过一会儿就会打开京东，看物流信息。下单的时候没看到无货的信息，等到下了单他才注意到需要从别处调货，这样就比他预计得晚了两天。昨天晚上终于到了他们这个城市。康明半夜醒来还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次。今天就更别提了，他都不知道打开过多少次京东了。待快递员出发之后，他又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确定了收货时间，专门从单位跑回来等着。其实平时的快递都直接放在门房就可以了。

康明设想过，如果李莉莉收到这个生日礼物，肯定会高兴坏的。康明刚认识李大芳和李莉莉没多久，就知道李莉莉想要一个天文望远镜。有一次，康明听见李莉莉跟李大芳说，他们班那个谁谁谁又换了一个更好的天文望远镜。李大芳对李莉莉说，你不要跟别人比这个好不好？别人家有钱。咱们家的条件没法给你满足这个。后来李大芳对康明说，她只是小孩子，你以为她真的是想看什么月球星星啊，她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买回来过不上一个月，就会被遗弃的，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康明的天文学知识几乎跟没有似的，属于能辨认一下猎户座的水平。他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这方面。但是听到李莉莉的说法之后，他觉得给孩子买一个这样的东西挺好的。放哪儿啊？李大芳拒绝李莉莉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咱家阳台上？外面的楼堵得你什么都看不见的。康明很快就想到了楼顶。他可以把天文望远镜弄到楼顶去，然后陪李莉莉看。为此他还专门上过楼顶，在三单元那边顶层有上去的钢筋梯子。康明还专门爬上去过，不得不承认，看上去没多高，但爬着爬着竟然觉得掉下去会粉身碎骨，即使如此，康明还是硬着头皮爬了上去。下来时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面对墙壁往下，也是出了一头的汗。即使如此，康明也没有打消在房顶陪李莉莉看天空的念头。他是这么想的，我可以多试验几次。至于天文望远镜的大小，怎么带上去，他都没有仔细考虑，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他这么想。

所以，给李莉莉买一个天文望远镜，是康明老早就有的一个想法。为此他还专门攒了钱。五千块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一天晚上，康明做了一个梦（后来他就经常做这个梦），在梦里，他躺在一片灰色的地上，四面八方一点动静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建筑物，也没有树木什么的，就是一片灰色平地，往远处看，这平地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他身上没有穿衣服，但觉得暖洋洋的。每次在这个梦的后半部分，他会抬起上半身来，打量着四周，一边打量一边产生出一种恐惧感来。为什么用天文望远镜也什么都看不见呢？他脑子中出现了一个念头。然后他发现自己正抱着巨大的望远镜外身，又冰又凉……

做出这样的梦，让康明觉得高兴。已经有好长时间，他做的梦都只跟前妻相关，要么是前妻要跟自己分手，康明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模样，要么是前妻和他在一家小饭馆吃饭，前妻正埋怨着他挣的钱少，突然间饭店开始摇晃，人们惊慌地往外跑。跟前妻相关的梦，每次做不完康明就会醒过来，醒过来后情绪总是很低落，半天都缓不过来。

快递要送货上楼，都被康明给拒绝了。如前所述，他自己把箱子搬上了四楼，两条胳膊又酸又疼。然后他用钥匙打开了门。他已经再没有力气把箱子抱起来，所以他采取推的姿势，箱子在门槛那里翻了个个，落在了狭小的餐厅里。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鞋架旁边有一双陌生的男人皮鞋。接着他发现卧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大芳，另外是个康明不认识的男的，他头发都白了，但看脸色年纪应该没有那么大。李大芳问，你怎么回来了，你这买的是什么东西？康明再往下看，发现两人都只穿着内裤，那个男的一脚踩着拖鞋，另外一只脚踩在地上。李大芳问完问题后，康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那个男人对着康明点了点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返身回去。李大芳没有跟回去，康明发现她有点防守的架势。

说老实话，这样的情景康明以前也设想过，不过主角是前妻。每次设想时，他都会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对方会有什么举动来。有一次看新闻，一个男的趴在窗户外边，最后掉下去了。康明当时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他还设想过自己和那个男的发生冲突，发生冲突的时候前妻会是什么表情呢？如果她流露出一点点帮对方的迹象，自己马上就会消失，再也不出现在她的世界。终归有一天她会为自己的行为悔恨的。

哪儿能想到，现在的场景看上去跟别的时刻也没什么区别。就好像是亲戚来访似的。大家不得已寒暄一番。康明想，李大芳怎么会？这两人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奸夫淫妇的模样，就好像坐在桌子前吃一顿很平常的晚餐似的。尤其是二人的内裤，看上去皱巴巴的，分明是洗涤次数太多造成的。

过了会儿，那个男人穿戴整齐出来了。他看上去就好像刚刚帮康明他们家干完体力活的工人似的。那我走了啊，他跟李大芳告别。然后对康明说，那我走了啊。康明已经在鞋凳上坐了下来，开始脱自己的鞋子，换拖鞋。那个男人打开门走出去了。康明能听见他在楼梯上走动的声音，慢腾腾的，好像扛着麻袋似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李大芳问康明。

康明说，我怎么奇怪了？

李大芳说，你总得有点表示吧，你这样不哼不哈的，你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出来嘛。

康明说，我没有什么想法。

说完他去客厅，拉开抽屉，他一边拉开抽屉一边问李大芳，剪刀在哪儿呢？他想把快递箱子给拆开。

李大芳还没有穿上衣服，她跟了进来，说，那我得跟你谈谈了。

康明直起腰来，他看着李大芳，这还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李大芳。他突然感到有点害怕。

我觉得咱俩不合适，李大芳这么说。

康明听见自己说，为什么？

李大芳说，这不是明摆着嘛，你看看你，是啊，你看上去挺好的，别人也都说你挺好的，但是怎么说呢，尽管你躺在我旁边，我都感觉你跟个陌生人似的。你就像这种情况，正常人总得有点什么反应吧，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康明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为什么啊，这不是都挺好的嘛这不是。咱俩这样挺好的啊。

接下来康明就想躲开，他假装寻找什么东西，走进了李大芳和他的卧室，也是刚才那个男的和李大芳所在的地方。一进去康明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这种陌生感主要来自床上的东西。床上最显眼的是一条看上去不短的绳子，还有一副手铐，还有皮鞭。这些东西康明原来年轻时候很喜欢在黄色网站上找来看。但是现在看着这些东西，再联想到李大芳和那个男的，他突然觉得恶心。想到李大芳满身的肥肉，想到他们皱巴巴的内裤。康明恶心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回头，康明看见李大芳用舌尖把下嘴唇下面顶出了一个鼓鼓的包。康明右脚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点距离，然后腰部用力，把自己的拳头居高临下地给送了出去。

已经四点五十了，时间不多了。

康明还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大箱子。他突然间动了起来，回到客厅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了剪刀。找到剪刀后，他又回到桌子边，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的大拇指恢复了几分力气。康明一边眯着眼睛一边抽烟，开始剪箱子上的胶带。

他是这么想的，要背着天文望远镜去接李莉莉放学，他要对李莉莉说，她妈今天加班，很晚才能回来。之前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么想的时候，康明突然有了个念头，李大芳每次说去加班是真的加班吗？

康明决定带李莉莉去吃个德克士。然后呢，然后他要带着李莉莉到楼顶去，他们要把天文望远镜给组装起来。从天文望远镜里看到的远方会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真的能清楚地看到些什么？

一直以来，困惑康明的一个问题又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如果地球突然没有了引力，人往太空中掉去，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无边无际的黑暗？冷？掉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