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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5年第12期|范晓波:去古樟下
来源:《草原》2025年第12期 | 范晓波  2026年01月13日08:03

一场笔会,需要好的会场、酒店,也需要诸多大腕捧场,这些都需要雄厚的资金支撑。十年前,我接手《星火》杂志社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而去古樟下开笔会则可避开这些劣势。树冠下的草地是免费的,阳光是免费的,清风是免费的,鸟鸣是免费的,而蝴蝶栖落手臂、公鸡带着母鸡绕场起舞等惊喜当然也是免费的。名家大腕?还有比千年古樟更大的腕吗?

香樟耐热喜水,在长江以南广泛分布。在江西的传统村落,几乎村村种植香樟,是护佑全村的风水树,所以,这里活到千年左右的古樟很多,据说全省有近6万株,香樟也因此成为江西的省树。每年寻访一株古樟,对我来讲不算难事。

完全想不起这个念头是何时定型的,2017年,我决定把想象变成现实。

这年10月,新余市的诗歌组织邀请我们去采风,我说采风期间找一株古樟树办一次香樟笔会吧。结果,他们在分宜县的防里古村找到一大片香樟林,千年左右的就有三四株,因为这个村有个传统,谁家中了进士或举人,就在村口种一株香樟纪念。

会场选在一株树冠最大、年龄最老的樟树下,村人搬来的竹椅木凳呈弧形摆在树干之前的树荫之下。讲究的人一直正襟危坐在椅凳之上,顽皮一点的屁股从椅子上位移到树根或草地上,发言者则背对村庄面对古樟。秋风不停地撩动大家的发梢,两只看热闹的中华田园犬在发言者和聆听者之间兴奋地穿来穿去。

参会的县领导发言稿揣在兜里,掏了几次又放了回去,因为现场的氛围实在不适合念稿子,那种以“秋高气爽”开篇的欢迎词也没说,因为大家都在分享记忆中最美的一棵树。他忽然咧嘴一笑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对着稿子念,我年轻时也是喜欢写写画画的,后来给领导写材料把头发都写少了,今天突然又找到了年轻的感觉。

因会场没有墙,不断有参会者不请自来。不仅有满场子巡视的土狗,一只带领母鸡们在草丛觅食的公鸡被一位诗人夸张的朗读吸引了,昂首驻足听完了整整一首诗后才发现母鸡们已经走远,它慌了神,左摇右晃地去追,惹得观众大笑。

一位女诗人安静地讲述时,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臂弯上,为了承接这美好的缘分,她曲着手臂不忍心再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变成了雕塑。

那株古樟树冠茂密,每当微风拂过,就“沙沙沙”地响一阵。我说:刚才的发言精彩呀,你看古樟都鼓掌了。

既有不请自来者,也有参会者不打招呼走出会场看风景的。古樟后方是一条小河,河边荻花已经长出柔美的白絮。夕阳西下时,柔光镀在河面和荻花之上,美得惊心。两位女诗人发言之后,悄悄地走到荻花边互相拍照。发完言的人纷纷转场到河边,笔会的朗读和分享环节因此自然结束。我觉得这正好体现了香樟笔会的宗旨和气质:回归自然,与草木山川共同形成诗意的同构。

全体合影是在太源村的一栋老屋的石阶前拍的,与会者顺着石阶自然站立,没有C位等惯常的“尊卑排序”。在自然环境中,再搞会议室排位那套不仅显得多余,而且可笑。香樟笔会要回归的,也包含人在时间面前的谦卑,你即便每天坐在C位拍照,你也活不过一棵树。

第二届香樟笔会拜访的古樟,是我挂念很久的一株。大约2013年,我在网上发现铜鼓县一株古樟的图片,虽然年龄还不到1000岁,但树形伟岸,身高26.6米,腰围10.4米,冠幅43米,堪称古樟里的美男子。虽然了解到地址在三都镇东浒村,但那时还没有手机导航,我开车到铜鼓县三都镇后,沿途挨个村庄打听,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它。

那时,除了一个对土地表达敬意的小神龛,树下没有任何人工设施。古樟像撑开的绿伞伫立在绿野之上。树冠对称,枝繁叶茂,只要有风吹过,树冠就像海面涌起绿色的波涛一样,背风处沙沙沙,迎风处哗哗哗,不同的侧面有不同的声响,它们此起彼伏并互相交织,显示着古樟的勃勃生机。四五只八哥在布满树荫的草地上悠闲啄食,并不把偶尔走近的人影当回事,可能它们的窝就在树洞里,它们有着主人般的自得和自信。

后来在江西其他县也见过不少古樟,论年龄这株算不上老,论挺拔论精气神,无出其右者,可能,900多岁才是香樟的壮年吧。

谋划第二届香樟笔会时,又很自然地想到了它。我们来到古樟下研讨文学与生活的关系时,树下的泥地铺了鹅卵石,树干四周围了木栅栏,人已无法直接触摸古樟的皮肤。短短五年,一棵树的变化如此之大令我唏嘘,第一次见到它的同行者们却大呼小叫,惊喜得不行。

铜鼓一个回乡创业的文青在离古樟不太远的地方租了个大院子开了家农庄,庄主蓄着小胡子,留着小辫子,养了只体型威猛的黑犬。他把在都市学到的审美植入到乡野之中,五六个石磨挂在墙上做装饰,秋千修在屋后,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舞台,音响效果堪比城里的KTV。

文青们在这个农庄的院落里举办了一次篝火沙龙。那晚月色明亮,大家聊到深夜才散。后来,有人这样记录这次沙龙:月亮照在篝火上,歌声照在记忆里。

这株古樟给后面的笔会设置了难度,论颜值,很难再找到超越东浒古樟的了,唯一可以突破的只有树龄。

很多年之前,我就在寻找江西境内现存年龄最大的香樟,经多个资料佐证,德兴市海口镇的一株古樟年龄可能超过2000岁,当然也有资料说不到2000年的。古樟无法说出自己的年纪,也没有简单易行的测龄方式。不过,据我多次实地观测,这株古樟年纪确实非一般古樟能比,它的部分枝干已经枯死跌落,像人老了掉发秃顶一样。最令人惊叹的是它被岁月掏空的主干,里面居然有十来平方米的空间,以前村民常在夏天摆着八仙桌在里面打麻将。有年冬季,一伙顽童在树洞里烤火煨红薯,不小心把树干点着,古樟差点毁于一旦。渡过劫难之后,村民建了院子,用栅栏把古樟保护起来,成为海口古镇边上的一处景点。

我们2019年10月下旬去海口镇举办第三届香樟笔会时,正是桂花把香味播撒得到处都是的时节。微雨之中,古镇的石板路上到处是米黄的碎花,惹人怜爱,不忍踏足。

远处的大茅山烟雨蒸腾,作家诗人们穿过古镇到达古樟树下时,雨丝就被挡在了巨伞之外。我们坐在树荫之下评点七位青年诗人的作品时,一滴雨也淋不到。雨也觉得无趣,蹦跶了一阵子就彻底停歇了。

树形最壮美、树龄最大的古樟都拜访之后,香樟笔会选址时就不再对某一棵树做全面的苛求,转而对古樟所在地的生态人文环境做整体评估了。这是第四届香樟笔会选址奉新县会埠镇耕香村古树群平台的原因。

那片古树群樟树虽然只有四五株,树龄不到500年,但环境幽静。我们在樟树前研讨三位获得重要诗歌奖的江西诗人作品时,清浅的潦河就在树林外哗哗流淌。

有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小伙子情不自禁地对着水面耀眼的波光吹奏起了口琴。

这是2020年的11月,空气中已有寒意,大家被口琴的魔音引领,纷纷走到河边晒着太阳打水漂,一群悠闲的鸭子惊得四处退散。

耕香村离八大山人早期隐居地耕香寺很近,前几年,寺里还出土了八大山人的一枚章子。江西唯一的四面牌坊济美牌楼离耕香村也不远,牌楼的四根石柱坚挺有力,东南西北每个方向的石牌之上的雕刻也清晰如初,只是牌楼下的码头早已无船停靠,潦河也露出鹅卵石密布的河床,近处有白鹭拖着倒影掠过河面,远处的河湾处,一群中华秋沙鸭在潜水捕鱼。牌楼下十多级石阶空无一人,全体人员面朝潦河、背靠牌楼、散坐在石阶上拍了笔会合影。

后来,我多次去四面牌坊济美牌楼下的古码头玩,却再也没去过耕香村古树群平台,因为不愿独自碰触诗意散去之后的清寂。

那次笔会,一行人还去萝卜潭和张勋庄园深挖奉新的生态和历史文化。

我们从萝卜潭回到乡政府食堂午餐时,发现摄影师掉队,打电话无人接听,最后一个见他的作家说,摄影师扛着设备站在水潭边拍摄,后来再无人见他。

我有点不安,脑子里作出各种假设。乡政府派出两队人马顺着山路去搜寻,最终在山路上找到了他。他说潭水太美了,拍着拍着就忘记了时间。拍完之后,他才发现已经掉队,掏出手机想发呼救却发现没电了,只能一个人扛着设备慢慢往山外走。

从2020年开始,人员聚集性活动受限,第五届香樟笔会从2021年秋天推迟到了12月下旬,地点选在《星火》驿站发展很好、香樟资源也丰富的安福县。

安福地处罗霄山区中段,和萍乡共有武功山,当地气候很适宜樟树生长,全县登记在册的古樟有3500多株。

当地驿站原本力荐严田镇的“江南第一樟”,那株古樟树龄和树形都很突出,靠近铜鼓古樟,我们为此去树下拍过一张合影,但并未选为笔会会场,因其周边人工设施很多,如房子、围墙、电线等,不仅把古樟和它的原生环境隔开,拍图拍视频时也很难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

会场选在安福县横龙镇石溪村外两株根远远相隔、手臂却在空中紧紧相握的古樟之间。它们身高都超过20米,树形也很像,像是一对身材伟岸的双胞胎。一条黄泥小路从两株古树下蜿蜒穿过,隐入远处墨绿的山林,整个画面就像一幅意境高远的古画。

十二月的山区气温很低,那天也没有阳光,人坐在树下有点冷,大家都裹着厚厚的棉衣或羽绒服,看上去像一群企鹅和鼹鼠,但置身一幅名画成为古代高士的感觉让我们欲罢不能,谁都不愿随意走出画面。

除了古樟,那次记忆深刻的是竹江老街,街上的房子还保存着一个世纪前的建筑风格。我们在一家老酒馆吃饭时,我不时地从里面跑出来拍摄,穿街过巷地寻找时间的脚印。

2022年,崇仁县作协申请承办第六届香樟笔会,活动从年初就开始筹备,当地作家把本县最美的古樟发给我们筛选。奈何2022年下半年不能举办聚集性活动,这一年的第六届香樟笔会推迟到了2023 年5月19日至21日。

崇仁许坊乡谙源村的那株千年古樟有点老态龙钟,向路边伸出的巨型手臂有点难以自承其重,村民就修了个水泥柱子撑着它。它就这样拄着拐杖等了我们一年多,我们聚集到树下时,雨季已经来到江南。沙龙进行之时,积雨云从山区翻滚而来。一位年轻作家正慷慨陈词地分享写作心得时,头顶的乌云被雷电鞭打得抽搐了几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射穿树冠,击打着我们的头颅和地面。有人撑起雨伞抵挡,结果招致报复性的密集扫射,砰砰砰的喧哗淹没了作家的讲述,只得火速向古樟斜对面的古戏台上转移。古戏台上的木板也是颇有些年头的,踩在上面有着舒适的弹性。在古戏台高高翘起的瓦顶遮蔽下,沙龙进入尾声。我扭头张望古樟时,它已经隐身在一片烟雨之中,仿佛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淋浴。

我们筹备第七届香樟笔会时,所有集体活动的组织回到自然松弛的状态。这年春季,吉安永丰县上溪乡要举办桃花节,县里邀请《星火》编辑部组织作家去采风。我们问有没有颜值高、地理环境好的古樟,相关单位提供了三处古樟的图片和视频供我们选择,其中潭头乡的两株比较理想且相距不远。这样,第七届香樟笔会2024年3月底在永丰县举办。

直到笔会举办的前一个小时,还未选定古樟,我坐小车比大部队提前一小时先拜访了两株古樟,树形各有千秋,我最后选择了明德渡老码头上身子斜着伸向孤江的那株。它不仅枝繁叶茂,还有开阔清澈的孤江做背景,是内涵视觉效果俱佳的活动场地。

那时,油菜花还没有谢尽,江边有一块金黄的色彩顺着堤岸延伸。油菜花下的水面上泊着两条竹筏,村干部邀请两位村民撑着竹筏去江面游弋作为笔会的背景,结果共拉来五条竹筏,撑竹筏的村民都穿着畲族的民族服装(村庄是畲族村)。

这些竹筏都是村民捕鱼用的,不具备运输功能,也不能安放椅凳,人只能叉开腿惊险地站在上边。我选了9位平衡感不错且会游泳的年轻人上了竹筏,竹筏在江面排成纵队前行,我站在最后一条竹筏的尾部操控无人机跟拍文青们乘竹筏沿着孤江来到古樟下相聚的情节。湖面很美,回到岸上时,还是有点后怕,因为江水最深处有十几米。

当我们在古樟下对两位新人的小说作品进行研讨时,两只竹筏在江面上点缀着远景,但很难控制它的节奏,两位村民比赛似的奋力撑篙来回穿梭,生怕村干部批评他们怠工。古樟树洞里的原住民—— 一对猫头鹰夫妇倒是识大体顾大局,半天时间内一直很低调,既没有擅自发言,也没有亮相抢风头。村民说,它们晚上很活跃,咕噜咕噜叫个不停,仿佛在不停宣示主权。

我们在上溪乡的千亩桃园边住宿一晚,早晨起来,被无边的绯红淹没。面积如此大的桃花花海,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次的香樟笔会套开了桃花诗会,大家在桃园中的观景平台上围成一圈朗读,几位参加桃花节古装表演的桃花仙子也被吸引过来,捧着杂志朗读了自己喜欢的诗文。

原本对鹿冈乡的灵华山茶园期望值不高,江西几乎县县有茶园,过去也拍过不少,乡里引路的干部还把我们带到上级领导视察时常走的线路走了一圈。我用无人机航拍时发现远处有一座金字塔形的茶山耸立在一片绿海之中,山脊上还蜿蜒着一排茂密的乔木,造型和色彩层次都很不错。乡干部为难地说:那里不通车,也没有铺好路,攀登有风险,徒步来回要四五个小时。

这时,刚好有一辆农用运输车路过,几位年轻人拦住它,和司机谈好价格付了钱,一窝蜂拥上后斗,车便朝着远山飞驰而去。

货车开至离茶山一公里远的茶场,大家下车后,沿着茶农劳作踩出的泥路蜿蜒前行,不断爬升。队伍顺着山脊攀登的场景,我用无人机上下左右运镜多角度拍摄,画面充满了春日的浪漫与激情。

在山顶,我又用高速摄影拍摄了四个文青手捧映山红奔跑着穿越茶园的情形,这个画面以慢镜头呈现,成为此次笔会的高光时刻。

第八届香樟笔会按理应该在2025年举办。2024年初夏,我们在和黎川县商谈“边城古道行”采风笔会时,当地文联直接把笔会的名称写成了香樟笔会,等我们了解到这个情况时,县里相关部门已签字确认了活动名称和方案。县文联主席解释:香樟笔会知名度高,这样打报告更容易得到认可。

第八届香樟笔会因此从2025年提前到2024年7月底举办。2024年举办了两届,刚好补上了2022年的空缺。

出于对江西古樟资源的自信,我们事先也未对黎川的古樟摸底。当地推荐的一株古樟树形很好,名气也大,但周边建了很多水泥地面、路灯、广告牌等人工设施。最后,我们决定舍近求远,选择了离采风线路较远的社苹乡的三株排成一排的古樟群。三株古樟树龄都没超过500年,但树干粗壮,有着中年的挺拔和自信,古樟对面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古樟和竹林围成的草地成为这届笔会的会场。

可能是因为这里从未举办过文体活动,村里的男女老少甚至连狗都围在边上看热闹,人远远地站着,狗不时地跑到坐成弧形的作家诗人们面前,在地面东嗅嗅、西嗅嗅。一些中老年女性掏出手机准备录像发抖音,她们以为有歌舞节目,围观了一个多小时后,逐渐散去。

在这次香樟笔会上,最“拉风”的古树是深山里的一株千年香榧。

我们的自驾车队进入岩泉森林公园后还开了一个小时的野路,有辆车因为底盘太低而搁浅在半途中,等底盘高的越野车折回去接人。

那株唐代留下的香榧树树干笔直,需六七人才能合抱,整个树形像个绿色的圆锥,耸立在众多低矮的乔木当中,显得既格格不入,又气度非凡。大家抢着与它合影时,我愣愣地想:这么多树,只有它自己活了这么久,不孤独吗?

从2024年冬季开始,编辑部就和萍乡市作协谋划去湘赣边界举办一次“边城古道行”采风笔会。

市作协主席多次去湘东区踩点,但发来的照片并不理想。从湘东区通往湖南的古道大多已损毁,能走的只有很短的一截,但他拍来的芦溪县东阳村的古樟群倒是挺美的。

2025年春节一过,我决心根据当地的资源特点调整思路,用香樟笔会取代“边城古道行”,同时在芦溪县寻找合适的采风点。

芦溪县就在武功山下,周边生态资源比较丰富。

我想起2016年《星火》杂志社组队去芦溪采风时到过的张家坊乡玉皇山。记忆里,那边有苍翠的山林,有层层叠叠的梯田,梯田中间还有一座住着一位独居老奶奶的百年老宅。活动结束时,我曾在手机上为这个地方写过一首分行《在芦溪玉皇山》:

绿着比荒着容易

湿着比枯着容易

杂溪像纯银的拉链

缝合了所有的伤口

醉氧比醉酒容易

成仙比死去容易

鸡血藤不养生也长成碗口粗

红豆杉不锻炼也活到了三千岁

自在比自虐容易

自责比自得容易

山中两夜,我不敢多秀微信

因我披着月光安眠

你却在灰霾里失眠

在百年老屋里老得只剩下自己时

忠贞也比背叛容易

游客把热闹带走后

那个寡居二十多年的老美人

又对着拐跑了许多背影的弯道

从日出,一直

守望到日落

和市作协主席提到重温玉皇山的想法,他说这个容易,并推荐了上次没有去过的玉皇谷。

这次活动酝酿的时间太久,既然方案已定,就不宜再拖拉了,就这样,第九届香樟笔会在2025年3月上旬落地芦溪县。

东阳村的古樟比想象的数量多,村口、村中、村尾都有颜值很高的古樟。村口的两株连体生长,被村人命名为夫妻樟,可惜周边修建了一些体育设施,不如村中的那两株古樟下的环境那么野生。我一到现场就选中了这两株年近千年、身高二十多米的古樟,它们的根相距六七米,庞大浓密的树冠在空中融为一体,中间的空地正好摆放竹椅和条凳,即便下点小雨也淋不着。

我们坐在树下开展人类和AI同题诗比赛时,不时有枯叶打着旋儿从空中落下,与此同时,更多的嫩绿在头顶蔓延,风一吹就卷起阵阵波浪。春天的古樟,活泼得像热情的少年。

这次活动,玉皇谷像是一首诗里惊艳的一句。之前,我从不知晓玉皇山下的山谷里有一湾如此秀美的绿水,它的清澈空透堪比湖北恩施的峡谷,只是长度和面积没那么大。

竹筏在谷中漂移时,筏和它的倒影仿佛蝴蝶对称的双翅。

河面漂了两只黑天鹅,羽毛被清水洗得油光闪亮。竹筏上的年轻人掏出包里的面包,捏下一小块投到水面,两只黑天鹅居然游近来啄食,它们的脖颈有时合成好看的心形,这些互动画面都被我的无人机全程记录着。

最失望的环节是最初最期待的梯田和老屋。寒冬刚过的梯田里没有种油菜,灰秃秃的一片,山腰一座新修的水泥观景台,把梯田的自然弧线形一分为二。

等我们徒步走到老屋时,发现墙上新刷了不少供游客观赏的旧时代标语,但那位容貌清秀的老奶奶已经不在了,也找不到人打听。她是离开了老屋,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呢?

老屋的门开着,但无人走出来回答我的疑问。

这次重访再次说明,人不仅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事实上,也很难两次踏上同一片土地。在时间面前,柔软的或坚固的东西都会像水一样流动。    

自2017年至2025年,我们共举办了九届香樟笔会,平均每年一届。在这9年中,我们克服了各种困难,基本兑现了每年拜访一株古樟、在它的凝视下谈诗论文的理想。那些古樟也因笔会的新闻报道被更多人知道,因作家诗人们的书写、拍摄和众多热爱自然的人发生美妙的互动。

2026年,我们该拜访哪株古樟,目前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乡野上的古樟,也像习惯了每年一届香樟笔会的文青,继续保持着期待的热情,等待时间揭晓答案。

【作者简介:范晓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副主席,《星火》主编。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草原》《十月》等刊物发表散文、小说、诗歌200多万字。曾出版个人专著十多部,其中长篇小说《出走》,中短篇小说集《夜晚正适于分离》,散文集《远方以远》《本命季》《风景在你不在的地方》入选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专业作家作品典藏文库。曾获百花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