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儿
“撸榆钱儿喽——”,每到夏日,我的耳边就会响起这样的叫喊声。
曾经,我总以为那一簇簇青绿色的榆钱儿是榆树的花。它实在像极了一串串挂满枝条的花。其实榆树开花时,谁都瞧不真切,初看那微小的模样,还以为是榆树发的嫩芽。等榆树长高了,才开花。榆树的花是两性花,头状花序簇生在枝上,几乎无花梗,也无花瓣。每个花序里有个紫色的花筒,就算它的花了。——它藏得深,也从不张扬,它的生命微小而短暂,一切为了榆钱儿而生。不愿招蜂引蝶,只愿如风一般自在。它一边开花,一边就撒出果实,几乎是同步的,随开随撒,随结随飞。
榆钱儿扁圆,顶端微微凹缺,种子安居正中,形态似方似圆。它圆润的外形,极像中国古代的铜钱——或许,古人造铜钱时,正是受了它的启发吧。作为榆树果实的榆钱儿,是带着小翅膀的翅果。生出这对薄薄的翅膀,只为让种子乘风远行,落地生根,繁衍后代。那些透明的小翅膀,小翅果们挨挨挤挤凑在一处,便成了一串串绿白色的花穗。这时节,大家才恍然:哦,这是榆树啊。
“榆,枌。从木,俞声。”“俞”是象形字,原指独木舟——仿佛一棵大榆树凿出来的一条小船,或者说,一棵榆树便能成就一叶扁舟。“木”与“俞”合在一起,便有了“榆”字。榆树,正是因它的质地与用处,才得了这个正式的名字。虽说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也少见有人用大榆树造船了。
撸榆钱儿,在旧时荒年,是救命的粮食;到了新时代,却成了尝鲜、赚流量、供人显摆的由头。我家右邻住着一位很有钱、却又很“各色”的主儿。他爱走猫步,爱在树下放大瓷盆接雨水露水,长着一副慈眉善目的猫相脸。我们小区开发了二十几年,这块地过去属于花乡郭公庄,郭公庄又归花乡管。不仅种有五谷蔬菜,还长了不少花草树木。
开发商是位美籍华人,2000年那会儿,和国内影视界、娱乐界的明星们联手开发了这里。那人挺主张环保,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留住原乡气息,建小区时特意保留了不少原生的树木。
这位右邻,选房时一眼相中了院里一棵大榆树。那时榆钱儿正密密匝匝聚在枝头,像银行的数钞机哗哗翻滚,又像印钞厂最后一道工序,源源不断吐出钞票。他大笔一挥,当即让小助理给开发商递了支票。
右邻是个聪明人,时代的弄潮儿,什么风口都赶过:房地产开发、保健品研发、西山开煤矿、河北倒钢材,外加祖传膏药售卖……属于“黑猫白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的那种。
他对这棵树很满意——正值壮年,生机勃勃,榆钱儿那么多,仿佛是“余钱”的吉兆。可他又有点不满意:树没长在院子正中央,偏了些,挨着我家这边。他讪讪一笑,说:“行吧,你们家也沾点福气。”
房子还没装修完,他先给这棵树砌了个大树池,摆了假山,放了几尾红鱼游弋其间。
要说北京榆树的种植,可分人工与野生。我邻居家这棵,我断定是野生的——因为我看见四周冒出好些小榆树苗。我跟他商量:“移一棵给我种种?”他摇摇头:“移栽的?活不了。得看它自己愿意在哪儿扎根。”
北京城这几年人工培育了金叶榆、裂叶榆、黄金榆、白榆等等,让榆树家族重新回归城市景观,兼顾生态与审美。黄金榆与白榆嫁接,能长出造型别致的景观树,适应了城市绿化的新需求。通州“盛世润禾”基地收集了近六万份榆树种质资源,涵盖九大类五十九个家系,已繁育苗木三万株,为城市绿化提供了丰富多样的乡土榆树品种。榆树耐寒、耐旱、抗污染,根系发达,能固土防沙。单株每年能吸收八公斤二氧化碳,滞尘能力达十克每平方米,是城市生态屏障的重要部分。它能适应干凉气候,最爱肥沃、湿润而排水好的土壤,但在干旱、贫瘠和轻盐碱地也能挣扎着活下来。所以,榆树也有资格入选这类绿化工程。
这些绿化场所我都去看过,却总觉得它们“不够野”,还没结那么多的榆钱儿。它们像被驯服过的家畜,又像非牛非马的骡子,总觉得缺了那股子野劲儿,尤其是那过于规整的枝桠与雕琢的形态。
虽没有具体的野生数量统计,但榆树作为北京五大乡土树种(杨、柳、榆、槐、椿)之一,在乡村与林地中依然广泛分布。要说北京真正的野生榆树,主要分布在门头沟、延庆、房山、怀柔、丰台等远郊山区,尤其在河沟、山坳这样的自然环境中,长得格外旺盛。
有些古榆,如通州燃灯塔旁那棵三百二十岁的“塔榆”,已被列为保护对象。延庆区千家店村长寿泉边的“榆树王”,树龄超过六百年,高二十多米,需四人合抱,被尊为“神树”,相传是明成祖朱棣亲手所植。怀柔区汤河口大榆树村的古榆,也已五百岁。通州区西海子公园的“塔榆”三百五十岁,是北京市一级古树——它们,都是野生的。
北京的古榆,多与历史传说、水源地息息相关,也和脚下的土质血脉相连,这是另一个话题。
大概是2016年还是2017年,保健品行业竞争惨烈,药材生意不好做,钢材价格也一路狂跌。我那右邻在惠州拿了一块地,说是与当地村子合作,土地入股,他出资金。他押上全部身家,还贷了不少款,一口气盖了九栋楼。
第一期楼房盖得不错,卖得也红火。可就在他干得如火如荼的当口,疫情来了。楼盘一下子停滞。当地村民不干了,村长不干了。结果自然是血亏。就像他从北京带去的几棵榆树苗,终究没能在那个渔村成活——他失败了。
雪上加霜的是,他妻子在一夜之间突发脑膜炎。据说是急出来的病,送医不到六小时就去世了。他五岁的小孙女说:“我奶奶这个‘榆木疙疼’去天堂了。”孩子学她爷爷的话。
儿子从美国回来,不得已接手了那片烂尾楼。他则回到了北京。
回京后,他成天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只是接连换了好几个年轻高挑的女保姆。他的亡妻,就是个高挑的美人。院子里荒草丛生,他也不许人打扫,总觉得妻子就藏在哪个角落。
靠南的门口有块空地,不知何时,竟长出了好几棵榆树,一米、两米、三米的都有。他离家三年,这些树就悄悄冒了出来:拱着院墙,顶开水泥方砖,连石缝里、小坑里,也有一尺来高的苗。
“让你长的地方你不长,不让你长的地方,你到处长。”他嘟囔着进屋,又是好几天没露面。
他家北边的霍总,山西人。那天蹑手蹑脚从林肯车上下来,敲开他的门:“好邻居,您回来啦?哪天给您接风?跟您商量个事儿……这棵老榆树,天凉了,它也老了,挡着咱们两家的光了。我看能不能……不要了吧?我帮您刨了?”
东边的乔大姐,无锡人。一身珠宝,香气袭人,用黄纸红丝绒裹着个小匣子,笑嘻嘻敲开门:“大哥呀,你回来啦?瞧,这是顶好的紫砂,大师手艺,我存了好多年喽,送给你,送给你!你们家这棵树哇,上头有个乌鸦窝,天天呱呱叫,叫得人心焦。咱们帮……把它捅了吧?靠近我家那边的枝子,修掉吧?”
南方有佳木,红木、黄花梨、紫檀,名噪一时,高端奢华,却耐不住北方的干燥与严寒。而北方的老榆木,质朴坚韧,多用于制作雕花繁复、纹理豪放的家具,或是结实的房梁,它承载的是几代人的生存记忆。
横亘在我和邻居家之间的这棵老榆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必是野生的。是哪一阵风把它母亲——那棵更老的榆树——的种子,带到这片永定河冲积扇平原,已无人知晓。前些年,它的兄弟姐妹、子子孙孙也曾在此生长,却大多湮没于钢筋水泥之下。它是幸运的,只因它结的榆钱儿多。
我用卷尺量过,它胸径约八十厘米,高约十八米。根部周长二百二十一厘米,顶端分出五根大枝桠,形如张开的手掌。每根枝桠又分出五杈,再细分成十九杈。我推测,它约莫一百二十岁了,堪称我们院的“遗老”。
和所有生长在中国乡土的植物一样,它也被赋予救治百病的期待。《中国药典》里写,榆钱能健脾安神、止咳化痰、清热利水;可治食欲不振,有清热解毒、杀虫消肿之效,能对付多种人体寄生虫。最重要的是,它能治失眠。
我曾把榆钱儿收集起来,和白米一同煮粥。粥成翠色,丝滑清雅,一味俱全,是春天的气息。
天凉时,我出了国。家里好些花没来得及搬进屋。天暖回来时,竟发现空花盆里——大花盆长了高些的榆树,小花盆长了矮的。真有意思。
我想,这空花盆可不空了。终于有野生的榆树,肯来到我的盆里安家。能活吗?能长大吗?能成材吗?不管了,就让它长着吧。我把它们当花养,浇水,施肥。我想把榆树养成盆景。
我邻居家这棵老榆树,本事也大,它险些造化成了一片榆林。慢慢的,它成了风最喜欢逗留的地方。二十几年过去,这棵大地生养的大榆树,原本的好几根大杈,如今只剩下两枝。蓝鸟、紫鸟、灰褐色的鸟,纷纷来此筑巢。而我们,在这里做梦,它早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所以,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把这棵树留下来。盼着明天、明年,都有钱花——那满树,哗啦作响的榆钱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