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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子道
来源:文汇报 | 高维生  2026年01月12日08:05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尽管我小心行走,还是出现意外。我昨天来雪村时天气尚好,天黑的时候,下起小雪,八点多钟雪花大了。

我带着强光手电走出民宿,出了院子大门向东拐去。这是我第二次来雪村,两年前夏天来时住在民宿中,李师傅陪我去障龙沟看外景地。一家影视公司在此拍电视剧,建了一些木房子,从此以后,当地人叫这里土匪窝子。

晚上吃饭时,雪下得大起来,洁白而凌乱,很快地上落了一层。我又来到李师傅家,坐在熟悉的炕头上,小炕桌上摆着酸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锅包肉、白肉血肠。我们喝着散篓子酒,唠起两年前去障龙沟看白桦林。

在李师傅家吃完饭,风雪强烈袭来。我喝的散篓子酒起了作用,既抵御寒冷,也让我有些兴奋。我想消消食,于是冒着风雪去看套子道,好在离此处不远。

两年前夏天来时,我走在这条早已荒废的套子道上,路边长着莓叶委陵菜,黄色的花呈倒卵形,不远处是蚊子草,往前走两步,发现白花细叶繁缕。此刻,借助强光手电的光束,我在黑夜风雪中一个人迎接着某种震撼的体验。雪花密集,风雪交加,风发出高而长的啸叫,有力地掠过山林。雪花落在树上和地面,产生不同的声音,白天听到的鸟鸣被风雪声吞没。

我走出不过几十米,就浑身冒汗,并不是消耗了多少体力,而是有些害怕。越往前走越见不到光亮,只有手电筒的光束映照在雪地上。我懂得雪地上须小步走,重心放低,身体向前倾,脚步踏实避免滑倒,防止撞到树木或岩石。

我白天走过这条路,去沟口拍照,记下周围的情况,了解沿途的地貌特征。黑夜中的风雪,隐藏着许多安全隐患,能见度极低,很容易迷失方向,寒冷则会引发冻伤。我想过这些问题,出门前犹豫,但手头没有硬币,没法投硬币预测行走方向。投掷硬币的过程,是与自己对话,听从内心的声音。由于兜里无硬币,只能凭感觉作出判断。

我这次来雪村,看雪后的情景,更重要的就是看套子道。这种老道,过去是冬天运送木材所用,因为是老牛拉套,当地人称为套子道。民俗学家曹保明说道:“在长白山周边漫漫老林周围,提起套户,大人小孩都知道。甚至有许多屯名至今干脆就叫张套户屯、李套户屯。据此可以断定,有了森林,有了人对森林的开发,套户人家就出现了。”

长白山林区早期的林业开采主要依靠人力和畜力。伐木工人砍伐树木后,用套子牛拉着爬犁,在雪地上运输木材,将木材从深山运出。随着近现代工业的发展,套子牛逐渐被机械设备取代。

延边黄牛是全国五大地方良种牛之一,具有地域特点,历史可追溯到清道光年间。朝鲜民族迁入,将咸镜北道东海岸的朝鲜牛带入延边地区。这种牛与蒙古牛以及其他牛杂交,形成独特的品种,即延边黄牛。延边黄牛牛头短宽,额头略微凹进,两只角角质细腻,弯曲向上前方,颈短而薄,脊背平直,臀部有些倾斜,四肢粗壮发达,蹄头坚实。它们体质强壮,抗寒和抗病能力强,是农业生产的重要力量,也是朝鲜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延边黄牛做套子牛是最佳选择。

有了它之后,就要挑选爬犁头,也就是管理套户爬犁的把头。

爬犁头必须细心,而且有胆量。爬犁是运输工具,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他对每一副爬犁都要了如指掌。爬犁的状况如何,冰天雪地中冻裂没有,个别地方是否结实,每一次出发前,当套户把木材装上爬犁时,爬犁头要从头至尾,从上到下察看。东摸一下,西拽一拽,试探牢固程度怎样。这种行为是最好的提醒,胜过一切语言。有时爬犁头发火,虎着脸大骂,套户一般不生气,他们知道都是为了安全,对自己有好处。

两年前,一个夏天黄昏,我推开障子门,闻着柈子燃烧的木香味,走进李玉廷师傅家的低矮屋子。我们坐在炕上吃晚饭时,李师傅讲起几年前和妻子在采伐线87号地收五味子的事。妻子听见响声,对他说有人来了。他们往前走时遇到一棵倒木,刚想跳过去,看到一头黑瞎子。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喘,一路狂奔,赶紧下山。有时候,现实生活比文学作品更加荒诞。虚构的作品是在逻辑支撑下有规律地进行创作,而现实生活,往往是毫无逻辑的。

我看过老照片,拍摄于敦化寒葱岭——套户第二天将要拉牲口上山,所以这一天是重要的日子,举行祭山仪式。他们杀开山猪,买来香烛纸码,在把头庙摆上猪头,把头领着套户跪下。把头念祭词,每说一句,大伙跟着学一句,烧香焚纸码,祭祀仪式结束。然后进到窝棚里,端上炖好的猪肉,放上粉条和蘑菇,套户们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这就是开套了。

李师傅的爷爷是套户把头。李师傅说,套子牛必须是抬头牛,这种牛习惯于昂头,形成了后坐的能力,拖木下山坡时,可以顶住爬犁不跑坡。有的木材采伐点远,且就在山顶上,套子道的坡度大,必须是坐坡的抬头牛拖套,否则跑坡的事情,眨眼间就会发生。如果跑坡,不是翻爬犁散架这么简单,会造成伤亡,是人命关天的重大事件。

我听着李师傅说过去的事情,想象套子道承载着的记忆。长白山区冬季被积雪覆盖,爬犁穿行于山林间。树木的枝条上出现树挂,它由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而成,形成白色结晶。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留下一道道痕迹。赶爬犁人坐前端,裹着厚重皮袄,毛朝外反穿,以增强保暖效果。他们戴着尖顶的狗皮帽子,脚上穿着楦满乌拉草的牛皮靰鞡,不仅能抵御严寒,还能在雪地中增强抓地力。木帮中流传着几句口头禅:“狗皮帽子羊皮袄,棉手闷子靰鞡脚,三九严寒满山跑。”当大雪封山,道路被雪盖得足够厚实,爬犁才能顺利通行,其他季节,道路被植被覆盖。

爬犁不会和机动车辆一样污染空气,对土地造成破坏。套子道的存在,没有破坏长白山的生态环境,它是顺应自然的方式。人们利用冬季的冰雪资源,在不破坏森林植被前提下,满足了生活需求。李师傅的爷爷在这条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回,运出多少木材。但他只是见到套子道的末期。20世纪50年代,林区集材作业使用KT-12拖拉机,由苏联制造出厂,有专门的集材绞盘机和搭载板,履带越野性能好,集材效率提高。

我当时就想找机会,在大雪封山的季节来,体验雪中套子道感觉。这次回长白山,就安排了时间,完成两年前的愿望。如今我在风雪中走着,身上落满雪花,哈出的气被黑暗吞噬,眼睫毛结霜。有几次风雪呛进嘴里,喘不过气,只得背过身子躲避,停止脚步。黑夜中行走,顶着风雪感受大自然的威力,也让人产生一种征服感。

我重新向前走,警惕于可能出现的动物叫声,如果遇到,不要挑衅。雪后黑暗中的山野,没有坐标物容易麻达山(方言,意为迷路),要按照原路返回。观察雪地情况,注意积雪的厚度,这些地方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我没有想到,刚迈出几步远,就脚下一滑跌倒在雪地。触地的左手中指疼痛,用强光手电照着,看到碰坏了一层皮。冰冷的雪水浸入伤口,痛感传遍整个手指。雪水的低温使伤口血管收缩,导致局部血液循环不畅,加重疼痛。雪水中的杂质和微生物也可能引发炎症反应,进一步刺激神经末梢。我从兜里拿出餐巾纸,缠在伤口处避免感染,将受伤的手揣进兜中,减少与寒冷空气的接触。

这样的意外破坏了我的情绪。不能往前走了,雪越下越大,在黑夜中迷路,危险性太大了。往回走,相对好一些,背对风雪减少阻力。其实我出来不过几十米远。直到看见民宿院子的灯光,心情缓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