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红岩”
游人到重庆大足,都会奔大足石刻而去。其实,龙水湖畔的“红岩重汽博物馆”也很值得参观。游览博物馆,碰到展示工业遗产内容的,我会格外关注。这座博物馆建成才几年,可能不算“三线”最大的工业遗产文化设施,还没积累多大名气。不过,我知道“红岩重汽”可是新中国自己建造的第一座重型汽车制造厂,为国家汽车工业立下不朽的功勋。
几条巨大钢梁支撑着不规则的大厅屋顶,一看就清楚设计灵感来自那个年代的厂房,朴实无华里透出浓浓的怀旧情结,构成了博物馆庄重神圣的文化基调。门口放有一个两人高的铜铸屏风,一进门就能先看到,上刻着“不负使命,无愧时代”几个大字,不禁让人有一种血热的感觉。初读会认为用词过于稳健,似可更突出“红岩”的特色。然而,当我走完所有的展厅,再回到这个屏风跟前,方知这几个字有着真实崇高的内涵,深思熟虑,精准达意,对历史精神是个极好的概括升华。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国家在“三线”强力发展国防工业。重庆作为国家工业的重镇,成为“三线”建设的“主战场”,承担起建造一款适应未来战争的新型军用汽车的任务。厂址就选在龙水湖背后深山里,很隐蔽,又保密,是军工企业理想的场所。国家一声号令,军人和民工从五湖四海集结过来,浩浩荡荡。博物馆保留了一张清晰的历史照片,真实描述了一群男女青年工人赶路的情景。路中央是车队,上面站满了人。路两旁全是步行者,肩背棉被,手提旅行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出风尘仆仆,几近小跑。先是大批民工和建筑工程人员入场,炸山开路埋管线,按施工图建厂房。赶时间赶速度,机械稀缺,多靠人抬肩扛,想见工程艰难程度。外地人听不懂四川话,把一条街听成了七十条街,以为到了个大城市。下车一看,全镇只有一条狭窄破旧的小街道。几万民工突然涌入这个地区,吃喝拉撒都是麻烦事。到休息日,民工一上街,恨不得把街道挤爆。从史料中我们了解到工厂如期完工了,一座汽车城建起了。最后进场的就是全国汽车制造厂的专业工人和工程师们。他们的到来,标志着第一座中国人自己的重型汽车制造工厂揭开了划时代的序幕。整个“三线”的深山老林都有重大项目开工,只是外界几乎一无所知。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下半叶,工厂正常的生产经常受到干扰。国家好不容易花重金从法国引进先进的重型汽车技术,可是委托外地设计制造的4000吨重型冲压设备迟迟到不了位。没有这些关键设备,再先进的技术也无能为力。国家军工任务不容拖延,一线部队急需重型越野汽车。一个叫冯汉雄的技术员挺身而出,建议用自己的方法救急,改造制造小吨位货车大梁技术,制造大吨位汽车大梁。技术难度很大,可冯汉雄毅力更大,带领攻关小组连续作战,竟然神奇地破解难题,让运气站到了奋斗者创新者一边。人们称冯汉雄为“重汽英雄”。这只是无数科技攻关常见的一幕,冯汉雄也是众多优秀科技人员中的一个。多年后,在博物馆的展览橱窗里,他们的贡献,通过一叠厚厚的设计图纸留下来。当时的条件下,工程师们要完成一个设计,图纸必须上百张上千张反复地画,整部载重越野车设计图多达几万张。对于现在来说难以想象,可这就是中国工业来时的路。
1966年6月15日,中国第一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军用重型越野汽车就这样组装下线,标志着新中国军用越野车的一个新时代到来。从此,中国自己制造的军车源源不断装备部队。人们给这辆汽车起了一个自信而熟悉的名字:红岩。以后从这个厂开出去的其他型号的军车,也都叫“红岩”。这个名字,把中国红色历史与新中国工业史,自然而然联系起来了,产生了精神上的共振,组合成中国自己的汽车品牌。
沿着展室走过去,能看到一台台机床、车床、冲床、吊车、气压机,还有许多我从未见到过,叫不出来名字的机器设备。它们早退出工业序列,身上都已锈迹斑斑,静静地放在角落里,多数人匆匆而过,顺便扫一眼。不久前,我在伦敦参观英国科学博物馆,有一个地方也是放着这样的老机器,模样都差不多,围观的人很多、老人小孩都有。这家博物馆镇馆之宝不是漂亮珍贵的老爷车,而是瓦特时代的一台蒸汽机,比任何老爷车都要珍贵。这台蒸汽机硕大无朋,能有两人多高,每个零件看上去都很夸张。整个形象,在今天人看来,与“怪物”无异。就是这个“怪物”,引发了全世界的工业革命。
“红岩重汽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是一台柴油发动机,功能与瓦特机差不多,不过工艺要先进许多,模样也更顺眼。中国人自行设计、自行制造,怎么看都舒服。朋友说,发动机是从战场上开回来的军车退役后拆下的,带着战争的硝烟,特别稀有,为最珍贵最传奇的馆藏文物。“红岩”车的高光时刻,是参加1984年的国庆阅兵。当工人们在电视里看到这些车辆拉着火炮整齐地从天安门徐徐开过,好多人过度激动,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而“红岩”车创造的辉煌荣耀,则在真实的战场。前线部队特别喜欢特别信得过“红岩”车,载重量大、越野能力强、转进方便、灵活机动、质量一流、安全可靠,适应战地各种复杂的路况,能快速把坦克、火炮送到前沿。很多时候战争主动权常常取决于科技进步的力量。“红岩”车功莫大焉,是名副其实的“功勋车”“英雄车”。现在拿汽车的发动机镇馆,完全镇得住。
改革开放后,国家工业结构发生重大调整,“三线”多数军工企业转型,改去生产电冰箱、洗衣机、电视机、空调机。“红岩”厂还在制造汽车,只不过不再制造军用车,而改生产民用车。这一转型一时很难适应市场经济那种严酷的竞争。“红岩”汽车一度在市场经济的海洋里,奋力挣扎,苦苦支撑,颇有英雄末路之感。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让许许多多“红岩”厂的人心情更为复杂,也可以说悲伤。他们在经历了工厂改制合并重组的“阵痛”之后,迎来的是工厂整体搬迁,寻找新的出路,迎来的是“红岩”军工史,有点无奈地画上了句号。
不必无奈,无须悲伤。正是通过深化改革,“红岩”厂融入“中国制造”的时代洪流中,为中国成为世界制造业大国,向世界制造业强国迈进,继续作出贡献。“红岩”厂几十年铸就的精神,还是响当当的英雄精神。工厂整体搬迁了,但身后留下的,是一座现代花园城市。昔日热闹的汽车城,寂静下来了,但人们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当年的国家制造业高地,正在转型为高新科技的高地。那条曾经被听错为七十条街的光荣街道,也只能在博物馆里寻找了。城市更新,拆掉了整条街,重新整合为现代社区。“红岩”厂的后代们,在这里安居乐业,继续奋斗,创造自己的好日子。当然,还留下这座博物馆,供人们常来温习创业历史,汲取精神力量。
博物馆广场边上,停放着一辆载重越野军车。我们终于可以近距离观赏一辆真实的功勋军车了。它拖着一门火炮,英雄般地昂着头,很威武的样子,像在远眺,像在深思,更像在高歌。气势如虹。这个形象,本身就是一首诗,是一部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