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峰:那些徒步在原野的光(组诗)

张高峰,文学博士,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诗作及评论散见于《人民文学》《文艺报》《诗刊》《中国作家》《文艺争鸣》《当代文坛》《小说评论》《理论与创作》《北京文学》《作家》等。
秋雾中的原野
他从一条河流中醒来
看到白雾中的原野,寂静——
在转身之际扩张,水的陌生之地。
短暂的事物,隐藏起一种冥想的移动
影子外的视线,听秋天走入衰老,
声音的光泽,是否依然会停下来陪你
这时间的秩序,如今已长满忧伤,
在一种空无的沉寂,树木站立雾中。
再没有言语,仿佛所有的形态都已凝结
从音乐之水中,透明的脚步走来
青苔变凉,秋水抚慰着万物,
当岁月从他面前飘落——退远——
在已逝去的水的记忆,古老的灵魂
走向秋天,白色影子一般的雾气,
跟随着生存者的迷失,与明亮的孤寂。
雨 中
雨落下时,我们将进入到另一世界
无声的静止的默片,开始缓缓转动
穿过枣树的影子,湿漉漉的音节
当风骤然而起,吹动一片水花
光亮中的脚步呈现,为纤细的雨滴触动
夏时的气息,正充满石头上的清凉
琴键起伏,孤独的弹奏者归来
时光慢慢退转,总会有人兀自坐在
海的喧嚣与沉寂之间,听指尖告诉天空
那些水间的等待,如此的辽远
云上的空间,是雨最初的居所,寂静的本源
雨滴空明地落下,天地间来来往往的离散
在雨中,我们看到燕子飞掠而过
木桌上的照片褪色,风悬留在青苍之叶上
那些树木的阴影,重又拾起我们的眼泪
北 方
坐在黑暗中的人,听音乐飘成雪花
云散去的天空,寂静如水般流动
他知道,此时会有什么越过城市的灯光
一匹白马奔跑成月光,照耀在空寂的田野
而年深日久的人们,住在空缺之上
他们透过一扇永不关闭的窗户,看着我们
划过水滴的声响,那些无人照看的光
落在一张发灰的桌子上,在幽暗深处挖掘 的词语
凌乱如织。如同黑鸟薄暮,祈求岁月的原谅
还有什么存在中,向我们靠近
一盏盏村庄旧日房舍中,缓缓亮起的光
响起山麓声音,那些呼唤我们名字的人们
风吹送消息,化为燕子的信使
它翻越土地的遗失,翻捡着季节的流转
在光的尽头隐现,孤寂中走遍北方
途 中
远去了,风在时间里
为记忆塑形。那些停留在
路边野花上的光亮,也曾
在梦中闪烁,在广大世界中散落
土地上的路延伸,追寻源头的人
如今也已消失在暮色之中
多少遗忘的角落,昏沉中照亮
云牵动无垠,它没有忘记我们
在辽阔的平原,同样有着
遥远的生长与死亡,风向未知里
吹送,行走的人与苦涩的眼泪
落日平静地移动,在清澈的回声里
冬日的原野
风度量我们,给时间以音乐,
去往十二月的光辉,应该有一个
雪的喉咙—— 遗失中的名字散落。
我们与影子走着,相互没有言语,
一匹马从月光里出走,白色破碎的光泽,
那些承受中的事物,在时光里奔流。
我们徒步的原野,有着透明的时刻,
声音闪亮—— 向风的起伏之中涌动,
长久的寂静,月光的飘落,将孤独的树唤醒。
冬日穿过水面,银色的影子寻向我们,
遗忘原是如此巨大,光线荒凉地应和,
曾和我们讲述泥土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我们倾听,原野黑色海面上音乐浮动,
此刻放弃了一切悲伤,在途中停留,
仁慈的收容,遥远处移动,言语都已凋落。
山 中
月光在时间里贮满凝想
我们为过久的树风所拖住
寂静逃离,在青色之中,长久地漂流
抛在此岸的船,停留在岁月深处
天空入海,将万物洗濯,风声拨动
寻找中而群集的所在,词语的弧线
那些无声地行走在月光里的人
为一棵充满光华的树,而飘落——
为时间所描述。消失中出现的色彩
山涛的光辉,向古老的渴望涌起
一切发光中的事物会聚,幽然的冷寂
在水间静止,月光在我们沉默的上方行走
在 雪 中
灯火中起风了,雪落下时分
大街是如此空旷,屋瓦守着安静一隅
那些流转中的光亮,正逾越两个世界
会有人迟疑地停下脚步,恍惚中
辨认一棵槐树黧黑潮湿的音节
是怎样的一阵风,掀起他的荒凉
幽美淤积,只在今夜远离悲伤
雪花穿织而来,一切都已是如此茫远
泪水已然不可承受,那些眼睑深张
那些人依然未曾抵达,通向雪野的倾听
从长久的回忆中重新返回,踪迹明灭
还有什么幸存,夜里到访的童年
也许总有一日,他会意识到——
雪夜晚风乃是一种悲悯,在影子的聚拢
之中,逝去碎落,又一次重新诞生
广袤的空间
秋风深凉时分,人们从田野返回,
留在广袤之中的是河水,与收割后的残株
天空钴蓝而日子越发明净,我们看到影子漂流。
还有什么停留在原处,水面清澈,
沉积中的事物原是如此辽阔,群集的忆念,
你从深深的阴云之下走来,缓慢移动的山丘。
总会有人守着自己的孤独,正如
秋天的岛屿落入另一片世界,村庄起伏的云迹
被抛掷的存在,万物在丧失中无声地消散。
他们从风中走出,回返到源头,一种博大的运行
于光的中途闪耀,你看见劳作从双手间诞生,
如此贫瘠的泥土生养着温暖,古老的气息灌注。
那是一条返乡的路,许多人融入月亮的脸孔,
裸露的风,与沙粒会聚,沉入无边辽远的寂静,
散落中的死亡出游,平静中照亮了一片云的孤独。
冥 想
雨透明地落下,树木湿漉漉地静立
此时会有什么在你的眼中,振翅飞去,
许多声响,逾越了界限,开始从另一个世界
兀自飘荡而来。秩序离散而想象生成。
连向光芒的树与海,魂灵的毛发,
那些走在村庄的呼吸上的事物,得以聚集
而房屋如岛屿,在水面之上漂浮晃动,
如此明晰的遥望,已经隔了太久远的时间。
将有人寻着雨回来,用泪水写下
生命的扩展,却犹如一个陌异者迷失。
永有悲哀中的交谈,时间背后的面孔显现,
他们穿过了漫长的原野,在雨中淋湿了记忆。
你看见,夏日将尽时分的雨,被风
轻盈地吹动,如此丰饶的离散,雨中远足,
树木的影子迷离一片,玻璃模糊的音节
那些朴素而完整的事物,运行于水面。
记忆触摸他
一只碗中的月光,盛满沉默
他端起泥土的泪花,听凭秋荻之上
风行进在悠长的记忆中
一些灯盏熄灭了,在秋天寂寞的村庄
而那些浮动的面孔留了下来
这便是时间残忍的法则
在遗失的土地上,我们不比树木
知道的更多,风穿水而过
体内盈满悲伤与困惑,言辞飞旋
向月亮之门敞开的原野
水中变得透明,他触摸到光亮中的世界
当他自身也将成为消失的一个
月光中行走的万物,琴键上的音体
都在被风,吹向云的芬芳
在秋天的行走中,我们听从寂静漫过
冬天的讲述
积雪上的月亮,已经枯萎
风远远地落在后面
那些怀着伤痛的人们
仿佛走在梦里,回声中移动
时间在原野之上,长久地
占有记忆,朦胧的晚景深处呈现
除此之外,已没有任何声响触动我们
残梗静止不动,夜晚的云朵悬停
镜子的仁慈中保留着某种形式
当有人呼吸到树木的孤独
冷寂的火焰,照亮着结冰的空间
冬天的雪野孤独而温柔
总会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
跟随风—— 冥想的光泽
晚夏的回忆
树下清扫落叶的人
也曾走在晚夏的回忆里
落叶渐渐多了,秋风将近
他真切地感受季节的迁移
炽热的成熟,而后将是盛大的凋零
那些曾经的扫落叶的人,穿过风
从他的身旁经过,无声的暮色中
渐渐地远去了,村庄散去的平静
便在这树的明亮与荫翳光影间
瓦楞上的弦月,升了起来
乡间线杆绝缘子上的银河清浅
我们眨动的眼睛,盈满记忆
天空延伸,歌唱中的树木古老
一切都已置身于无尽的漂流之中
空寂,被风吹散的岁月,越过呼吸的光盏
幻象的打捞
云鳍亮了起来,海水般的打捞
脸庞突然间,在盐粒中清晰地闪烁
那些布满光泽的日子,如今浮动在天空
我们所知晓的离开,该是怎样的一种告别
风讶异地从幽暗中流溢而出,沉默回荡
你所追随的原野,无尽地消失于一片孤独
熟悉的已然陌生,记忆堆积石头零乱
当远在蓝色水面的灯盏,变得安静
他们终会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与哀泣相逢
那些曾躬身劳作于暮色中的人回望
村庄屋瓦隐在树木之间,散落的光斑移动
这温暖地带的浮现,正向四周蔓延开来
在寂静中行走,从遥远的巨大的幻象返回
仿佛又一次看到太阳涌向原野,空气清澈无垠
那些影子未曾来得及道别,就已消失无踪
回 忆
窗外是秋天的光,比火焰
更为明净。人们的影子
将跟随路上的风,一遍遍走过
童年的原野,万物向荒凉的草尖涌起
在声音的回荡中,泥土亦会凋零
那些曾伏身大地的人们
透过燃烧的灰烬,自时间深处张望
被尘埃覆盖的歌唱浮动,雪拔节的沟壑
穿越时间肉身的悲哀,也将
从明灭的呼吸中,夺取一个人的遗忘
大地的屋檐,是风—— 凝神停留
有人远远地看见,天空的海之上,太阳炽热
隐匿的万物
鱼群闪动,沿着河水的明亮
秋天正在我们的白发之上
风照耀而过,犹如音乐响起
时间的恐惧漫过,那些从土地
获取的凝视,犹如疼痛闪烁
太多的人与年月,将自身交予风
穿过我们而去的光,被记忆触抚
在云朵金色的弧线之中,告别的时刻
总会有人挥动手臂,辽阔地离散
风的睫毛扑闪,在时光的深处
你看见蓝色水面,晃动着一盏太阳灯
那些平凡中隐匿的万物,在久远的眺望中
土地上的故事
风途经了一座城池,一处村庄
泪水更远,背负土地的行旅
在过重的风里,安顿亲人与生活
他曾久久地看到了,雨的转折
与风的哭泣。缰绳脱落,就让一匹老马
孤单而悠长地向未知里走去
河水的头颅,枕着时光老去
太多的忍受与回声的置放
他沿着天空的边缘行走,而不占有
那些辨认中的事物巨大
遗失的词,直至他认出昔日的影子
如此多忧伤而明亮的存在
这边就是一切了,风从荒地
吹向远方,云在树上停留
背靠落日的人,始终会有一抹夕光闪烁
风的庭院
风在庭院中收拾记忆,光泽剥落
更多的消失,已沉积一片天空
多么久,怀想悲哀的人,为悲哀所怀想
生活继续它的故事,古老的歌唱
依然在泥土中明媚生长。风与树木之间
距离的波涛,正午照耀的形态纷乱
曾坐在庭院深处的人,已化为时间的残片
云朵的尽头,陌异者的面孔显现
傍晚时分的雨,零落如织,模糊的窗户
那漂浮的大海的气息,从庭院上空越过
延迟中的光亮,被吹送至未知的所在
沉寂散落,从久远的水间照亮我们
如此广大的转折,自秋天而来
风也被抛入另一空间,影子的托付
乡间疾驰的追赶,也总会有令人眷恋的颜色
大 水 边
当丧失成为开始,立在水间的事物
也会有清晰的面孔与追忆,
风转化的形式,变化不定的眼泪
他从苦难中找到了一个命运。
雨是世界安静的对位,落入空无
孤独的意志,大地绵软的呼吸深张,
颜色交织的创造,缺席的存在收纳了一切
无人知道他的黑夜,如何度过,影子的诞生。
那是一片大水,从无形的语言中涌出,
曾劳作的田野广袤,明亮如玻璃般铺展
如今广阔之中已了无痕迹,隐去的吹息——
时间苍凉而轻盈,古老的天空与遗落之地。
在那里,水的凝视已经为他的前世
准备了光线里的树木,迟行者的村庄,
宇宙在他的自身之内运转不息,宛若白色的歌谣
去找寻存在的碎片,寒夜中跟随,抱紧一个孤独。
转 折
他在离开前,回望着泥土的梦呓
马车赶过的山脉与原野,
漂浮着雨滴的声音,一切都过于久远了。
风旋转—— 自他身边陌生地吹动,
长街向晚,暮色下的瓦片,温暖的光晕
他也有着树木一般单薄的影子。
那些光斑洒落,卷积云逶迤而来,
他看到消隐的人群,去往荒凉之中
被时间覆盖,静默的延续,独自上升。
他哭泣时,抬头是寒远的夕光闪耀
未完成的抵达,在突然的中断里到来
泪水中移动的影子与歌吟,凝望的光泽。
从水间捞起寂静,月亮消散的部分,
原野涌现,冬季到来前的残株,
总会有人听到风的低语,俯身于回忆。
雪 野
那些隐入水的透明的事物
从我们儿时的平原返回,
在旧日的居所,雪花的翅膀振响。
仿佛预言从另一世界回落,
窗户玻璃模糊—— 印下深雪里
原野的踪迹。你看见柴火在蔚蓝里点燃。
在孤独中敞开的存在,风触及
寂静的回声。有更多的聚集涌来,
闪烁中的沉默,穿越漫长时间的距离。
清澈的光来临,离去者的身旁照亮
他们曾用手握紧诚实的劳作,
如今带给孤独的雪,以温暖的冥想。
风吹动影子的追逐,雪原的悲伤
被路过的人看到,那里是遥远的寂静,
熄灭的灯火留下余烬,而呼吸扩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