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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泉山又变了样子
来源:文艺报 | 阎雪君  2026年01月09日08:23

车出北京八达岭,便一路爬坡。过了河北界,就在晋北的黄土高原上颠簸着。窗外,是典型的黄土风光,一层又一层的塬、梁、峁,像是大地裸露的筋骨,苍黄是这里亘古不变的底色。那“黄”中好不容易挣扎出的些许绿意,便显得格外珍贵,星星点点,如同岁月补丁上的细密针脚。风过处,仍有干燥的黄土气息扑入车窗,带着一种古老而执拗的脾气。我要去的,是老家阳高境内那座名为“大泉山”的丘陵。说它是“山”,实在是有些过誉了。在见惯了名山大川的人的眼里,它至多算是个隆起的土丘,其貌不扬,沉默地蜷缩在苍茫天地之间。然而,正是这座小山,肩上扛着一个“大”名字、一段“大”历史、一种“大”精神。汽车在百里绿色长廊穿行,我的思绪随着车身的摇晃,荡漾开一圈圈疑惑与期待的涟漪……

大与小

我站在大泉山的脚下,仰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它。它果然是不高的,山势也算不得奇崛,仿佛一个蹲在田埂上歇晌的老农,脊背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实在。若论形体,它无疑是“小”的,是这黄土高原上千千万万个无名丘陵中极普通的一个。但我知道,在1955年的冬天,有一双雄视百代的眼睛,曾透过一份普通的报告,深情地凝望过它。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毛泽东同志。

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一群平凡的人,用最粗糙的双手,在这片被干旱和水土流失折磨了千百年的土地上,创造了一个奇迹。于是,他欣然提笔,将报告的标题改为《看,大泉山变了样子!》,并写下了那篇后来名动天下的按语。刹那间,这座小小的丘陵,便被赋予了宏大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座土山,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火种。它的名字,随着《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的发行,传遍了神州大地。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大泉山在水土流失治理中承载了很不寻常的意义。大泉山人首创的水土保持经验,为全国一切有水土流失地方的治理和开发,提供了可鉴之策,被誉为“水土保持第一山”。它那朴素的、布满鱼鳞坑与梯田的身影,成为一种精神图腾,召唤着无数渴望改变家乡贫穷面貌的人们。从这小小的躯体里,迸发出了大得惊人的榜样力量,这“大”与“小”的辩证,此刻就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山石的实体是小的,但它所承载的理想与精神,却如这高原上的长风,浩荡无垠。

新与老

我沿着新修的步道缓缓向上走。其实,我对大泉山的了解和认知,一直都是零碎断续的。大泉山位于阳高县黄土丘陵地区,北距县城12.5公里,总面积18.37平方公里,共有8座山头、74条沟壑。最长的壕沟有1500米,最短的有10多米。大泉山既是山名,也是村名。大泉山村原名西岭村,1955年毛泽东同志作出批示后,改名为大泉山村。

记得在阳高制药厂和阳高农行工作时,尽管我当时还是一个临时工,但所有的活动都是参加的,其中就包括每年春季到大泉山义务植树。如今,我还常常想起当年与大家一起扛着红旗迎着风,人欢马叫的情景。所以,今天看到大泉山郁郁葱葱的树木时,我心里充满自豪。毕竟作为一个阳高人,自己还是在大泉山这片热土上植过树、培过土、浇过水、洒过汗的。虽然已经记不清,当年我是在哪个山头哪垄田地种植的哪几棵树木。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大泉山水土流失面积曾达96.5%。严重的水土流失带来了灾难性的危害。当时的大泉山山顶和沟壑岩石裸露,坡面土层越来越薄,缓平地带也因雨水长期冲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沟壑,一眼望去满目荒凉。如今,再登上山顶,放眼望去——路是平整的,两旁是新植的松柏与各种观赏树木,规划得整齐有序。这是大泉山在新时代被赋予的新貌。

我的目光还想触摸它那颇为珍贵的老筋骨。我仿佛看见了,看见了张凤林、高进才那些大泉山最初的建设者们。在半个多世纪前,他们是怎样的一群人呢?定然是面孔黝黑,手掌皲裂如这山间的枣树皮,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腰间别着旱烟袋。他们或许没有高深的理论、不懂得花哨的技术,他们所拥有的,只是一股子不甘被穷山恶水摆布的心气儿和一双永不知疲倦的手。他们就是在这座当时还是“山山和尚头,处处裂嘴沟,旱天渴死牛,雨天水土流”的荒山上,开始了最原始的摸索。那该是何等艰辛的创作!一镐一镐地刨,一锹一锹地铲,用最土的办法,去理解、去驯服脚下这片暴躁的土地。他们发现了“挖坑、堵沟”能存水,“植树、固坡”能保土,认识到“想要治山,必先治水,欲求水利,先防水害”。他们把平时摸索的治山治水“门道”用顺口溜的形式记录下来,最终梳理总结出了“挖坑、开渠、培埂、堵沟”的八字经验。

毛泽东同志的亲笔批示和口头赞扬,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大泉山人的心田。受到巨大鼓舞的大泉山人在原有的八字经验基础上,又创新实施了“八连环”模式。那漫山遍野、状如鱼鳞的土坑,不就是他们写给黄土高原最朴素也最深奥的论文吗?那层层叠叠、挽臂相连的梯田,不就是他们用汗水刻在大地上的、永不磨灭的誓言吗?这精神诞生于火红的年代,它的内核却又是如此的新。他们用行动早早诠释了何为“尊重自然、改造自然”,用成果早早证明了何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样的生态文明思想,其精神源头不正是在千千万万个如同大泉山一样的中国农民最朴素的实践中,早已深深埋下了吗?这“老”与“新”的流转,在此刻浑然一体。老榜样的内核,正与新时代的脉搏,共振出同样强劲的声响。

远与近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台上,立着一块石碑,镌刻着毛泽东同志的题词。字迹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用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碑石,触到的却是一段滚烫的历史。

我闭上眼,风声灌耳,那风声里,似乎夹杂着当年劳动号子的回响,夹杂着铁器碰撞土石的铿锵,夹杂着雨水被鱼鳞坑成功拦截后渗入干渴大地时那一声满足的叹息。当年毛泽东同志的按语发表后,全国掀起了学习大泉山的大热潮,大泉山成为全国水保领域、生态建设、农业战线的一面旗帜,迅即蜚声全国。先后有2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3万多人到大泉山参观学习,其中就有时任山西省委书记陶鲁笳,中科院副院长竺可桢以及陈永贵、申纪兰、李顺达等当时全国农业战线上的著名劳模。截至1957年,全国出现455个新的“大泉山”,培养了像张凤林、高进才式的专家6600余人。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血与汗水,是大泉山经验在全国范围内开花结果的生动体现。

大泉山水土保持的首创精神,早已融入26万阳高儿女的血脉,成为激励阳高儿女昂扬奋进、砥砺前行的不竭动力。在大泉山纪念馆里,我看到了市县乡村四级书记在大泉山“公仆林”里劳动的场面。2000年以来,每年春天植树造林季节,阳高县委、县政府都要号召组织全县各级干部到大泉山上植树,这项活动一直保持到现在,目的就是要全县各级干部从大泉山水土保持先进典型事迹中汲取精神养分,大力发扬斗争精神。新时代以来,阳高县委、县政府深入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率领全县干部群众全面加快推进县境内“三山五河”流域治理,着力构建“水保+”经济发展模式,让大泉山水土保持的首创精神在新时代再放异彩。如今,阳高县全县森林覆盖率由1949年的1.1%到2012年的19.8%,再到2024年的29.1%,自然生态环境发生了质的变化,也赢得了“全国生态文明先进县”“国家水土保持示范县”等诸多荣誉。

站在这平台上极目远眺,大泉山的近景与远景在我心中交织。近处,是它治理后的清晰肌理:草木葱茏,梯田如带,小径蜿蜒。它的经验、它的模式,在过去几十年里,无疑是全国水土保持与生态建设的一座近在咫尺的丰碑,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学习的典范。它解决了那个时代最迫切的生存与发展问题。

但大泉山的意义,绝不止于此。它的目光,投向的是更远的未来。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从原始的敬畏到近代的征服,再到如今的和谐共生,我们走了太多的弯路。而大泉山,早在几十年前,就用它沉默而坚定的存在,指明了那条正确的道路——不是一味地索取与对抗,而是巧妙地顺应与引导;在给予自然尊严的同时,也为自己谋得生存与发展的空间。大泉山之所以成为“水土保持第一山”,因为它是人民的创举、科学的贡献、实践的丰碑。它所蕴藏的“尊重规律、群众首创,科学规划、系统治理,苦干实干、久久为功”的内涵,值得我们学习、思考和借鉴。这种智慧,穿越时空,历久弥新。只要人类还在思考如何与脚下这颗星球相处,大泉山就将永远是一盏不灭的灯。它的“远”,远及千秋万代,远及人类文明永续发展的最深处。

风更大了些,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我回过身,准备下山。在下山的路上,我的脚步是轻快的,我的心是充盈的。我来时带着的疑惑,已被这山风吹得烟消云散。

大泉山,它无须与三山五岳比高,它的伟大,正在于它的“小”,在于它从最微小的地方,生长出了最磅礴的力量。它无须粉饰自己的“老”,它的价值,正在于这“老”中所孕育的、永不褪色的新意。它更不惧岁月的流逝,因为它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最远的将来。

回望大泉山,它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黄土高原的怀抱里,披着一身的绿意,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个古老却又永远年轻的巨人。

是的,看,大泉山又变了样子!

它变了,确实变了,从荒芜到葱茏,从贫穷到富裕。沧海桑田,人神共惊。

它又没变,真的没变。那份初心与精神,如山上的基石,亘古如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