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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0期|荣荣:竹米
来源:《雨花》2025年第10期 | 荣荣  2026年01月09日08:38

竹米感觉头昏昏的,习惯早起的她今天起晚了。

坐在门前的竹杌子上,明晃晃的阳光隔着不远处的溪坑照过来,仿佛专为扎她干涩的双眼。她不得不将眼睛揉上好一会儿。她想,她还得做早饭吃,不想吃也得吃。她坚信,如果她不吃东西,就会继续昏下去,说不定还会倒下,倒下后就再也起不来的那种,像那些曾被她伐倒的无数棵竹子。

她从竹杌子上起来,慢慢挪进昏暗的、卧床与灶房只用一道大帘布隔开的大屋里。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出来了,重新坐回她的竹杌子上。头也不怎么昏了,身上跑掉的精气神仿佛回来了一半。一晃,她都是奔八十的人了,力不从心的感觉越来越影响她的心情,似乎还想直接击垮她。此刻她就觉得没力气上山了,不得不给自己放个“老年假”。只是她的目光仍盯向对面的那片竹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溪对面就是她的竹山,当初分田到户时,村里体恤她孤寡,将她屋对面的山地就近分给了她。

已是初夏了,毛竹山上该收拾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没被挖了卖掉的竹笋,竹米给了它们一小块自由生长的小领地,它们正快速地蹿个儿,长最快的那棵都赶上她高了。这几天也没人向她来买老竹。山脚下她开垦的几分自留菜地,种的青菜、毛豆、茄子、灯椒和土豆自顾长着,长得很快。她望着这一切,嘴里咕噜了句:“这辰光,太快了啊。”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了,不相信似的揉了揉,再挣大。她望到了什么?在她的竹山与邻家小虎子爷爷的竹山接壤处,有人在奋力地挖土。似乎是在挖一个地洞,没错,那是一个地洞,已挖得挺大了。

她赶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一个脸面白净的年轻人,他瘦成狗筋样的身影一闪,已猫入挖出的洞里。洞外是一整堆从山里倒腾出来的土,大太阳下冒着一股新鲜劲儿。她往里探了探头,洞里黑黑的,一时看不清。努力眨眨眼,适应了里面的昏暗后,终于看到了那个在其中打坐的青年,他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又像已灵魂出窍。

似乎感觉到被人入侵,那年轻人睁开眼,眼里满是警惕,张嘴就说:“这是我的地儿!”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认出了来人,眼里的戒备消退许多,冲着竹米呲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呀,是竹婶啊,你来了。你是来……”

他差点儿说出“抢地盘”三字,仅剩的理智让他及时住了口。

这后生怎么这么眼熟?还认识她。竹米仔细打量,才“哎呀”一声。这不是隔壁家的小虎子吗?听他爷说,小虎子可厉害了,读完大学后在某大城市的一个大公司工作,工资老高了,还定时寄钱给辛苦带大他的爷爷花呢。

小虎子咋回来了?原本的圆圆脸哪去了?还学起山老鼠钻地洞了?

竹米拿眼睛将小虎子的脑袋瓜子扫过来扫过去,这个小虎子指定不对劲。好好的一个人,出山没多少年,咋就出问题了呢?

竹米与小虎子的关系原来很亲,竹米没有生过孩子,与丈夫抱养过一个,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走出大山了,现在隔几年会回来看她一次,逢年过节时也会往竹米的卡里打一点钱,有时也会快递点东西。竹米手头用的一部智能手机,就是养子给买的,还是两年前那次回来看她时给她带的,并教会了她使用微信,绑定了银行账号,给她转点钱就方便了。竹米平时也想念自个的养子,见不着养子,她就格外喜欢邻里的小虎子,那孩子圆头圆脑的,与小时候的养子很像,还特别乖,不像养子那样调皮。因为小虎子,小虎子奶奶去世后,竹米对这爷俩生活上的照料也有了借口:爷孙俩不容易呢。比如烧菜时她会多带上一份,大大小小的洗涤物,也用她家的洗衣机帮着洗了。

这样的相帮也曾让小虎子爷爷有了点想法,但很快打消了,因为他觉得,让竹米跟了他,是欺侮人家。他俩算是一对孤寡邻里,小虎子爷爷比起竹米来更要苦命:在小虎子年幼时,在外打工的独子与媳妇双双意外去世,他与老伴白发人送黑发人,而老伴没多久也过世了。小虎子在爷爷的照料下长大,爷孙俩日子过得不如意,家里一穷二白,只能勉强靠儿子儿媳的抚恤金安排着紧巴巴的日子,并供小虎子完成了大学学业。

有关她与小虎子两家的孤寡运,初中毕业有点文化又有点迷信的竹米,有时会将之归罪于他们两家的住房对着一个山尖尖头,风水不好。但与他们房子挨着的还有两户,人家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如此看来,又无关风水的事了。同为山里苦命人,竹米对比她大上十来岁的小虎子爷爷的心思也心知肚明,她倒不嫌小虎子爷爷穷,只是一个人过惯了。现在,竹米与小虎子爷爷都老得差不多了,两人这情形是要将孤寡进行到底了。

此刻,看着小虎子这样子,竹米心里着急。这孩子真不能有事啊,小虎子爷爷现在处于生活胡乱自理、劳动力差不多丧失的状态,竹山也转包给远亲家了,如果小虎子出事了,这爷孙俩的日子可咋过?她还想得挺远的:万一那样,作为多年好邻里的她,又该如何帮忙呢?

竹米瞧着小虎子,说:“虎子啊,你什么时候来家的啊?你回来了婶子不知道呢。”

“我大早上回来的。”小虎子说。

得,这回话还挺清楚的,即使有毛病,应该也不严重。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脑子只是一时间梗住了?

竹米顺着虎子的话问:“大早上来的?你昨天就到县里了?”

见虎子没有回答,仍一副神游天外的神态,她顿了顿,继续说,说的时候还不忘用手朝他的眼前挥了挥,以引起他的注意:“你从洞里出来吧,我们回家啊,泥洞里不是人待的地儿,中午上我家去吃饭,婶子给你做顿好吃的。”

“婶子啊,有人骂我没用呢,我将一件事做坏了,丢脸了。我现在在洞里躲得好好的,不去外面。”

竹米说:“你回来了,家还不够你躲啊?你回来也好。外面风风雨雨的,你回来了,咱躲家里,朝大山要口吃的,饿不了。洞里不行,人又不是老鼠,咋能躲洞里?”

小虎子的情绪看上去有点激动:“婶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我打个洞躲在里面,饿死正好埋了。”

竹米说:“你躲不了的,也饿不死的,你有爷爷,还有婶子我呢。跟我回家吧。”

也不知小虎子听进去了没有,他的沮丧没了,居然还有了点兴奋:“婶子啊,打洞好玩呢,我正想学原始人过穴居生活呢。”他继续说,“我现在没事干了,我要将原始社会的,奴隶社会的,封建社会的,那些人的日子,全学着过一遍。是过那些社会里最落魄的人的日子哦。”

唉,这孩子,原来是心里苦呢。那老板太没良心了,以前小虎子爷爷告诉我,小虎子在公司里表现可好了,为公司挣了好多钱,这一定不是假的,否则小虎子哪有钱寄他爷爷呢?咋一下子被人说没用了呢?大概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能让他再好起来呢?

竹米想,小虎子打小叫她一声婶儿,她得管小虎子。她知道一点点护理脑子有病的人的常识,有的还是从微信的视频里看来的,那就是不争辩,尽量顺着来,还有情绪疏导。

竹米说:“你已猫过山洞了,原始生活已过过了。”

虎子:“我还没尝出味道呢,你就来了。”

竹米:“没味道就对了,原始人日子若有味道,就不进化了。”

虎子看上去有些被竹米说服了:“有道理哦。有味道就不进化了。”

竹米说:“那咱们现在跳过没味道的社会,去奴隶社会吧,你不是要扮最落魄的角色吗?那就当我的奴隶吧。这些日子你得听我话,还得干很多活,是重活哦。”

虎子听话地点着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论竹米说什么,他都会在边上乖乘地点头。

小虎子从泥洞里钻出来,跟着竹米往家走。路上,小虎子说:“婶,谢谢你能陪我演。”竹米说:“对呀,我们随便演演啊,不能太入戏了。”

大早上的,村里的闲人不多,跨过溪边小石桥时,倒是碰到了两位扛锄上山的老人,他们有些好奇被竹米拉着胳膊的小伙子的来历。没人认出瘦成竹竿的虎子,竹米也不解释,只拉着虎子尽快往家里走。

竹米边走,边发着愁:这奴隶社会该怎么演呢?我该安排小虎子干什么活呢?

再难演也得演啊,好在很快就能演到现代了。竹米这是想快快地将小虎子的状态拉到当下来。一来到当下,说不定小虎子就正常了。对了,他的心结是别人骂他没用,得让他知道自己很有用,很聪明,就像小时候她和小虎子爷爷夸他的那样。

“虎子爷爷!”到了虎子家,竹米朝隔壁同样昏暗的屋子里喊。虎子爷爷慢慢走出来,见到竹米与小虎子,咧着缺牙的嘴笑:“他婶,你在哪找到的虎子,他一来家,马上就跑没影了。”看来,虎子爷爷还不知道虎子脑子岔开的事呢。

“虎子回来了,他说要搁家住一阵子,这两天我正好有活,让他帮我干哟。我出工钱的。”竹米对虎子爷爷说,“这几天你俩的吃住都由我来管啊。”

“唉,你是他婶,帮个工,要什么工钱。”虎子爷爷实心实意地拒绝着,转头看向孙子,拉起他的手,“你不是说公司里的活太忙吗?怎么突然来家了?”

竹米朝小虎子眨眨眼,替小虎子回答:“他说前段时间太忙了,现在休几天假。过一阵子就要回去的。”

“哦那好那好。”虎子爷仍然笑,还搓搓手说:“虎子太瘦了,我这就去买点好菜,让竹婶帮着做好吃的。”

三个人就都忙乎起来了。小虎子爷爷讨个小三轮去乡里割肉买鱼,竹米指挥着小虎子,在家整理打扫、去菜地里摘菜、做餐前准备。小虎子的活重点在打扫整理上,两个孤寡老人平日里实在过得马虎,不管是竹米的窝还是小虎子爷爷的窝,脏说不上,却是说不出地乱。

早上还一副要死样子的竹米,现在神情里有一种莫名的亢奋。这位年轻时也做过文艺梦的农村老妇人,也无数次想过人老了有没有用这件事儿,但想到最后,她都会被这样的想法搞得很沮丧。老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孤寡老人的世界,真的没有什么色彩与活力,她时常觉得明天的事早已与她无关。但今天不同了,准确点说是从她见到小虎子挖洞的那刻起,她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开始不同了。她想起了年轻时看过的某出有关“拯救”主题的戏,她觉得现在她在做的事非常重要,那就是拯救小虎子。

她得让小虎子感觉自己是有用的,同时也能证明她自己有点用,不是吗?

小虎子爷爷不负竹米期望,买了五六条小虎子从小爱吃的仔排,还买了他自己爱吃的大鲫鱼,以及上好的五花肉。竹米做的笋烤肉、竽头烤肉、红烧扣肉,全都软糯好吃,适合他们的牙口。这些都是来客人了或是过年才做的菜式,小虎子来了,全都做上。

她带小虎子上了灶台,让虎子烧火。竹米家里有一个简易的煤气灶,但煤气费钱,加上柴火烧的饭菜更香,所以,竹米习惯用土灶,煤气灶只用来救急。柴火大多是竹米闲时去山沟边边上扯来的干茅草以及那些从毛竹上削下来的竹枝竹叶。她的“奴隶”小虎子,也没荒了儿时的“手艺”,烧火烧得特别好。很快,五菜一汤:红烧排骨、红烧鲫鱼、小葱炒蛋、茄子烤青椒、炒青菜、笋干菜放汤,一顿在山里称得上丰盛的午餐上桌了。

小虎子吃得很香,爷爷则是看一眼吃得香的小虎子,再吃口饭、扒口菜。小虎子的碗里堆满了竹米与爷爷给他夹的菜,竹米也给虎子爷爷夹了大半条红烧鲫鱼。因为注意力不集中,一辈子喜欢到各种溪河逮鱼摸虾、一辈子是吃鱼能手的虎子爷爷,被一节小鱼骨卡住了。

大口喝醋,不行。大口咽饭,不行。折腾了一会儿,反而越卡越深了。虎子爷爷看竹米与小虎子在边上比他还急,故作镇定,说没事没事,一时半会儿还卡不死,说他这是鱼逮多了也吃多了,遭报应了。

这时小虎子说得坚决:“上医院!”没有异议。上午租过的小三轮,又被竹米给租了来。在爷爷不停“咔咔”的干呕里,三人急急赶到了乡卫生院。

再看小虎子爷爷的干呕里,竟有了血,加上他说胸部也开始痛了,乡医生说,那刺被他强咽了后,一定已卡入食道中下段了,老头子年纪那么大了,得马上往县医院送,挂急诊!

小三轮司机直接往县里开。在虎子爷爷呼吸有点费劲,感觉自己快死了时,终于到了县医院。医生紧急用内镜取异物,将那块有小拇指节那么长的硬刺给取了出来。看老爷爷自述卡的地方还疼,医生建议就在急诊室里挂点水消消炎,观察半天。

不知不觉,小虎子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拿主意,跑上跑下,与医生沟通等,都是小虎子出面。看小虎子利索地处理着一应事情,比竹米与小虎子爷爷这两位老辈人厉害太多了。竹米迷惑了,现在的小虎子,怎么着也不像脑子开岔啊。

到了傍晚,医生与小虎子爷爷都觉得没事了,小虎子叫了辆网约车,带他们回山了。

竹米替小虎子爷爷熬了点粥,让他喝完早早睡了。她与小虎子吃了点中午的剩饭菜后,天就完全黑了。拖了两张竹杌子,竹米与小虎子在屋外闲坐着。星星在对面的山上升起来了,此刻,四周安静得过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竹米与小虎子两个人。

一时没有什么话头。竹米抬头盯着星空,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小虎子,竹米说:“刚才我在那群星星里仿佛看到你小时候圆圆的脸,你在开心地笑呢。”

小虎子说:“那时候,我爸妈还在吧。”

竹米说:“你爸妈不在时,你也是开心的。你从小在山里,是你爷奶带的,你爸妈年关回来时,你还躲我身后哭呢,把你妈也弄哭了。她觉得你对隔壁的婶娘比对她都要亲。”

小虎子说:“我很感谢老天爷,最后还给我留了一个爷爷。”

他看了看竹米,又说:“还有竹婶你。你一直对我好,像我另一个奶奶。”

竹米说:“现在,我就是你奶。能告诉我,在外面碰到啥事了?”

提起这事时,小虎子的神情立马激动了,同时又带些沮丧:“是我没用。大家都埋怨我。我粗心大意将事情搞坏了。”

“什么事呢?是了不得的事吗?出了事,该挽回的去使劲挽回。若亏了钱,该赔的赔。谁不犯错呢?”竹米说,“你爷爷都说你是老板的得力干将,为老板挣钱,也分到不少奖金呢。”

小虎子垂着头:“竹婶,我这个山里出去的人,没有底子,没有靠山。我不能出错,一出错,没人帮我说好话,还都指责我。”

问他是什么错,虎子说:“也没什么,就是出了点错,拖累了不少同事”。

他的情绪稳定多了,已没有了坐在泥洞里时的那种分裂感。

第二天上午,竹米带小虎子去了她承包的竹山。

尽管眼下没人来订她的毛竹,但可以预先伐上一些,备在家里,有人要就可以直接卖出去。出门时,她让小虎子带上磨得锃亮的斧子。

砍竹子倒不费多大的劲,难的是将大竹子从山上拖下来。不过掌握了方法,也不是太困难,以前砍竹子拉下山,竹米可全是一个人完成的。她在山上专门刨出一个滑竹道,将毛竹拖到道上,顺着溜到山脚下,然后一根根削去竹枝竹叶,就能在路上拖着走了。

小虎子打小没怎么干过山里的活儿,但他干活时特别舍得出力,尽管在竹米眼里,他小身板里没藏着几两力气,但他全掏出来了。这是一个实心的孩子呢。干活的时候,他也懂得用巧劲,比竹米这个老山里人还会借力。这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呢。

下山的时候,看到小虎子有点虚飘的步子,竹米说:“小虎子累了吧?”

小虎子应了声:“嗯。”

走过那条木溪桥,竹米说:“小虎子,我觉得现在的你脑子是清清的。”她指了指一直淌向山外的溪水:“比溪水还清了。”

吃了竹米做的晚饭,尚未完全恢复的小虎子爷爷马上就歇息去了,留下了小虎子与竹米。

竹婶看着不说话、光望星空的小虎子,她觉得还得由她来起个话头。

“虎子啊,这些年不找个女朋友吗?二十好几了,该成家了呀。”

竹米似乎听到了小虎子一声微微的叹气声:“我还没顾上这事呢。”

竹米发现这话没法谈,只好再转一个话题:“今天累着了吧?”

小虎子说:“竹婶,昨天跑来跑去的,爷爷没事了,晚上我也睡得特别好。今天白天出了几身汗,晚上我一定会睡得更好。离开家有七八年了,我似乎没这么踏实地睡过。”

竹米说:“干活累了,身子乏,就容易睡。”

她又说:“干体力活的人,都在熬身子。脑子是寄养在身子里的,身子累了要休息了,会带着脑子一起睡。”

竹米说:“我总琢磨着,这辈子除了生病,我很少有睡不着的时候,这是老天在善待我们这些熬身子的穷人。”

小虎子说:“婶子你说得对哦,我在公司里,老想着业务上的事,老想多挖点订单,好完成业绩,每天过的都是挖空心思的日子。”

小虎子又说:“纯体力活真磨人。这两天竹山上的活,让我的身子吃不消。我确实已不习惯山里生活了,反而更习惯费脑子的活儿。”

竹米说:“那我们这就可以跳过奴隶社会了吧?其实封建社会也差不多,反正最底层的人肯定过得最苦,也最磨身子。从睁眼累到黑,倒头睡着了兴许就不用去想苦不苦这件事了。”

竹米看着小虎子在暗夜里眯得更黑漆的眼睛,说:“你脑子清爽了,我也不愁了。以后你可以继续去干那些费脑子的事了。那,咱也不演那各种社会了吧。”

小虎子说:“不演了,也没法演。”

小虎子说:“竹婶,幸亏我有山里的家,有你这位婶子。否则,我怕我的思想乱了,就再也清不回来了。”

小虎子说:“竹婶,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外面的事吗?其实也不复杂。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外贸大公司,当外贸业务员,我努力跑业务,业绩不错,老总赏识我,很快给我升了职。当了两年的外贸经理后,老总还告诉我,想让我担任他的副总经理呢。”

小虎子说:“几个月前,我又拿到了一个大订单,制单的事我交给跟我一起进入公司的同事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无意,把交货日期十个月错写成一个月了。我呢,头天晚上陪老总在外面应酬到很晚,第二天老总也没细审,就过了,我也太信任我那同事了,因为相同的单子签过好几张了,纯复制粘贴也不会出什么错啊,所以也没细看,当天就与代理方签了。”

竹米说:“不能改了?”

小虎子说:“不能改啊。公司若无法及时交货,要交巨额违约金呢。”

竹米说:“可怜的孩子啊,你赔钱了?”

马上竹米又很生气地说:“这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担啊。你粗心,你老总审得也不仔细啊。”

小虎子说:“主要是我的责任呢。为了不赔钱,公司上下没日没夜地为这个订单忙了一个月,总算是完成了。我呢,也承受了整整一个月的骂声。”

他顿了一下:“骂我最凶的就是那几位平时与我交好的同事,他们几乎与我前后脚入的公司,他们骂我乡下佬,得意忘形了,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他们还骂我是一个根本就没什么能力的人,平时就是跟老总跟得紧,才会被提拔罢了。我整整十天没有睡着过,吃安眠药也不顶事,后来几个月,我每天都只能睡那么一小会儿。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念头就是回家,回家。”

“现在我知道了,我回家,只是想在山里躲一躲。”小虎子说。

竹米说:“听了你的事情后,我更觉得你是一位好员工呢。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山里磨身子的活儿真的不适合你了,你还得出去。你可以换一家公司,也可以换一个城市啊,你不是没用,而是有大用呢。”

小虎子说:“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在家待一阵子吧,顺便陪陪爷爷和竹婶。”

就这样,小虎子一住就是一个月。其间,小虎子还向竹米提了一些竹山增收的建议,这也是他从网上看来的,比如套种几种食用菌和中药材,做一些竹笋的衍生产品什么的。光靠卖竹笋、卖毛竹,实在挣不了几个钱。

竹米说:“小虎子,要不你留下来干?”

小虎子说:“我还是想出去。”

竹米说:“小虎子啊,我和你爷爷数着日子过呢。等我们百年后,竹山被村里回收了,你说的那些个好事,一定会有人干的。”

一个月后,小虎子要走了。其实他心里一直在规划着以后的生活,也有了一些打算,但原来公司的老总给小虎子打了几通十分诚恳的电话,他最终决定还是先回原公司,看看能否再次融入那个团队。

走的那天,小虎子说了好几次,一有空就会回来看她和爷爷。他还分别给了爷爷和竹米一个深深的拥抱。竹婶心里说,小虎子真的早不属于大山了,他的表达方式与他们山里人也不同了呢。

小虎子走了,竹米与小虎子爷爷的日子又冷清下来了,这种冷清一时让他们很不习惯。后来慢慢的,日子又完全恢复成了小虎子来家前的样子,所有曾起伏过的情绪也都平复了。一天早晨,竹米起晚了,她又一次感觉头昏昏的。强迫自己吃了点早饭,竹米坐在门前的竹杌子上又一次给自己放起了“老年假”,她望着对面的竹林,突然想到,小虎子离开已有三个月了。

打开微信,她再次看到了小虎子发来的问候短信。

【作者简介:荣荣,浙江省作协副主席,宁波市作协主席,出版多部诗集及散文随笔集,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诗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刊物年度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