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1期|伍倩:咏而归(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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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儒学教授的父亲严思齐,用经典构筑起一座语言的牢笼,将儿子严若虚的童年囚禁其中;而儿子则在反抗中,将语言锻造成权力的利刃,在世俗战场上大获全胜。当时间的风暴最终将父亲吹入失智的深渊,那个孤傲一世的“严老师”退化成一个只知索取与排泄的孩童,而那个一心想逃离的儿子,却成了他唯一的守护者。在这个由“小黑屋”记忆、儒家经典与商业法则交织而成的小说世界,当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用一句“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道尽毕生的失落与悲鸣,儿子终于在那古老的哀叹中,听见了父亲藏在圣贤冠冕下的真实心跳,并重新回头郑重审视自己与父亲这大半辈子相爱相杀的关系,最终找到了他所能接受的和解与他所愿意理解的“咏而归”——那或许是“歌咏而祭”的庄严,又或许,只是“唱着歌回家去”的简单与温暖。
咏而归
□ 伍 倩
严若虚凝望着自己的洗脸毛巾,毛巾令他的双眼想从脸上逃跑,毛巾令遥远祭坛的火把轰隆隆燃烧:它被抛在台盆一角,涂满了屎。
这条毛巾还是他前女友章雨买包的“配货”——为了买一只十来万的奢侈品经典包,先得在销售手里买够近二十万的其他零碎,才换得到名额。严若虚清楚记得章雨被忽悠着买了一大堆丝巾手镯、餐盘瓷器,又在一只售价人民币三千多的苍蝇拍和一条两千多的洗脸巾之间犹豫了半天。她最后选中了那毛巾,捏在手心里朝他脸上一贴:“亲爱的,这给你!”
严若虚一把撩开她的手:“你他妈的,两千多一条,擦了能整容吗?”他的坏情绪倒不源于心疼钱,只是等得不耐烦。章雨没敢回嘴,反而发出捧场的笑声:“你就爱耍贫!”严若虚能看出,章雨其实感到男伴的粗鲁令她在那位中文销售面前跌了面子,但他压根不在乎。章雨从不是能激起他爱慕的那种女人,但她能引发他的冲动。这次陪章雨出国大买特买,也是他在默默为这一份冲动结算“尾款”。他已单方面想好了,回国就分手。他目送一无所知的她雀跃地跟随销售向后走去,走到一半又折返:“亲爱的,帮我拍张照纪念下——终于要进小黑屋啦!”
“小黑屋”是行话,说的是销售将那只万金难求的包袋秘密示于顾客的隔间。严若虚并不是头一回听到,即便如此,回回再听,他还是觉得扎耳朵。小黑屋之于他,始终保留着字面意思:小,黑,屋。
从记事起,一直到十四岁,数不清多少次,他被一只大手拉着,“请”进一间小黑屋。到后来,他已学会了自动走入,或平静、或暴怒地关上门,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所谓的屋子,其实是家里的壁橱,又长又窄,形如立棺,架子上堆满了母亲自制的酱菜。人进去后坐不下,只能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有时甚至长达半夜。年年月月,严若虚和他背后的那些瓶瓶罐罐一起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发酵,豆子变成了豆瓣酱,西红柿变成了西红柿酱,那个曾害怕一排排发着微光的瓶子里会钻出鬼怪的小男孩,也在一次次吞声忍泣后被酿造为另一种生物——一种眼悬天平、胸腔里陈列着全套法庭的生物。这种生物只以一个念头为生:总有一天,等我长大,等你老了,我也会亲手把你个老东西扔进小黑屋。
直到年近不惑,严若虚依然会偶尔怀念那一个愤愤不平的少年,但他没想到,最后竟不是自己,而是时间代替那少年了偿心愿,动手把父亲关进了小黑屋。
从巴黎回来后,他忙着处理章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忽略了母亲的抱怨。她打电话来说,严思齐变得越来越暴躁,一到傍晚就折腾,嫌人家楼上动静太大,居然跑上去吵架,还动手砸坏了别人的防盗门。严若虚满不在乎地说:“妈你就不该赔,干脆让人报警给他拘了。真以为这世界是他开的,谁都得惯着!”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日落综合征——老年痴呆的前兆。
直到最后确诊,严若虚都不敢相信。谁老年痴呆,严思齐也不该老年痴呆!那老东西的脑子多好使啊!!前年荣休仪式,还有学生在发言中饱含景仰地说:严老大家风范,上课时从不看教科书,整段整篇的古文与文评信手拈来、脱口而出,假如这个时代,还有人担得起“满腹珠玑”四字,那就是我们的偶像——严思齐老师!热烈鼓掌。披红挂花的严思齐回家后,不无得意地转述了这一场马屁。严若虚从旁听来只觉反胃,倒不是觉得学生瞎吹,恰恰相反,人家形容得一点不错:满腹珠玑。打年轻时,严思齐的肚子就已经是一座装满了珠玑翡翠、犀角象牙的山穴,其眼睛则是四十名铁石心肠的强盗。是的,当严思齐注视着自己年仅六岁的稚子,他的眼睛就远不止面孔上那两颗,它们四面八方地迸射着刀光,封死严若虚的所有出路。
“下一句是什么?不对。再想。”
严若虚想不起,他满脑子都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他刚刚读到一半,读到倒霉的哥哥因为死活记不起咒语而被困于宝山中——后面怎么样呢?书却被父亲冷冷地抽走:“寒假时间宝贵,别浪费在这种浅近的读物上。早上教你背的《郑伯克段于鄢》,背来听听。”
严若虚没背出。父亲叹口气,带他重读原文数遍,直至听他能磕磕巴巴自己溜下来,就抓起他一只小手把人送入小黑屋:“什么也别干,专心默背,要做到倒背如流。”这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保护,保护稚嫩的头脑远离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那个世界随时会冒出童书、玩伴、画册、彩笔,冒出各式各样令人分心的线条、轮廓、颜色、形状……而在这里将只有漆黑,一种不会被任何诱惑所打断的漆黑。光明疙疙瘩瘩,漆黑则通顺而流畅。严若虚咽下支离的啜泣,笔直地挺立,开始黑乎乎地背诵《郑伯克段于鄢》。
过两天,趁父亲不在,他依然想方设法读完了自己想读的故事:愚笨的哥哥被强盗大卸八块,幸好有聪明的弟弟,有灵巧的裁缝,又将尸块一一捡回,拼凑缝合。这一段情节令严若虚念念不忘。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是他自己的弟弟,他是他自己的裁缝。孩子摸索着身上的针脚,而父亲的四十只眼睛在针脚前统统变成了盲人。
如今,父亲再度变盲——他和他自己的针脚也互不相认。哪怕他曾将全幅的自我缝制进生活里,一针连一针,一环扣一环,整整绵延了六十六年的命运的丝线,他却不再拥有任何一根线头。他会把那对缩小的、起皱的眼睛投射在时钟上,又骤然调转眼光来问:“我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有几个?”
多数时候,严若虚选择耐心解答。他会把相册挨个摊开,手指从脆弱的光影上一帧帧划过,时不时在哪里停驻一刻。瞧,这是你,这是我,你在为我讲解《论语》……
你说,孔子在接待乐师冕时,一个字一个字地为盲人引路,“这是台阶”“这是坐席”“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你盛赞夫子,要求我也学会这一份善意与体贴。“没错,这是你,你年轻的时候,正在教室上课呢,多威风。”“这是妈,妈和你在天安门广场,我在她肚子里。”“这是我上小学第一天,尿裤子了,臊得慌,这不,躲门后去了……”
阶也。席也。某在斯,某在斯。
后来有一天,从傍晚时分一说就说到了天尽黑。严若虚起身去开灯,灯火通明的瞬间,他望见父亲正焦急地点动着那些相片,眼眸里饱含渴求与恐惧。他在等人讲给他听。这一幕带给严若虚一场细小的地震,仿佛是,父亲终究把当初没收的那本童书归还了他,把暴君和讲故事的山鲁佐德一起还给他,这是他们间的一千零一夜:在长夜的夹缝里,靠一次又一次的讲述重新活下来。
不过,也有那么几回,严若虚情不自禁地被一种介于报复与戏弄之间的冲动攫走,他会故意板起脸,瞪视着严思齐,你自己想,好好想,咱前一阵刚打完脑多肽,脑子这就不好使啦?别偷懒,使劲想!这是谁?这又是谁?听我说,复述一遍!
“复述一遍”——这曾是父亲的口头禅。
倘若母亲在边上抗议,严若虚便义正词严地嚷嚷说,我帮爸锻炼大脑呢!
“你这脑子怎么回事,讲完就忘。”“昨天才背过的,想起没有?”“再想。”“好好想。”“使劲想。”“快点儿,复述一遍。”父亲在时间的对岸逼问,将孩子直抵向冰冷的河水中央。
很长时间,严若虚都搞不懂,父亲干什么天天强迫他背一些又长又怪的句子。直到快八岁,他才模模糊糊明白:父亲就以那些句子为生——严思齐在一所著名大学当老师,教授儒学。而且严老师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一种非比寻常的认同与狂热。似乎在他看来,《诗经》《尚书》《礼记》《春秋》……是一具又一具辉煌的星体,在万古长夜的那一头缓缓旋转,威仪的光芒一路照亮到这里,就连我们头顶的太阳也必须从那些文字间升起,再落回那些文字间休憩。可在严若虚小朋友看来,填满那些典籍的不过是一些紧绷的绳子、烧热的刀子,随时会跳起来给你一下。
“孔子所说‘君子三畏’,指的是哪三畏?”
“是……天地,先祖,君师。”
“那是《荀子》三本。昨天不是才同你细讲过,一转眼又忘了?朽木不可雕也……”
这句严若虚倒记得。朽木不可雕也,下一句是,粪土之墙不可杇也。说的是孔子有个学生在大白天睡觉,孔子看见了便骂他:腐烂的木头无法雕刻,垃圾垒砌的墙面不堪粉刷。严若虚觉得好委屈,他并没有睡大觉,其他同学都在睡觉和打闹的时候,唯独他认认真真留在座位上回想父亲要求他背诵的那些话,可那些话太难了,难得就像被斫断又被缝合的尸体,缝线总是由各处崩开。有那么一刻,严若虚感到自己裂成了一块一块,一块他想打开六楼的窗户跳下去,一块他想学电视里那样拦一辆大货车去远方,一块他想终日坐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跟那些面目模糊的流浪儿一样向人讨饭吃……但没有一块他想留在这里——一块也没有——留在父亲灰凉而失望的声音前。严若虚起身,自己走向了壁橱;壁橱里的黑洞洞比父亲的声音亮,堆满了母亲新制的豆瓣酱。
成长的过程中,严若虚不止一次问过母亲,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聪明人,母亲说,你爸上学时赶上批林批孔,结果反倒让他对孔子来了兴趣,一个人偷偷把钱穆、杨伯峻那些人的书全啃完了。老实人,母亲说,你爸就吃亏在太老实,所以学院把什么脏活累活都派给他,那些挣功劳、捞油水的好事就从来没他份儿。仁义人,母亲说,你爸不愧是读孔孟的,一颗心又善又正,你看对你吧,用心培养、严格要求,但你做不好,顶多也就是关黑屋,从不像那些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喝完酒就揍孩子,天天揍得鬼哭狼嚎的……
经由母亲的提醒,严若虚于无意识间展开了人生的第一场学术调研:仔细留意生活中能够接触到的每一位父亲对待儿子的方式,以便收集样本、整理论据。他发现了一些能说会道的风趣父亲,也发现了不善言辞,却愿意听孩子倾诉的木讷父亲,有些父亲温柔又包容,有些父亲苛刻又急躁,还有些父亲会当众大发雷霆,一脚踹进儿子的膝弯,但踹完了,他又将他抱起在臂怀,拿大手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胡乱抹一把:“行了行了,你个小兔崽子别嚎了,我压根就没使劲儿!这回长记性了啊,下回再干一个试试……行行,走,鼻涕擦擦,爸带你摊个鸡蛋卷去,咱多加糖!”
在对来来去去的父子们进行过长期考察后,严若虚得出了以下结论:他和爸爸这一对父子与众不同。这倒不是说比起别人来,他父亲待他更坏,或更好,假如非要比,严若虚会谨慎地措辞说:更远。
严思齐从不会出现在那些嬉笑怒骂的亲昵里,但拳拳到肉的暴力中也一样找不到他的踪迹。严若虚必须承认,罚站归罚站,父亲从没碰过他一指头——开玩笑,好像严思齐还需要指头?!拳击、脚踢、醉醺醺地践踏……他统统用不着。同那些刽子手一般的野蛮父亲相比,严思齐是远在天边的君王,只一丝冷淡的呼吸,他就可以把伤害精准地插入你脖颈后两块骨头间的空隙。
“我把你当成未来的儒学大师培养,可你这么不开窍,怎么当我严思齐的儿子?”
严若虚不太能理解什么是“儒学大师”,但他此刻为不能成为儒学大师而痛不欲生。于是他加倍努力,背诵、默写、理解、阐释;四十大盗与丢失在嘴巴里的魔咒,收尸和缝线,小黑屋,豆瓣酱。在所有这些里,严若虚最喜欢豆瓣酱,因为豆瓣酱从不叫人把自己的话写下来、背下来,背会了吗?复述一遍。
初中时,严若虚同学就已经开始“谈恋爱”,如今,他连第一个“女朋友”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但他总牢牢记得她问他的一句话:“我发现你好像从没放声大笑过啊。你这人,是不是就不会大笑?”是的,我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在小黑屋里,和豆瓣酱一起长大的男孩。
严若虚很熟悉小黑屋,可他看不透父亲的小黑屋。他只能模糊猜到,那里面并没有豆瓣酱。否则,父亲就会乖乖地保持罚站的姿势,只偶尔把重心换过一只脚,因为一旦你乱扭乱动,或因为惧怕从瓶子中扑下来的鬼魂而挥舞手臂,背后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酱罐子就有可能迎头塌下,你就得多罚站半小时,把《滕文公上》再从头到尾背过一遭又一遭,仿佛你是个拿牙齿挑担的脚夫,必须把每个字背上山并原路背下来——但父亲显然不是这样。他一点儿也不乖,他根本不背书,他茫然又焦躁地在客厅和卧室间走来走去,他有要紧事出门去,却又说不清什么事、去哪里。他一天无数次问你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是谁,你不能告诉他那里没有人,否则他就会无休无止地大闹,说你撒谎,说你道德败坏,一骂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在半夜醒来,面对空气尖声争辩,可当母亲叫他吃药时,他却大瞪起两眼:“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出去!我要报警!”他推搡着母亲,严若虚急了,上前拦在中间:“听话,吃药。”严思齐“嗷”一声嚎叫了起来:杀人哪,混账玩意儿王八羔子,想让我吃药、上医院,呸!医院是杀人的,操,杀人犯,操你妈……
第一次听见这种话的时候,严若虚被吓傻了。他不是没听过人骂粗话,他年轻时亲自跑业务,不知见过多少醉汉撒酒疯的丑态,他自己也天天把粗话挂在嘴边。但他从没听过严思齐说粗话,一个字都没有过;哪怕他被严思齐责骂了一辈子。
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父亲拿来骂他的话,他甚至连听都听不懂。“屡试不第,说的就是你。”严若虚约莫知道这是在骂自己考试排名不理想,可成绩差为什么叫“律师不低”,他就摸不着头脑了,而这令他加倍羞惭。为此,他还专门去翻了翻辞典,心中充满挫败、抑郁、苦恼、混沌,他宁愿像大多数男孩那样被骂作“小兔崽子”“王八蛋”“混球”……严若虚出神地猜想,这些词一定是活生生、热腾腾的,一靠近它们,它们就会竖起螯针来扎你,就像爸爸的胡子会一根根竖起来专扎儿子的嫩脸蛋。这倒不是说严若虚曾试过被爸爸的胡子扎,严思齐每天都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孔照例也只远远站着,站在由屋顶垂落的灯泡下,峥嵘清瘦的头角隐隐显出额前的一对龙线,由紧揪的眉心与孤耸的鼻峰两边蔓开,与法令纹交汇,似乎在面中打了一个大大的“×”。
“严若虚,你简直无可救药。”
眼下,这张一贯审判人的脸被拖向了属于其自身的大审判,脸上凛冽强硬的线条、清贵节制的气度被一一捣毁,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一句比一句更脏。
当听见丈夫骂自己“烂逼的婊子”时,母亲转过身痛哭。
“闭嘴!”严若虚冲严思齐吼叫。
严思齐抖动了一下,似乎吓坏了,他收起了肮脏的谩骂,抱头缩向床头柜:“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低哑的咕哝,夹杂在母亲的啜泣间。
严若虚愣了愣,父亲害怕的是谁?是他自己的父亲吗?爷爷很早便已去世,严若虚没见过,也甚少听父亲谈起他。所以,那是个会揍人的父亲吗?抑或严思齐只是在害怕他,这个他无从再辨认的儿子?他所见的只是一个高达一米八三、重达一百六十九斤的成年男人,佩戴着一张冷酷的脸。由父亲的眼睛里,严若虚望见自身的冷酷,也望见了昔年在这种冷酷之前曾如此渺小、如此无助的自己。
此刻,他多想搀起父亲,在他耳边悄声说,爸爸,回来吧,把您自个儿从这些低贱的脏话里拿回来,当您不在我脚下求饶,当您用雍容的言辞高高在上地羞辱我时,您是那么光彩照人。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俯身把奥氮平送进了父亲嘴里。每天5mg,否则,就会出现暴力和幻觉。
不过即便坚持服药,情况依然持续恶化。到第二年开春,父亲每隔三五天才有一两刻钟的清醒,其余时候都糊里糊涂,总说别人偷了他东西,问他丢了什么,他就说书、书、书!他偷偷把书房里的书一本本、一摞摞地藏在自己的枕头边、被子下。“我昨天偷偷给你爸理床,他还在床底下藏了把菜刀。我就说咱家那刀哪儿去了……”妈妈唉声叹气地给他打电话。严若虚说:“妈,你俩还是搬过来跟我住吧,省得我两边跑。而且我这儿有住家保姆,也有个照应,你一人真应付不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他就嫌你那儿有保姆……”
“你管他呢,这都什么时候了。”
严若虚强硬地发号施令,当天夜里就把老两口接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一点儿也不担心父亲会对此有意见,他早就不怕他了——再也没怕过他,自从他长大后。
每当严若虚回头想起青春期这一段,总会被一种错觉主宰,似乎“长大”这件事就发生在一夜间:一觉醒来,十三岁的他就不再是十二岁的他了。
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时不时戳出东一根西一根的软毛,那些毛也在鬼鬼祟祟地由腋下钻出、漫上小腹,他还发现自己的声音同样变得奇奇怪怪、忽高忽低,而且梦境总是被某些怪异的欲念爬满……但严若虚最重要的一项发现是:话语不过是话语——除非它能通往权力。
刚上初二,严若虚就凭借着突飞猛进的学习成绩跻身于年级尖子生行列,随即又以几乎全票的压倒性优势当选为大队长。这不仅仅因为他仪表堂堂——个头已超过了一米七五,更因为他谈吐不凡。抑扬顿挫的嗓音,学养丰厚的表达,说出的每句话都令老师们颔首赞许,叫同学们心悦诚服。然而只有严若虚自己明白,别人之所以爱听他说话,是因为他只拣他们爱听的说,而对心里真正想说的绝口不提。譬如,他绝不会对班里面倒数第一名说:你就是个没救的傻子,将来也只配为我擦鞋!他笑眯眯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其实你比我聪明,只要愿意上课认真听讲,很快就能超过我,加油!”温暖,友爱,谦虚,积极。严若虚说不准这与他从小被严格训练出的记忆力、理解力与表达力是否有关,但他确实早早就领悟到自身的非凡之处,当语言在其他像他这么大的孩子们手中还只是拙陋的石杵和石钺时,他已经用语言打造出了冰冷而酷烈的火箭筒,百发百中。
“什么叫沟通能力?不是喋喋不休、滔滔不绝,而是几个字、一番话,就说服别人听你的。协调能力,就是同时说服几个互相不对付的人一起听你的。组织能力,就是能够把各自不相干的人马拉到一块,说服他们全都按你的目标去干。简而言之,就是把‘说’变成‘服’的能力。”三十岁的严若虚在一次行业代表大会上的发言到今天依然被视作业内典范,为一届又一届的新人所引用。严若虚依稀有印象,说完这一段后,有一位当时的行业大佬点评了一句:“小严这个说的就是不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话也是权嘛。福柯说的,话语即权力。”严若虚马上捧场道:“不愧是廖院,学贯中西,永远站在时代最前沿!话语即权力,这句讲得太深刻了!”——不是讲得好、讲得妙,是讲得“深刻”。廖副院长点点眼皮,眼角荡漾出满意的笑纹。看,严若虚永远说应该说的话,而不是对的话。因为他深知,话语根本不是权力,话语离权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话语遍地都是,而权力只有一个中心。这是他在初中当班干部时就咂摸明白的道理,当你没有权力时,就要拼命说对的话,以此来兑换权力。而当你拿到了权力后,就要使用权力在话语中划分出“错”和“对”,用“错”去打压那些对你不利的话语,用“对”去扶植和巩固对你有利的话语。这就像,你在学校后门开了一家卖零食的小卖部。零食就是钱吗?当然不。在零食和钱之间,还有挖空心思的选址、进货、打点各路神仙、起早贪黑地击败其他小卖部……然后你才能做强做大,换钱,换大钱,直到能购买想要的一切,投资那些讨你欢心的人,并让所有的讨厌鬼都在困窘中凋零——班里面倒数第一名他们家就是做连锁店生意的,那个蠢货把家里头所有秘密都吐给了严若虚。
严若虚没做过买卖,但他对这一交易的过程自觉十分亲近,这里头,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神圣可言。
语言过早地催熟了严若虚,严若虚也过早地——倘若借用严思齐于无意间渗漏出的学术套话说——对语言游戏彻底“祛魅”。随之而来的,则是他对父亲本人的祛魅。一度,严若虚看那个身影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然而眼下,宏道已寂灭,奥秘已尽熄,父亲塌缩到只有其肉体这么一丁点儿大,缩成了一个人,一位普普通通的大学教授,正在努力挤进院里的学术委员会。
竞争对手叫刘承,在项目与著作上,这位教授与父亲不分轩轾,但在关键的期刊发表上,父亲却遥遥领先,手攥八篇A刊、七篇B刊,刘承却只有五篇A、五篇B(还有三个水B,父亲评论道)。
“跟我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我以为他会自动退出述职会,谁知人家真有张好脸皮,听说还给委员们一一打电话,简直……”父亲对母亲把话说了一半,而让另一半悬停于半空。他不屑地摇摇头,一边搛起一筷子土豆丝抖落两下。
通常来讲,严若虚在饭桌上不怎么讲话,但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爸,您也应该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学术委员他们呀。跟刘承一样,打招呼、拉选票,让他们投您。”
严思齐将目光投向严若虚,一眨不眨地盯了好一会儿,一口口咀嚼着嘴里的饭菜。严若虚本能地觉出,父亲也在同时咀嚼着、品尝着、消化着一些什么别的,比如,一个转眼就要初中毕业、个头快超过自己的儿子。
“第一,此事与你无关。第二,你这个大队长要是靠拉关系才当上的,最好明天就去请辞。第三,我不需要拉关系,我比姓刘的强太多,比那些委员都强。”
严若虚毫不躲闪地回视父亲,难以理解为何在这样清瘦聪颖的面孔、宽广智慧的额头之后,会隐藏着如此愚蠢的傲慢。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1期)
【伍倩,土家族,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代表,首都五一奖章获得者。小说作品发表于《十月》《北京文学》等刊,多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等选载,获十月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