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盛可以:建筑女人(节选)
我是女的,我生下来就是一栋违章建筑。
——车改菊(《雌性建筑》主人公)
第一章 方 钢
槐花村的人说,车改菊过去算得上美,长发垂肩,肉身比现在削窄,也更柔软,媒婆们贼一样惦记着这个小姑娘,才十几岁就争相踏破门槛。做媒不用本钱,只要腿脚利索,舍得喷唾沫星子。不好的是,有的成了夫妻,吵起架来会连带操媒人的娘。当然这是纸上谈兵,不会有实际损失,做媒的也就打几个喷嚏了事。车改菊不愿相亲,一心想开个裁缝店,自己当老板,再带些徒弟,把裁缝店发扬光大。车改菊的学费是母亲出的。一个乡村老太太资助女儿学手艺,理论上算是一种投资,可能使一技傍身的女儿身价猛增。不过老太太是个投资外行,她的投资打了水漂,女儿没有带着手艺嫁人,非要鼓捣裁缝铺子,眼看就要变成无人问津的老姑娘,某些个黑夜里老太太悔得睡不着觉。
车改菊在益阳城里开了裁缝店,梦想是实现了,失败也跟着来了,没两年便关门大吉。谁也没想到,市场经济像一只小鸟,趁夜停在家门口,某天早上你打开门,它就倏地飞起来了——商场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漂亮服装,裁缝的存在一夜间变成了活标本。当时车改菊抚摸着缝纫机光滑的机身,踏踩着空机子,听了一夜缝纫机嗒嗒嗒嗒狂奔的声音,关起店转身做起了布料生意。赚没赚到钱只有她自己清楚,但眼睛变得格外有神采是大家看得见的。内行人知道,那样的眼神泄露了恋爱中的女人的秘密,至于是和什么人,发展到什么阶段,谁也说不清,连平素最善于捕风捉影的人也找不到蛛丝马迹,这只无缝的蛋一时间让苍蝇们无所适从。
这时的车改菊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大龄青年就像超市即将过期的食品,要避免烂在家里,就需要降价促销。但车改菊一点不着急,还在以创业为由婉拒相亲,谁说也动摇不了。这种态度让人确信她已经私订终身,非他不嫁,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暂时不想公之于世。媒婆们却不愿轻易放弃这个好筹码,认定她不过是见了世面调子高,爱挑剔,但凡物色到她们认为合适的,仍要来游说一番。车母费了不少茶水去慰藉她们的口干舌燥,媒婆们是车母希望的风筝,她可不想断线。
正当人们以为车改菊会在城里扎下根来,一场车祸却将她撞回了槐花村。几个月后,车改菊用一根拐杖撑起身体走到阳光下,人们发现她整个人都变了样。久病初愈的人总会留下病过的印迹,车改菊却像是隐入山林养精蓄锐磨刀嚯嚯,重出江湖时长发剪了,短得连手指都薅不起来,脸上肉泽丰厚,显出一种异样的健康与毅力。那条腿只能脚尖点地,但借助拐杖的力量走得相当稳健。那根樟树拐棍,是她的父亲特意从后园那棵老樟树砍枝削皮做出来的。这个瘦老头削拐杖时像打造嫁妆似的,表现出一股严峻的父爱与责任,边削边骂瞎了眼的穷货车司机,叹女儿运气不好,怪女儿同情肇事者,“愚蠢呐,医药费都是自己掏的……你自己掏一点也行,大头总得要司机赔吧……他上有老下有小又怎么了?杀人偿命,犯错受罚……”
按理说车改菊的腿伤是用不着那么久恢复的,她不过是借着养腿伤的时机,疗愈心里的秘密伤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道伤口是腿伤的并发症。她的爱情被这次车祸毁了。那个男人锯掉一条坏腿般切断了与她的关系,她像条坏腿般经历了腐烂、活蛆、炎症、肌肉坏死以及康复。
摆脱拐杖后的车改菊,开始了她的瘸腿生活。
第二章 胶合板
异乡来了一对父子木匠,姓谭,专打桌椅板凳的,揽下了足够忙活一阵的业务,不久就和村里人混熟了。老谭木匠有个很会使刨的儿子,人们叫他小谭木匠。小谭木匠个子中等,健康敦实,刨木时大头肌突出,肱二头肌隆起,刨缝里兹兹钻出来的刨花,就像那股从他身体里挤出来的力量的具象物化。小谭木匠比车改菊小三岁,像所有的老实人那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显得忠实可靠。槐花村在兰溪镇边上,交通还算方便,小农经济不那么死板,这样的地方与谭木匠的老家比起来,算得上富庶。老谭木匠早就有心把儿子“扔”在什么地方,槐花村无疑是很理想的。
老谭木匠以为车家只有一个女儿,动了让儿子入赘的心思。他觉得车姑娘老是老一点,俗话说得好啊,“女大三,抱金砖”,更何况儿子屋无片瓦,居无定所,也不能太挑剔;至于姑娘腿上的毛病,谭木匠仔细观察过,残在膝盖以下,走起路来,虽说像有铁链拴在那条腿上似的,但那铁链也不见得有多重,顶多四五公斤,且大部分拖在地面,腿带动它时,甚至拖出了某种节奏与优美,有时仿佛还能听见清脆的金属音乐声——关键是,这样的女人不会跑——过去的事像起了雾的镜面,老谭木匠呵口气擦了擦,看到了早年和别人跑掉的妻子,心思倒也平静——不会跑,是他衡量一个女人好坏的重要指标。
老谭木匠问小谭木匠:“屋顶开满梧桐花的那户人家,你觉得怎么样?”
小谭木匠回答:“爹,你说了算。”
父子工作时配合默契,锯割、刨削、打眼、开榫,小谭木匠都像老谭木匠的第三只手,没想到生活中连思想都默契到了这种程度,凡事一点即通,老谭木匠不觉欣慰。
“三条腿的桌子靠着墙壁,也能摆得稳稳当当呢。”老谭木匠说。
“腿上的小毛病,不碍事。”小谭木匠续上父亲的话。
“你就在这儿成家立业。”
“我不回老家了。”
“入赘的话……”
“至少要有一个儿子姓谭。”
“厂里做的家具时兴,往后要打家具的人会越来越少。”
“我们手工做的一百年不坏。”
“好儿子。我这就去找人给你说亲。”
老谭木匠考虑过,自己先不提入赘,等到车家提入赘时,再顺水推舟,对外说起来,这是车家主动要求的,儿子的尊严也不至于太跌份。这个主动与被动的差别有点微妙,将来生活中有什么矛盾,主动的那方是要承担“咎由自取”的责任的,而被动的那方,多少有些无辜,占点上风。
有人看上了自己大龄残疾的女儿,车改菊的父母自然高兴,这块心病压得太久,老夫妻想起来就要气喘。谭木匠父子都认得,手艺顶呱呱。老祖宗说过,十匠九难缠,木匠鬼不缠,民间八大匠,木匠排首位,身份最高,本应脾气大,但谭木匠父子都温和谦逊,有股黝黑的朴实。车父心想,大女儿车改兰嫁到邻乡,尚且觉得远,谭木匠老家远在四川,开一天车都走不出连绵的群山,这是要将二女儿扔进茫茫夜海般,他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要是入赘的话……”整夜琢磨,天亮时车父摸到了门路。
车母同意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既嫁了女,又增加了一个劳动力”,就是不知道孩子该跟谁姓。
“不管姓什么,总归是谭家的人。”车父说道。
“在车家,还是得姓车。”
“姓车也改变不了他是谭家人的事实。车家不靠他们来延续后代,别忘了,我们是有儿子的。”
“倒也是。改良在广东那边不愿回来,甭管他在哪儿结婚生子,都是咱们车家的血脉。”
“你这榆木脑袋也开了一回窍了。”
不出所料,车家主动提出了入赘条件,正中老谭木匠下怀,但他装作兹事体大,要深思熟虑,迟迟没有点头,过了三天才回音讯,说儿子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只有一个要求,结婚成亲要住正房,这样体面。车父想,正房是儿子住的,一年到头空着,结着蛛网,落着尘灰,散发霉味,反正儿子不会回来,不如给女儿女婿结婚用,他很快就点头同意了。
老谭木匠派人来提亲时,车改菊一点都不奇怪。实际上,她和小谭木匠早就认识了。他们有过两次近距离接触,一次在村头的小卖部,一次是在河边的堤坡上,小谭木匠两次都对她笑,眼里波光粼粼,就好像看到了某类他喜欢的小动物。第三次他对她笑的时候,她走过去跟他论理。
“你为什么要对我笑?”两只小鸟尖叫着飞过。
“我不知道,我笑了吗?”一只小鸟任性地落在树尖上。
“你是见我瘸着腿,还是没见我瘸着腿?”另一只落在前一只身边。
“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包括她的一切。”两只小鸟互相梳理对方的羽毛。
后来,老谭木匠派出的媒人逢人便说,这是非常轻松愉快的一次做媒,她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结果只费几滴唾沫星子,车谭两家人都好说话,不计较,没红脸,连孩子跟哪边姓,老一辈都放手由年轻人定。车改菊说,“生女孩姓车,生男孩姓谭”,没有人反对,皆大欢喜。
两位当事人心照不宣,只有他们知道,这门亲是媒人介绍的外壳,自由恋爱的内核。早在老谭木匠向儿子问起屋顶开满梧桐花的那户人家之前,小谭木匠就已经捏过车改菊的手,有一次还用他的二头肌和肱二头肌几乎将她碾进树干,要不是一条毛毛虫落进他的脖子里,那棵树将不可避免地遭受更为残酷持久的蹂躏。
像所有农村家庭的女儿一样,车改菊也住在北向的小偏房里。那是一间只有六七平米的北向小室,窗户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烂玻璃窗还是胶布黏合的,窗外有座被狗刨出了黑洞的老坟,透着一股阴森气氛。和小谭木匠结婚那一天,车改菊搬到了正房。那天她打开了小房间所有的门窗、衣柜、抽屉,让风在里面碰来撞去,灌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她哼着小曲清理自己的衣物,让一些东西成为垃圾,把一些东西带向未来。最后她从墙上取下奶奶出嫁时的梳妆镜,那是一面不到两平尺的带棕色木框的方镜,镜面上有一些擦不干净的斑点,每次照镜子时,车改菊就会想到奶奶,想到奶奶说过的话。那个小巧温柔的女人不断教育她,女孩子要有主见,不要逆来顺受,觉得不公平的事情,就要说出来。车改菊的性格一半是天生,一半是奶奶塑造的。
新衣新被新家具,经过雌雄之手的共同劳动,贴着大红喜字的正房面貌一新,香气扑鼻。小谭木匠以一个木匠的严谨与工整将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又以男人罕有的细腻弥补了车改菊家务事上的粗放。一切就像媒婆吹嘘的那样,小谭木匠的忠厚诚实、勤劳善良的品德赢得了车家所有人的认可,车父对他的喜爱更不遮掩,有时忘了他姓谭,不当他是上门女婿,车母就会及时提醒,说就算女婿比你远在广东的亲生儿子更称心如意,也只能在自己心里头,免得上门女婿蹬鼻子上脸不好办。
人们起先看不起倒插门这桩亲,也看不起倒插门这个人,但小谭木匠入赘后,把车家清淡的日子培育得像菜园瓜果一样饱满滋润,不由得赞美羡慕起来。车家意外成了入赘家庭的典范。小谭木匠将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车改菊,还从老谭木匠那里“借”了一点,夫妻将所有的钱都投入了装修,全屋粉刷,地面通铺瓷砖,卫生间装了马桶,车家成了全村唯一坐着拉屎的人。
上门女婿通常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过小谭木匠根本没有尾巴,小谭木匠天生孝顺老人,还很宠妻,经常夺下车改菊手中的锄头或者什么工具,让她在一边休息。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不像装出来的。这不但没使小谭木匠的身份变得更加卑微,反倒受到了别人的尊重,作为家中男性的地位慢慢成形且坚固起来。车父车母经常仰仗他的主意,连车改菊腿上那沉重的铁链似乎也减轻了,变成了铁镯子,腿在地上划动的弧度变小了,脚尖带出了一种轻巧的美感。
婚后第二年,车改菊生下一个女儿,按约定姓了车,全名车槐花。祖孙三代同堂生活的日子有多么融洽欢愉,全印在这一大家人的脸上,谁都看得到,看到了的人就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美满。可惜好花不长开。给车改菊幸福无波的婚姻按下快进键,在他们的女儿一岁半的时候,这个婚姻令人措手不及地划上了句号——一颗锈铁钉要了小谭木匠的命。
车改菊的爱情被车祸撞飞,只剩回忆;婚姻被破伤风杀死,留下了车槐花。失去了生命中那么要紧的人,村妇惯用的捶胸顿足或呼天抢地都没在车改菊这里派上用场,她没有放出悲伤的哭声让别人来测量她对小谭木匠的感情深浅。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车槐花,额头上青筋鼓起,手掌叉开焊嵌在婴儿身上,仿佛正在用劲挤掉水分,使孩子看上去格外单薄。小谭木匠的头七刚过,车改菊立刻动手干活,她一刻也不耽误,买回网线、绳索、钢索、浮子、沉子等渔网材料堆满堂屋,正召集手脚麻利的妇女一起加工制作时,远在广东的弟弟车改良突然回来了。
第三章 空心管
混过小镇和县城之后,车改良一腻烦,跳上绿皮火车就走了,几个月后写信回来,歪歪扭扭地描述外面那些让他惊诧欢喜的事物,家里人才知道他去了远乡。他在珠江三角洲飘来荡去,到东莞渐渐稳定下来,明确表示他要在外面扎根。十年间他的确他回来得少,每次回来就水土不服,不适应,整个人也明显变化,连饮食也受到了影响。作为一个湖南人,不爱吃辣爱清淡,不喝点滋补汤就心里慌;嘴里哼的是粤语歌,时不时冒出一句广东话,对外面生活的喜爱溢于言表。初中没毕业能在外面立住脚跟,也算是一种造化,人们知道广东经济发达工资高,羡慕车家有这么个儿子,父母觉得脸上有光,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做好了儿子在异乡成家立业的心理准备,将来到广东去带孙子,见世面。
当时这样的情况,车家有个上门女婿是最理想不过的了。且小谭木匠为人勤劳诚实,带动日子向着阳光里生长,不幸的是命数不长,三十不到就活成了一座坟。车改菊年纪轻轻成了寡妇,还拖着一个小的,这种烂摊子不可能还有男人接手。车父车母为此发愁,但想一想儿子远在他乡,老两口身上带着病,亏得有女儿和外孙女陪伴照应,既享到了天伦之乐,又填补了儿孙缺席的空隙。车父偶尔骂骂自私的儿子,心里巴望他回来,担心他在外面出事。只要听到广东那边工厂垮塌、起火之类的消息,老人的心就会焦灼难安。看新闻说珠江三角洲每年有超过四万根断指,他便担心机器不长眼,弄坏儿子的肉体。
车改良突然回来,活像是被盼回来的。他和平时有些异样,手上缠着臃肿的绷带,看起来像个拳击手,随时会朝空中打出一拳。车父见到儿子这副样子,担忧的事情变成了现实,不觉血压升高,老脸吓出了红晕。车母则两眼盈泪,试图模糊现实,但是一擦掉眼泪,就看到了纱布上污黑的血迹,急得语无伦次。直到晚饭完毕,车改良才说出他丢了四根手指的故事。自他操作机床开始,狗日的机器就一直在寻找机会从他身上切点什么,他每天和它斗机灵,从没输过,仅有一次,有惊无险地损失了一点指甲,那一回,他的指尖感觉到了机器的锋利与冰凉。他足够小心。但机器就像他那个谈婚论嫁中的女朋友那样无情——她骗走了他所有的积蓄,这个情节他没有说出来。
比起被切掉手臂的人,庆幸自己的手掌还在,大拇指像树上剩下的唯一果实,还能继续为生活点赞——车改良似乎不把四根断指放心上,但父母的世界又塌了方。过去因儿子在经济发达地区工作带来的虚荣变成了挫败,车家似乎成了村子里最背时的。女儿车祸致残,结婚没几年又成了寡妇,车家后辈这么倒霉,想必是房屋哪处风水犯忌,或者祖坟犯煞。急于从风水上来扭转运势的父亲整日里背着手屋里屋外观察探索,在长满杂草的祖坟处驻足凝思,忽然就有了点老年痴呆的症状。
比起几根手指头,村里人更关心的是赔偿,广东那种有钱的地方,断指的价格一定很高,他们有理由认定车改良用四根手指头换到了一笔巨款,那必然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只有幸运儿才有这样的好运。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传着传着就离了谱,获得赔偿的数字越滚越大,车改良的伤成了勋章,他成了人们羡慕的有钱人。他们借着看望伤势的由头摸清了车改良情感状态,得知他单身,纷纷从心中的人才库里提取姑娘与之配对,唯恐他人捷足先登。车家忽然呈现一派兴盛气象。做父母的一看做媒的这么多,意识到儿子断指并不影响传宗接代,心态也渐渐明朗起来。
车改良的归来打破了现有的家庭格局与生活秩序。原本给他结婚的房间,早就用于招婿入赘。母亲开始琢磨提前布置儿子的婚房虚位以待,就像为了让母鸡积极孵蛋,得提前铺好稻草窝,诱惑母鸡跳进去。但女儿和外孙女已经在这房间里长出了根须,突然要将她们拔出根来,有点难以下手。车母心事重重,有几次旁敲侧击,总算挑明了心里的想法。丈夫不在了,车改菊感觉自己和女儿霸占正房也不是那么回事,考虑来去,决定让出房间,搬回从小住的北向小偏房。
车改菊开始收拾衣物。此时的北向小房容不下她婚后的家什,她必须挑选几件最重要的,比如小谭木匠洗脚时最爱坐的那张木椅,小谭木匠亲手打造的床,以及他们结婚时的床上用品。最后她从墙上取下了奶奶出嫁时的梳妆镜,看到梳妆镜她就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对她说过的话。她结婚时哼着小曲从北小房将奶奶的梳妆镜带到正房,几年后沉默着从正房将奶奶的梳妆镜带回北小房,北小房墙面有个挂镜子的印迹,她将镜子挂在原来的地方。北小房比以前拥挤。她的心却更虚空。
在乡下没有比儿子住正房更天经地义的事了。作为未来将在堂屋神龛中占据牌位之一的男人,年轻力壮的车改良正肩负着延续香火的重任,像村里所有的儿子那样,一旦生儿育女,父母就将退居二线,慢慢淡出家族的舞台,此后的人情南北由儿子出面。车改良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躺在正房的肢体所泄露的归属感与惬意度说明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村庄了,他曾经热爱的异乡生活与梦想很快被乡村的现实清除,重新回到乡村伦理价值观念谱系,很快便像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遵循着乡村社会的规矩,专注于解决结婚生子的头等大事。
车改良相了很多次亲,有的提出建新房结婚,有的要他付不起的彩礼,总之多是狮子大开口,车家无法满足这些条件,没有姑娘愿意进门。也是在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车改良获得的断指赔偿很少,不过是两三万块钱,早就用得所剩无几。于是车改良身上的金色光环一下子消失了,门庭冷落车马稀,好不容易有一个重感情、不过分要求彩礼的好姑娘答应了这门亲事,在车家人满心欢喜之时,姑娘补充了一句:车家出了嫁的女儿,必须搬出去。
第四章 石棉瓦
一个农村家庭里面,最重要的事情是传宗接代,地球都是围绕这件事运转的,而传宗接代特指生儿子,生不出儿子的那户人家,叫作“绝代种”,低人一等,和邻里吵架时,“绝代种”这个词还会成为对方的把柄利器直捣胸窝。农村实行二胎政策,也就是说,每对夫妻只有两次生儿子的机会,像博彩似的,生男婴就中了奖,酒席要摆满一地坪,敲锣打鼓地庆祝,生了女婴的,丧气得连喜都不报。也有没机会中奖了的,不愿意接受现实,不惜一切创造中奖条件。
招婿占用了正房,守了寡的女儿还住在里面,车母很伤脑筋。老头子的痴呆症越发严重,日常撕纸、发呆、两眼空洞,有时连妻子都不认得,还问她是谁家的女人,怎么睡在他的床上。车母知道不能再拖泥带水,有些事情得自己拿主意了。
为儿子的婚事扫平障碍,与其说是一个母亲关心儿子的个人幸福,不如说更在乎车家未来的香火延续。车母自我晋升为车家掌门人,举起了家族领袖的大旗,权力一下子蒙蔽了她的内心,她忘了自己从一个姑娘到老妇人的演变史,一心只顾车氏家族的利益,任何有碍家族发展的绊脚石,她都会一脚踢开,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车母与女儿开诚布公前的那一番思想斗争,就像溺水者死前的扑腾一样短暂。车母发现,请女儿搬出去,比要她搬到另外一个房间容易开口得多。此前,她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母亲面对女儿,有情面上的障碍,那时她还在讲母女感情,良心上过不去;现在是为了儿子的婚事,为了家族的未来,她必须摆脱纯粹的母亲身份,变成家族的执行人,“大我”“无我”,换个说法就是要无情果断,不能有做母亲的情感心理影响,出手要干净利落,不让女儿觉得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那是暴风雨过后的黄昏,天边浮现火烧云,村里的一切沉浸在火光中,世界有一种失真感。这个奇特的景色并没有吸引车母,她向来只关注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已发生或将发生的事情,甚至某种可能性都是她的生活支柱。这个原本活在丈夫影子里的女人,在自己的男人痴呆后,忽然被家族的重任挤压出一道令人诧异的气魄,神态、步伐和语气产生了明显变化,以至于车改菊听到母亲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她被什么附体。
“你弟弟就要结婚了,你也知道,有这种不图钱财的好姑娘,是我们车家的福气。你要是希望你弟弟顺顺利利地把婚结了,就好歹找个地方搬出去。”
有这样一类女人,原本只是男人的附属,一旦获得只有男人才有的地位权力,手腕比男人的更强硬。车母就是其中之一。她像往常一样洗完碗,在腰围巾上擦着双手,坚决而果断地碾压着那片可怜的围布,弄得它皱巴巴的,语气缓慢清冷,充满不可抗拒的意志力。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她没有一丝惭愧,她真实的情感隐藏在被火烧云染色的皮肤下。
车改菊知道家里人,包括所有的亲戚,都认为她应该搬走,让出正房,不然不成体统,他们像信仰宗教似的信仰老祖宗留下的传统。有的亲戚旁敲侧击,也有的单刀直入,说她这种出了嫁的女人不属于这里,不应该留在这里。车改菊没有辩驳,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亲戚的话,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母亲陌生的面孔与腔调,让她心里痛得睡不着觉。
车改菊认为,自己与小谭木匠参与了大家庭的全部建设,丈夫就是在打堂屋里那个大餐桌时受的伤,算得上“因公殉职”,孤儿寡母不但没有得到道义上的关照和补偿,反倒在亡者尸骨未寒之时遭遇驱赶,小谭木匠要是知道了,就算他脾气再好,也会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更何况招上门女婿是父母这边提出的,小谭木匠来了之后也没有辜负期望,他们的女儿车槐花落户这里,没有任何人反对,充分说明在弟弟回来以前,所有人认为她们是属于这里的,现在他们不讲道理,轻易地推翻了自己。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一切!”车改菊想对着空气大声喊叫,但母亲憔悴的样子让她于心不忍,她还是很温和地说,“我和女儿都生出在这个房子里,我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个家里。”
车改菊感到自己身体的某个器官在剧烈地疼痛。她扫一眼熟悉的厨房,那是她跟城里人学的样式,有吊柜有地柜,墙壁和地面都贴了瓷砖,每一块瓷砖都是她的心血,每一道填缝剂都塞满了她对家庭的爱;那些普通人家没有的厨房电器也都是她购置的。她和死去的小谭木匠把他们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栋房子里。
家里到处都是丈夫晃动的影子。
“我们这房子住得好好的,没有人要求你们装修,是你们自己要弄的,你要是后悔,想把装修扒拉下来,那也没人拦着你。”车母说。
想到短命的丈夫,车改菊红了眼圈,但母亲无情又无耻的话使她立刻从孤儿寡母的自怜中直起腰来,她拿定主意硬起心肠和母亲抗争。
“我姓车,你外孙女也姓车,我们都是车家的血亲。我们的户口都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要搬?我们能搬到哪里去?”车改菊的声音也变了,像有什么附体。
女儿的态度冷硬,对自己的地位形成了压力与威胁,这是车母没料到的,她怔了一怔,此时的夕阳猛地一沉,车母的脸色也随之一暗,说出更加难听的话:“你早就不是车家的人了,你嫁给了姓谭的,你和你的女儿都是谭家的人。你爹说过的,不管姓车姓谭,总归都是谭家的人。”车父的话本是说外孙女车槐花的,不管她姓谭还是姓车,总归是谭家的血脉,车母故意歪曲车父的意思。
“难道出嫁就是断亲?我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个母亲竟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生育的孩子,这使车改菊十分震惊。虎毒不食子,她想质问母亲难道完全忘了怀胎与生产的感受?难道当年哺乳低头注视怀里的女儿时,心里没有荡漾过母爱温情?正因为想到了自己曾经被孕育在母亲的子宫里,曾经躺在母亲的怀里喝着她的奶水长大,想起了小时候对母亲的依恋……车改菊不想步步紧逼,咽下心里的话将目光投向窗外,她希望此时有谁进屋来扑灭母女间燃起的火焰。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母鸡在树底下用爪子扒土找虫子,小鸡崽挨着母鸡发出嫩黄的叫声。母鸡把虫子啄到小鸡崽面前,转身又去扒拉泥土。
车改菊在女儿与母亲的身份之间进行着复杂且频繁的心理切换。
“不是我儿子这一脉生的,都是外人。”昏暗模糊了车母的视线,也晕了她的头,她有种下不了台阶,也绝不会下台阶的尴尬与执拗。
车母朝车改菊水波涌动的水面又扔了一块巨石,原本尚能控制的情绪忽然像钱塘江的浪潮瞬间淹没江滩,向堤岸猛扑:“在我们车家,要说谁是外人,谁不是车家的人,那就是你,因为你不姓车,你的血管里没有一滴车家的血。”
车母被女儿的冒犯噎住了,她紧闭着嘴,眼珠突起,眼里燃起了怒火,但这股火焰很快被渗出的泪水熄灭,痛苦扭曲了她的音调:
“你这个忤逆子,怎么讲得出这种话来……”车母嗫嚅着,顺手抄起扫把,面对同样怒目圆睁的女儿,忽然有点畏惧,扫把一丢,扭身跑到痴呆丈夫身边,大声哭起来。
“老倌子呀,早知道是这么个忤逆子,我当初就不该拦着你把她丢进河里去……你看看我现在受的什么气?好歹把她生得健健康康的,养得好好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从没亏待过她,她就这样当了白眼狼。”
“有生有养,那是做父母的本分,你也别把这事说得有多了不起……更何况又不是我要你们生的我,倒不如当初弄死我,就不会到这个世界来遭这种罪。”车改菊想到自己出生时,因为已经有了姐姐车改兰,差点被父亲溺毙,心里又是一股不平之火,“我是一个人。我生来是个女的,那不是我的错。”
不知是理亏,还是不如女儿能言善辩,车母选择将女儿的话当作耳旁风,顾自对丈夫哭诉自己嫁过来之后的功劳与苦劳,在她熬成婆的这几十年时间里,她在各种身份角色上的表现可称得上尽心尽力,畜旺家兴,邻里关系和睦,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合理,没有半点落得别人指戳的,却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怼上了。
“脑壳傻掉的怎么不是我啊?”车母口是心非地说完这句,伏在丈夫的手臂上再也不肯抬头。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
【盛可以,上世纪七十代出生于湖南益阳,后移居深圳。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著有长篇小说《北妹》《死亡赋格》《野蛮生长》《息壤》《女佣手记》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等十五种语言在海外出版单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