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文学》2025年第6期|王海滨:蚌壳
1
冬日的早晨,大林在被窝里睁开眼,看见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冰花,花瓣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粗中有细,变化多端,构成的图景神秘莫测——大林没见过大海,幻想着大海深处应该就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靠近窗玻璃,哈出一团热气,那些图案就被残忍地破坏了,一点点地消失了,呈现出最美丽的绝唱。此时,恰好就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传来,宛如给冰花奏响一曲挽歌。
敲梆子的是哑巴老米。他每天午夜两点起床做豆腐,天一亮就推着独轮车出来,一车两扇豆腐,边走边敲梆子:
梆梆梆——梆梆梆——
声音在乡村晨光微露的时光里慢慢流淌,慢慢流淌,越传越远……
大林从小就会唱:“梆梆梆,卖豆腐,一卖卖到那家后头;梆梆梆,卖豆腐,二卖卖到那家前头;梆梆梆,卖豆腐,三卖卖到碗里头……”
可为什么三卖就到了碗里呢?
大林一直没搞明白。而且,他对那梆子更好奇:一块破木头怎么就能发出那么响的声音呢?于是他飞快地穿好了衣裳,哆哆嗦嗦地跑到大门口候等着。老米推车走了过来。他是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往那儿一站像一截老柳树桩。他以为大林要买豆腐,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梆子就拴在独轮车的车把上。大林一步迈过去,抓过梆子,仔细地看,发现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经年累月颜色都成黑色了,只是中间凿空。看清楚构造后,大林飞快地把梆子放回去,哧溜一声闪进了大门里。身后的老米仿佛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依旧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子走过去。
老米做的是真正的卤水豆腐——老米是四里八乡最后一家做卤水豆腐的。不待三个村子走完,他的豆腐就会卖光。
大林回屋又想往被窝钻,却听到母亲提醒:“今天要是再迟到了,我可不去学校被问罪!”
这句话立马让大林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急匆匆坐到了饭桌前,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抓起书包就蹿了出去。他家在胡同尾,从长长的胡同穿过去,几百米远外就是月亮河,过了河再走几百米就是红小树中心小学了。
眼看着大林就要跑上桥头,学校那边却传来不疾不徐的钟声,他一下子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想:完蛋了,又要被罚了!
还没进校读一年级的时候,大林就听死党二仓描述过,学校里对学生迟到的惩罚非常严苛,令人难以忍受。
实施惩罚者就是那个被学生们认为“好吃懒做”的赵大娘。
2
赵大娘五十多岁,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老,人高马大,膀阔腰圆,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小的那只看人还有些斜,使得她整张脸的表情看上去狰狞古怪。她腰里整天系一个表明身份的白布围裙,一走路,浑身的肉就乱抖,和压路机一样,很有气势。
其实,“好吃懒做”这个词放在赵大娘身上一点都不合适,因为她既不“好吃”也不“懒做”。
首先,她是食堂大师傅,负责学校里老师们的一日三餐。听说她做的饭只能将就着吃。但是,作为厨子,她有一个非常难得的优点——节省。
例如,茄子是一定不去皮的。
“皮上有三两肉呢,丢了多可惜!再说,茄子皮里含花青素,对人体有好处的。”
茄子皮上有没有三两肉无从考证,花青素是的的确确存在的,这一理由无人能反驳。即便茄子老得剖开都是种,皮硬得像鞋底子,也得将就着咽进肚子里了。
而且,茄子把她也从来都不扔,剥下皮来,扔进锅里。
“跟肉一样,有嚼头。”
茄子把怎么会和肉一样呢?这个问题曾让实习老师储秀秀想象了一整个夏天,最终不了了之。
秋天,学校后院的萝卜收获后,萝卜蒸着、煮着吃,缨子也不浪费,热水一焯,拌着吃,吃得教职员工都直嘬牙花子。
“的确好吃,的确好吃,就是,就是,太塞牙了……”
其次,她是学校负责打钟的校工。那口钟就挂在食堂门口那棵歪脖老槐树上,树木葱茏的时候不见其形只闻其声,冬日叶落,才能一见真容。钟有些年头了,货真价实的老铁,黑亮黑亮的,边沿已经有一点残缺;钟绳是一根红色的牵牛绳,绳的末端正好让赵大娘一扬手就能抓在手里。赵大娘打钟准时准点,从未出现过半分延误。她敲钟只打九下,最后一下正好和上课时间吻合——多一下都不打,为什么不打十下呢?
“九最大啊。”
这就是她的数学观。
倘若最后一下钟声响过,学生还没有迈进学校大门,就被认定是迟到,后果会很严重。
第三,赵大娘还是学校里的勤杂工,校园里、教室里、教工办公室、学校厕所等地卫生都由她负责。她经常亲自上场,走着路,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环视着地面,半片纸、一片树叶、一个塑料袋、半截砖头等,统统会马上被她捡起来,投掷到学校大门口的垃圾堆上——垃圾堆一天一清理。所以,校园里整天干干净净的。乡亲们打学校门口经过,必定丢下一句:“地面都能当镜子使了,这卫生是咋搞的呢?啧啧啧。”
如果学校某位老师恰好在场,马上就会回话:“不乏我们赵老师的功劳啊。”
问者和答者都满面钦佩。
第四,赵大娘同时是学校里的花匠和菜农,这要在后面详细介绍。
最后一个身份,没错,她还是学校门卫兼保安。那叫一个尽职尽责,恪尽职守。每天关门开门,准时准点,从不延误。而且爱校如家,即便是一只狗想从学校叼走一块骨头,她都会举着擀面杖追出一里多地,不逼得那只狗吐出骨头落荒而逃不罢休。
入冬以来,这已是大林第三次迟到。他远远地就看见赵大娘瞪着一双诡秘的大小眼,凶神恶煞地堵在大门口,他在心里想好了策略,梗着脖子跑了过去。果不其然,赵大娘不让进学校:“把你爹喊来吧,我问问他,对待不遵守纪律的孩子,应该怎么处罚?”
——凡是迟到,赵大娘就得逼着学生回家去喊家长,无论家长在哪里,手头多么繁忙,都必须得来,否则学生进不了教室。
“我爹一早去乡里开会了。”
“嗯?那,喊你娘来。”
“我娘说,上次你喊她来,喝了一杯什么茶,什么事儿也没说,就又让她回去了,来回还不够折腾的呢,说以后再怎么叫也不来了。”
大林铿锵有力地说完,注意到赵大娘冻得有些红晕的胖脸更红了,她眨巴眨巴大小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儿,一脸窘态,就继续发力:“其实,不仅我娘这么说,二仓他爹、桂林他爹、同林他娘也都这么说,说陪你喝茶的工夫,能脱半口袋棒子粒……”
赵大娘平时惩罚学生的确这样,哪怕迟到一分钟,也不允许进学校,必须回家喊家长,待学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回家,她扭头就进食堂去泡两杯花茶,茶香袅袅。待家长来了,她和颜悦色地让学生去上课,然后领着家长进食堂去喝热茶,边喝边絮絮叨叨说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然后家长就可以离开,她则开始进入大师傅的角色——可喊家长来学校的初衷是什么呢?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以,学生们都讨厌她,家长们也讨厌她,再被喊来,心有不满,脸上不悦,话也不多说,端起茶来,咕咚一口喝干,扭头走人。
像现在这样被当面直接抢白,还是头一遭。赵大娘转动了一下脑筋,片刻,有些恼羞成怒:“那就喊你奶奶来。我见过她。我不信她也会不通情理。上学无故迟到还‘猪嚼瓦罐——满口是瓷’,要反吗?快去!”
“哐当”一声,学校大门被关上了。
这是大林没有想到的,他张口就想喊:“我爸爸是村主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之前他就这么喊过,丝毫不起作用,赵大娘站在大门里,扯着嗓子回复:“村主任又不是校长,管得着我吗?爱谁谁!”
即便是校长郭仁水,好像在很多时候也管不了赵大娘。
无奈,大林只好转身往家跑,书包啪嗒啪嗒地敲打在屁股上,很有节奏。他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赵大娘,一边盘算:得怎么教训一下她呢?
3
冬日的夜晚非常短暂。小村子很快就陷入了沉寂。偶尔夜行的人会逗引出一两声狗叫,划破寒冷,也划破夜空;星星好像也畏寒,躲在云层后,似有似无;风呼号着在各个胡同里肆意奔走,驱赶着人间烟火,也驱赶着夜的黑。但到了河边,风似乎就停止了,因为河对岸的小学校里,一屋子一屋子的灯光在闪闪烁烁,倘若你仔细倾听,会有学生们的诵读声入耳,传递着温暖,也传递着希望。
那是学生们在上晚自习。每个学生们面前都有一盏煤油灯(有的是两个人一盏),煤油灯各式各样的都有,有的还是自制——用一个本来放药片的玻璃瓶盛放煤油,瓶盖上钻一小孔,一绺拧在一起的棉线从中穿出,灯光虽如豆,但整个教室的灯全点亮,也是柔光满堂,一屋星辉。
孩子们在教室里面自习,有人在教室外巡视。一般都是赵大娘,她通常穿一件大号军绿色棉大衣脚上是一双厚重的工人师傅穿的那种翻毛革的两接头的靴子。她像一辆压路机一样,在黑夜的寒风中,不知疲倦地来回穿梭在学校里,乐此不疲。
每到一个教室,她都抄着手,缩着脖子,悄悄地把脸贴到后窗户上,瞪着一双大小眼往里面瞧。倘若看到教室里哪个学生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是交头接耳不认真,她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蹭蹭蹭走到教室门口,推门就进,悄无声息地径直走到那个学生面前:
“让你偷懒!罚站!”
“让你不认真背书!罚站!”
“让你交头接耳说话!罚站!”
每当说出“罚站”这两个字,都能听出赵大娘满心欢愉,十分过瘾的样子。
这“晚自习时间,要把今天晚上,在大林的班里,她把正在废纸上涂涂画画的大林给逮到了:一天的功课好好复习一遍,这样才能迎接明天新的课程,你倒好,在这里画画!画画能当成绩吗?扑哧——”
赵大娘本来表情严肃地压低声音说着话,却突然笑出声来,惊扰得所有同学都诧异地把头转向她。
“你这是唱大戏呢?”
煤油灯有油烟,大林没有注意,鼻翼两侧被熏了两道黑黑的印痕,模样滑稽搞笑。学生们都抬起头往这边看,赵大娘这才注意到好多孩子的脸上都是这样。见赵大娘笑,再看看彼此,全班同学也都发出短暂而欢快的大笑。不等大家笑够,赵大娘又快速板起脸来,继续严肃地训斥大林:“画得再好,以后能当吃当喝吗?罚站!”
大林不情愿地站起来,往讲台那边走。
“回来,罚站也不能闲着,拿着书去背!”
大林只好再返回去拿了语文书,走到讲台一侧,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开始念。等赵大娘前脚离开,他就把书挡在嘴巴上,悄声对另外一个罚站的同学说:“哎,你说,巫婆是不是就长她这样?”
旁边的同学心照不宣地一边点点头,一边不放心地瞅瞅后窗户。
不一会儿,在另一个教室里,二仓也被赵大娘给逮到了。他回过头刚刚和一位叫米粒的女同学说了一句话,就被瞅见了。赵大娘一点情面都不给他,责令他站在女同学米粒的桌子旁边,说:“说吧,我看着,说个够吧……”
全班同学都偷偷地笑,羞得米粒把头深深地埋在胳膊肘里。二仓倒是一脸无所谓,不时还用挑衅的眼神瞥一眼门外……
好不容易到了放学时间,同住一条胡同里的二仓和大林一起结伴回家,发现赵大娘仍然是那一身装扮站在学校大门口,面无表情,手里举着马灯给大家照亮。很多同学都向她点头示意告别。他们两个一商量,都把头低下,假装没有看见,快速地从赵大娘身边走了过去。等来到桥头上,他们回头望去,看见赵大娘一个人在关校门,马灯微弱的亮光照映着赵大娘的身躯,显得她异常高大和笨拙。
两个人觉得很解气,嘿嘿乐起来:“你说,老巫婆会不会生气?”
“生气也没办法,也没有人说必须要和她打招呼啊!哼!”
“就是,就是,我们没看见嘛!”
“谁让她今天晚上罚我站了呢。”
“也罚你了啊?我也被罚站了,她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说到这里,大林又想起自己的小秘密,让二仓把头凑过来,说:“我一直在琢磨要惩罚一下这个老巫婆,你快听听我这个主意妥不妥……”
4
大林和二仓是邻居。
大林两岁那年,他爹骑车去乡上开会,喝酒贪杯骑到沟里摔断了一条腿。大林奶奶听闻后血压飙升,也住进了医院。他母亲一个人不时要跑医院照顾两个病人,实在没辙,就把大林托付给二仓的娘照管,吃住都在二仓家。所以大林对二仓家有着特殊的感情,有事没事就往二仓家跑,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每年春天,二仓娘都要用吃剩的玉米面饼子、地瓜面窝头、馊馒头和少量的豆子酿一缸大酱,味道醇厚鲜美,但齁咸,当作一家人四季必备的用餐佐料。大林最爱吃这种酱——他奶奶在家也酿酱,而且还舍得放豆子,但他总觉得味道不如二仓家的酱好吃。他三天两头放学回来经过二仓家,必拐进去,直奔酱缸而去,左手掀起缸盖,用右手食指蘸一点酱放到嘴里,然后在二仓父亲一声戏谑的高喊声中飞快地跑出院子。
二仓的父亲每每喊的是:“谁家的小狗又来偷吃酱了啊?”
这天,大林放学经过二仓家照旧是要拐进来,却不是去酱缸蘸酱吃,而是跑到东墙根下,仰着脑袋观察墙头。二仓的娘从窗户里发现了他,还以为墙头上落了什么奇怪的物件,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就扬声问大林看什么。在院子里的大林不吱声,仍旧全神贯注地在墙头上寻找着什么。二仓的娘有些好奇,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屋里走出来,说:“林子,咋了?
“摔了个屁股蹲儿。”
“呀,摔到哪里没有?摔疼了没?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二仓的娘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掰过大林的身子,仔细看他的屁股和腿脚,问:“好好地走路怎么会摔跤呢?”
大林往一边躲,表示哪里都没摔坏:“本来走得好好的,没留心脚底下有一个蚌壳,还正面朝上,脚踩上去,一打滑,就摔倒了。”
大林毫发无损,让二仓娘放下心来,只是还有些好奇:“哦,你在外面摔了屁股蹲儿,干吗往我家墙头上瞅啊?”
“我在看那些蚌壳啊!”
村头的月亮河里产大大小小的蚌。蚌肉被食用,蚌壳都上了墙头:往墙头上倒一层稀泥,然后插上蚌壳,密密麻麻一溜儿,太阳光一照,明晃晃的;最关键的是蚌壳锋利,起到了防护的作用。
“我摔了一跤,把绊我那个蚌壳给坐碎了,所以想再找一块完整的。”
“找蚌壳干吗使呢?”
大林还没回答,二仓的爹笑嘻嘻地从屋里走出来,来到角门底下,把横在那里的梯子扛到东墙根下,竖好,开始往上爬:“林子,你要什么样的壳啊?”
“完整的,大的。”
二仓的爹爬到了墙头上,正准备伸手掰蚌壳,忽然听到二仓的娘一拍巴掌,说:“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二仓不是弄回来一堆蚌壳吗?还有好多没上墙,就堆在屋后蓖麻地的西南角上,准备开春砸碎了当肥料呢,快去那里找吧。”
话音未落,大林已经跑出了二仓家,背后传来二仓娘怀疑的问话:“林子,你到底找蚌壳干吗呀?可得小心着,别划破手啊……”
5
学校的菜地就在操场边上,或者说操场在菜地边上。
一年到头,赵大娘在菜地里的时间比在学校其他地方时间都长。
春分一过,她就开始浇地:学校里有个压水井,每天忙完做饭、打钟、巡视学校卫生、巡视课堂秩序等事情之后,她就开始一桶桶地压水去浇地,干得额头上总是冒出一圈汗。
然后是翻地,一铁锨一铁锨,今天一小块,明天一小块,不知不觉就把整片菜地翻了个遍。
然后是播种,种子是提前浸泡好了的,茄子、辣椒、菠菜、黄瓜、豆角、西红柿,五花八门。
接下来就是护理,不是锄草,就是施肥,还要防鼠咬鸟啄——她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稻草假人,穿了一件她的破衣服,头戴一顶破草帽,伸胳膊蹬腿儿地竖在地里……
很快,瓜果成熟了。先是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接着粉墨登场的是大白菜、胡萝卜……
每年,赵大娘的劳动成果丰硕且喜人,不但学校食堂四季鲜蔬不断,老师们逢年过节回家,也都会满载而归,就是被赵大娘喊来学校受训的家长们,都不会空着手回去:
“捎两根黄瓜吧,早上刚刚摘下来的,顶着花儿呢……”
“给你两个茄子,记着别去皮,皮里有叶绿素……”
“大白菜是经了霜的,好吃极了,给——”
这些菜蔬,很多时候冲淡了家长们对被约谈的不快。
红小树中心小学还有一个规矩,就是每周二下午有一节劳动课,全校师生,无一例外地到菜地里干活。
“四体不勤不行。不劳动就是废人。”
而劳动课的主要内容就是听从赵大娘的派遣,在菜地里忙里忙外,或翻土,或栽瓜,或种豆,或护理,或采摘……
“听见了没有?四体不勤就是废人!赶紧地跟我来吧……”
学生们跟在她身后,都暗自撇着嘴,不停地抱怨:“呸!听说劳动课就是她提议的。她整天咋这么大劲头儿呢?也不见她累……”
有一年,赵大娘突发奇想,在菜地和操场周边种上了向日葵。哎呀,开花时节,金黄一片,耀眼夺目。孩子们穿行其间,笑脸和葵花两相映,那叫一个美!看得人心花怒放。
除去菜蔬,赵大娘还在学校院墙根下和门前门侧的空地上种了花草。花草不名贵,但都开得泼泼辣辣,什么二月兰、千头菊、死不了、夜来香、指甲草、牵牛花、矢车菊,从春开到秋,生机盎然,色彩缤纷。
当年,储秀秀老师来实习,一进门就惊叹:“比县城里的学校都漂亮啊……这得专门养一个闲人来打理吧?”
有人很自得地一指忙碌的赵大娘,说:“全是我们赵大娘一个人的活儿。”
“那她肯定得拿双份儿的钱。”
“赵大娘在学校里拿钱吗?好像没听说呢。”
的确,赵大娘在学校里不拿工资,属于编外人员。储秀秀听罢睁大了眼睛:“那,她这是为了什么啊?”
没人知道赵大娘是为了什么,反正,赵大娘就是红小树中心小学最重要的一员。倘若哪一天,赵大娘的身影在学校里少出现个三五次,连学生们都会觉得学校里少了点什么。
储秀秀老师也曾发出这样的疑问:“这个赵大娘似乎是学校的灵魂人物啊?啥来头?校长亲戚吗?”
身边的老师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眼下,赵大娘正在菜地旁边的地窖里翻动里面的大白菜和胡萝卜,这些都是学校菜园里种的,能吃到明年开春。这让她倍感踏实,经历过饥荒年月的煎熬,家里有余粮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地窖里的空气有些稀薄,每翻动一会儿,她就得爬上来,探出脑袋透透气。她发现自己今年能在地窖里待的时间明显短了,以前,能一次在里面待个十多分钟,现在顶多也就五分钟。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她蓦然回望,想到自己来学校里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想当年,学校里就一排教室,也没有围墙,根本不像个学校,现在不但有两排教室,还有了围墙和操场,有了花花草草,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一所完美的学校,对她来说则更像是一个家。
这么多年来,学校已经成了她的家。这个家好大啊,有这么多的孩子,真好啊!
最初,她还想着在学校的角落里养几只鸡鸭,不是为了饱口福,是觉得家里该养这些鸡鸭鹅。那样一来,这里就会更有烟火气,更像一个家了。她也曾跟校长提过这个想法。校长一向很尊重她的意见,但那次却笑而不答,算是婉拒。不养也罢。这里毕竟不是家,是学校,按她那口子的说法,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是培养未来人才的摇篮,弄一堆鸡鸭鹅算怎么一档子事儿呢?
其实,每天看着孩子们龙腾虎跃,听着他们稚嫩欢快的欢声笑语,心里甭提多踏实了。
这就足够了,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这么多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啊?
每天忙忙活活,脚不沾地,从不觉得累,也从不觉得屈,都没有时间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感觉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日子就过去了那么多,人就老了。孩子们走进来又走出去,一茬儿接着一茬儿。
想起前几天,一个小媳妇模样的人骑着一辆大二八自行车,车大梁和后座上各载着一个孩子,行至学校大门口,一眼瞅见了正在校园里站着的她,马上从车子上跳下来,老远就喊:“赵大娘——赵大娘——”
她一打眼还真没认出是谁,待走近了,仔细一端详,才认出原来是多年前的一个学生,已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学生热情地让俩孩子大声喊她奶奶。
没有走出农村的孩子大多结婚早,当爹妈也早,自己可不就成了奶奶了嘛。
从阿姨到奶奶,弹指一挥间。
想到这里,赵大娘一边兀自笑出了声,一边又一次把头探出地窖去透气。不经意一扭头,就看见有几个孩子神色慌张地从一间教室里跑出跑进,这让她一下子从美好的回忆中清醒过来,马上断定肯定是发生了意外。
这还了得吗?
赵大娘手脚并用,笨拙但是快速地爬出地窖,甩动着肥胖的膀子,大踏步飞奔到了那间教室里,果然出了意外。一个叫吕乐的小女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块橡皮,橡皮的颜色由粉红渐变为淡绿,视觉上很有冲击力,最关键的是橡皮还散发着甜甜的水果香味,好闻极了。一开始吸引了好多同学围观,后来,不知是哪个同学把橡皮掰为两瓣,这下糟糕了,大家纷纷动手抢夺,直接你一小块我一小块地给瓜分了,惹得吕乐大哭不止。这还不算什么,其中有一个男生,得到了一块比小手指甲盖还要小的一丁点橡皮,架不住香味的诱惑,就把那丁点儿橡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三闻两闻,一用力,居然把那一丁点儿橡皮给吸进了鼻孔里。他感觉不对劲了,就用手指去抠,谁想越抠越往里,直至堵塞了鼻孔导致呼吸不畅,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待身边同学弄明白事情原委,都唬得不行,才急忙去喊老师。校长恰好又不在学校,几位年轻老师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结果不但没有弄出橡皮,反而还弄破了男生的鼻子,鲜血流个不停。
赵大娘简单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扳着男孩的头,仔细看了看他的鼻腔,二话不说,吩咐人把他带去教工办公室:然后命令人去找手电筒。她自己则扭头跑出去,飞快地从住处抱来一个铁皮茶叶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翻倒在地上,从里面找出一个极细的小镊子。这时手电筒已经拿来,候在一侧。赵大娘让人打开手电筒照亮,冷静地吩咐另外一个老师牢牢抱住男生:“千万抱结实了。”
说完,她戴上老花镜,一手抬起男孩的下巴,小心但坚定地把镊子伸进了男孩的鼻腔。很快,男孩应该是感觉到了疼痛,开始挣扎,抱孩子的老师就用询问的眼神去看赵大娘。赵大娘却看也不看对方,只是沉着地低吼:“抱牢!”
镊子探进去一点,又一点,夹住,往外一使劲!
大功告成。
男孩子随即就不号啕了,傻傻地看着镊子夹着的那一小块橡皮。
赵大娘却满头大汗。
大家这才注意到,赵大娘的一只脚上居然没有穿棉鞋,只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棕色线袜,赵大娘自己好像也刚刚反应过来:“哦,哦,谁知道掉哪里了……应该是掉到了那边的菜窖里……”
6
大林又迟到了。
他爹去乡里开会了,他母亲急着到邻村去看望一个生病的亲戚,被赵大娘责令叫到学校的是他奶奶——上一次迟到,还是大林母亲来的学校,所以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去见赵大娘。
大林的奶奶人高马大,说话大嗓门,是村里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她被大林拽着一边往学校走一边赶紧用手拢拢发髻,又抻了抻衣襟,还掸了掸裤腿儿,看见赵大娘站在学校门口,她远远地就招上了手:“我是大林的奶奶,这就是那个赵老师吗?”
嗓门很大,校长都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微笑着和大林奶奶打招呼,他早就听说这个老太太可不是个善茬儿,所以,特意给赵大娘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大林奶奶的确是带着点气来的:学生一迟到就喊家长去陪着聊天,这算哪门子教学制度?这叫多事儿!
所以,她有心要给赵大娘上点“眼药水”。
同往常一样,赵大娘马上吩咐大林快回教室去上课,然后,拉着大林奶奶进了食堂。
食堂其实就是两间教室,中间打通一扇门。外间屋子中间是两排课桌几张板凳,靠墙是一排橱子,里面放着老师们的餐具;里间又分为前后两间,前面是厨房,后面就是赵大娘的宿舍。逢家长来谈话,赵大娘都是直接领到自己的宿舍里。
宿舍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以及两张凳子。两人对桌坐好,倒上一杯热茶,谈心开始了……
赵大娘和大林奶奶到底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反正等到离开学校的时候,大林奶奶的怨气全消,一步三回头地走上了桥头,过了桥,还不忘转身冲着赵大娘挥手:“大妹子,可别真跟这些小兔崽子们动气……有空我还来啊……”
说完,她还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
到了晚上,大林的娘回来了,大林奶奶就和她唠叨起来。
赵大娘是外县人,从小喜欢读书,怎奈家里兄弟姐妹多,小学毕业后她就辍学在家,后来青梅竹马的恋人师范毕业后找到了她,两人喜结连理,她毅然决然地跟着丈夫来到这里筹建了这所小学。红小树中心小学这个名字就是她丈夫起的。不承想,学校成立没几年,她丈夫就积劳成疾去世了。临终前,他拉着赵大娘的手,说舍不得学校,舍不得孩子们。
赵大娘泪水满面,泣不成声地说:“放心,我替你守着。”
就为了这句话,赵大娘在学校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从不要任何名利,任劳任怨,视校如家,爱生如子。即便是她的独生女在省城工作了要接她去养老,她也舍不得离开……其实,她也想家,很想。
“这个赵大娘说,有时候半夜里醒来,想起老娘和兄弟姐妹,就再也睡不着了。发过几次狠心要离开学校,可转念又想起丈夫,想起丈夫在学校里的付出,想起丈夫临终时的交代……”
说到这里,大林奶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唉,真是个好人啊……这些孩子们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上哪里去找这么负责的人啊……”
一扭头,看见大林在被窝里骨碌碌地转眼珠,一副心虚的模样,奶奶马上拉下脸来:“以后她说什么你必须听什么!听到没有?快睡觉吧……以后可不能再迟到,再辜负了赵大娘,我也饶不了你……”
突然,大林好像很着急,一下子坐了起来,拽过衣服就想穿。他母亲和奶奶急忙问去干吗?大林吞吞吐吐地说要去一趟学校。
大林奶奶伸手把他摁回被窝里:“黑灯瞎火地去学校干吗?学校都关大门了。”
大林的母亲也说:“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等明天再说。”
大林只好闷头倒在被窝里,背转过身去,瞪着大眼想心事。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发出了鼾声,他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一会儿焦虑,一会儿着急,一会儿又是后悔和害怕,最后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不定,赵大娘今晚不会有事……可万一有事呢……
长夜漫漫,寒风呼啸。一声犬吠,惊得大林睁大了眼睛,透过窗玻璃,他看见一弯凉月如钩。
老天保佑赵大娘吧!
老天保佑赵大娘吧!
……
大林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一直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7
第二天一大早,大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拽起书包就往学校跑。一进学校,就发现食堂没有开门。他心里一慌,都迈不动步了。他预感到可能有不妙的事情发生,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这时,校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大林迫不及待地问:“赵大娘去哪里了?”
“赵老师摔伤了,一早就被送去了镇医院。”
晚上,赵大娘提着厨房垃圾去房后的菜地里倾倒,踩在了一个正面摆放的蚌壳上,脚下一打滑,人往后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摔得着实不轻。
大林冲到教室,趴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任凭同学们怎么劝也停不住。
从那以后,大林每天到校第一件事就是去食堂看看,可一直没见到赵大娘的身影。
校长找到大林的父亲,让他从村子里推荐一个乡亲帮忙做饭:“只是临时替替赵老师,等赵老师回来,她就得离开。”
“赵大娘还能回来吗?我听说摔得挺重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校长低着头,说得很没底气。
有个年轻老师主动承担起了打钟的工作,可几天下来,不是早几分钟就是晚几分钟,校长很不满意:“怎么谁也不如赵老师呢,她怎么就那么准……”
地窖里的菜一星期没有翻腾,沤烂了不少,校长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转眼学校就放了寒假。
整个春节,大林过得都不踏实,每每在河这边玩,就不自觉地望向河那边的学校,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大娘再次回到学校里,已经是来年劳动节后了。
村口槐树林里的槐花竞相开放,白的似云,粉的似霞,香气浓郁,浸透了整个村庄;学校外面麦田里的小麦正处于灌浆期,一眼望不到边,风吹麦浪,绿海翻波;讨厌的布谷鸟又在四处寻觅,时刻准备着把卵下到其他鸟的巢穴里,进行不劳而获的繁衍。
赵大娘的气色看上去很不好,脸色有些苍白,主要是消瘦了太多,原本厚实的背影,现在瘦得像截竹片。她走起来路还是不利索,胯歪歪着,一脚高一脚底,看着很吃力。她拖拉着不怎么好使的腿脚把所有教室、办公室、操场、菜窖,甚至厕所,都看了一个遍,满脸欣慰,好像这些场所以及里面的物件都是她的老朋友,她必须要和它们打声招呼。
走在校园里,她使劲耸耸鼻子:“嗯,就是这个味儿。哪里的味儿都不如这里好闻。”她边说边眯起了眼睛,很陶醉的样子。
大林第一时间跑到赵大娘跟前,吭哧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很羞愧的样子。
赵大娘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了半天,笑眯眯地说:“又长高了啊,年没白过……”
实际上,赵大娘几乎是捧着每个孩子的脸都这么看了半天,都说了这句话,她笑得开心极了。
大林表达不出心里的想法,懊恼不已,一天下来都闷闷不乐。回到家,他立马把赵大娘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奶奶。
大林奶奶用衣襟兜了二十多个鸡蛋立即要去学校,却被大林阻拦下来:“都这个点了,就别去了。”
“这么多天不见赵大娘了,我怪想她呢。”
大林挠着脑袋,极不情愿地找着理由:“我是说,我是说,先吃了饭再去吧。说不定人家赵大娘也在吃饭呢,你一去人家也吃不好了。”
大林奶奶觉得这句话在理,就又返回来,草草地吃完了饭,重新兜上鸡蛋。大林一见,又嚷:“天都这么黑了,别去了。”
“你以为你奶奶眼睛已经不好使了?哼,我眼明着呢!”
不等大林再开口,奶奶推门出去了。
自从奶奶出门去,大林就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不时探头向外观望。大林母亲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是不是魂儿掉外面了?”大林闷头不回答,脱掉鞋上炕,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母亲催促了几次让他脱衣睡觉,他好像没听见,没任何反应。母亲有些不耐烦,一把拽过他来,强行给他解开衣扣,他这才别别扭扭地脱衣钻进了被窝。
以往,他倒头即睡,今天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个多小时后,奶奶回来了,一边收拾被褥一边抹眼泪:“这个赵大妹子就是舍不得这些小兔崽子们,见不到这些兔崽子们,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唉,上哪里去找这样一心想着念着学生们的人去啊……哼!”
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仿佛擤出了怒火一般:“……分明是有人报复啊,要不大冬天的,地面上哪儿来的蚌壳呢,还匀称地摆放好几个……这不是坏了心肠吗?不怕遭雷劈吗?人家赵大妹子还死活不让校长查,说什么就是怪她自己不当心,还说什么哪一个孩子都不是本心希望她遭罪……唉,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小王八蛋,看我不把他揍个满脸桃花开!哼!”
大林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8
每年的六一儿童节,红小树中心小学都会举办隆重的庆祝活动,不但全校师生和河畔村的部分家长参加,周边三四所小学也会派学生来参加会演。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庆祝演出的节目一般都是老师们指定,同时也鼓励学生们毛遂自荐。二仓就撺掇着大林等几个好伙伴报了一个节目,没想到得到了老师的许可。他们表演的节目叫《三句半》:四个人往台前一站,人手一个小锣,开口时往前迈一步,先敲锣后开口。
第一个说:“今天我们来表演。”
第二个说:“老少爷儿们多包涵。”
第三个说:“我们的目的只一个。”
全是完整的一句,到大林只说半句:“添乱。”
……
这是大林人生中第一次上台表演节目,他兴奋得几天寝食难安,走路时都默念着表演台词,并一再叮嘱家人到时要到学校观看。他奶奶首先答应一定去看,但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正好,我再去和赵大娘唠唠嗑,很好。”
演出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彩排,老师告诉大林他们演出时必须穿白上衣、蓝裤子,系红领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能穿双白袜子最好。”
大林脑海里全是第二天演出场面的各种猜想,兴奋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以,老师的叮嘱转眼就忘到了九霄云外。第二天一大早,大林早饭都没好好吃,就着急忙慌地赶到了学校。很快,二仓他们也到了。大家伙儿都簇拥在教工办公室外面等着化妆。学生们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时往里面探头探脑,评点着化妆后的同学们。
大林问二仓:“谁给大家化妆?”
“赵大娘啊。每年演节目都是她给大家化妆。”
大林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但很快就被即将演出的兴奋给淹没了,他一边起劲儿地和大家说笑,一边在心里默念台词,做着最后的准备。
赵大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胭脂,给每个表演者都涂了鲜艳的红脸蛋,用锅底灰画了黑黑的眉毛。她瞪着大小眼,给每个人化得都很仔细。每化完一个,她都要往后倾斜一下身子,左右端详一番:“咋这么好看呢?”
夸这些孩子,也似乎是在夸自己的化妆技术。
沾了胭脂和锅底灰的手又接触到她自己的脸,弄得脸上红一块和黑一块,看上去像个小丑,但她丝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观察着手底下的一张张小脸。
到了大林,她笑眯眯的,化得非常认真,把眉毛描了又描,嘴唇涂了又涂。化完了,她又那么后仰着上半身,打量了一番,感觉到满意,才召唤下一个。
化完妆的大林被老师叫出来做最后一遍带妆彩排,他兴致高涨、信心满满地往那儿一站,既兴奋又喜悦,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但词儿背得还是很顺溜。等到彩排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老师忽然注意到了他的脚,不经意地提醒:“袜子呢?”
袜子?
大林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二仓小声提醒说要求穿白袜子的。大林这才恍然想起老师昨天的要求,低头一看,发现大家全都穿着袜子,虽然白的程度不一样,但都可以归到白的行列,唯独自己赤裸着脚踝。大林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投射了过来,从他的脚移到脸,再从他的脸移到脚。那个叫米粒的女生干脆像只小母鸡那样咯咯笑出了声——笑到中途还是被压抑住了,变成咕咕声,更像小母鸡了。大林感觉全身好像被针扎一般,手足无措,脸红得不比红领巾的颜色差,所有的兴奋和喜悦全被赶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窘迫和羞愧。一想到待会儿就要站到台上,将会被包括父亲在内的更多的人检阅,窘迫和羞愧还要被无限扩大,他就恨不得钻进墙角那个缝儿里去。如此一来,大林脑海里一片空白,最后一句词就被抛到了遥远的爪哇岛。即使二仓不停地小声给他提示,他就是张不开嘴,只是使劲把头往下垂,使劲看着脚面,好像这么使劲就能让脚上长出袜子一样。
太丢人了!
自己真不该参加演出,不参加演出就不会这样丢人现眼了!真不该邀请自己参加,这明摆着要当众出丑了……
大林真想马上转身回家躲起来。
老师还在善意地催促他,小女生们还在窃窃私语,二仓还在焦急万分地低声提示他,能听出他们都有些生气了……
大林就是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赵大娘粗声大嗓的声音:“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啊,人家王大林今天穿的是肉皮色的袜子,这是最新式的丝袜啊……”
老师马上心领神会,很为自己刚刚的问话感到些不自在,左右环顾着“哦”了一声,走上前来:“原来是丝袜啊,还真是挺好看。”
什么是丝袜啊?什么袜子是肉皮色啊?
大林有点蒙,只听到那个发出笑声的女同学米粒在和同伴窃窃私语:“我姐在县城上班,说现在可时兴了呢……”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丝袜的事转移开了,甚至看大林的眼神都流露出了羡慕。
慢慢地,大林从情绪的谷底爬了上来。就像一条离开月亮河后即将濒死的小鱼终于又回到了河水里。
接下来的演出非常顺利,大林和伙伴们的表演博得了满堂彩,掌声雷动。大林走下台的时候,偷眼去台下搜寻了一下,看见坐在第一排的赵大娘正双手对他竖大拇指。
放学的时候,大林想去食堂见见赵大娘,一是表示感谢,二是如实坦白请求原谅。他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却还是没有勇气进去,一转身跑出学校大门,来到了桥头上。
桥下的月亮河里流水潺潺,仿佛在给他加油鼓劲。
大林在心里说:“明天,明天一定去!”
第二天清晨,大林踏着欢快的铃声气喘吁吁地跑进学校,忽然发现站在槐树下打钟的换成了一个老头。老头说:“……赵师傅去年冬天摔跤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她这次回来只是想看学生们最后一次演出。昨天晚上,她女儿就把她接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