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专栏·晚安江南 《雨花》2025年第10期|黑陶:如梦——纨绔回忆录
1
我叫张岱。我的前半生,确实是纨绔子弟、富贵公子。以50岁为分界,从繁华骄奢、锦衣玉食,急转为米炊不继、破床碎几,我的人生相较于寻常者,有绝对的梦幻感和幻灭感。
我的出生,也颇有传奇性。我家历来信奉乩仙。先君张耀芳大人说过,乩仙就供在我家的寿芝楼上,乩笔挂在墙上,有事的时候它自己会动,取下来扶着,它在沙盘上写出的内容非常灵验。先君大人曾用它来祈求子嗣,它告知可以到某个竹箱里的毛笔杆中去取丹药。可那个竹箱的钥匙早就丢了,也好久没有打开过。没想到,就在先君反复察看的当口,锁簧竟然自动跳了出来,而箱中的笔管里也果真有一粒金丹。我母亲吃了,就怀上了我。
我自小喜爱读书,家人都认为我聪慧过人。我的祖父汝霖公,对我这个长孙尤其宠爱。
六岁时,祖父带我去杭州,遇到跨着角鹿、游走钱塘的陈继儒眉公先生。
眉公以文学、书画闻名海内,和我祖父是至交好友。他身下的角鹿,与我家有关。此鹿原为一老医师所有,先君大人见后十分喜欢,想买下这头鹿。老医师不但欣然应允,甚至愿意白送。最后先君还是出了三十两银子将它买下。五月初一是我祖父生日,先君将鹿作为寿礼送给了我祖父。祖父身体伟硕,骑上后往往走几百步,那鹿就要停下喘气。因此,祖父就常叫童仆牵着它,一同游山玩水。第二年,祖父到松江华亭看望眉公,就赠鹿于他。眉公瘦弱,骑上后,那鹿一口气能够走上二三里,他十分高兴。后来眉公常携这头鹿,周游各地。来西湖时,他头戴竹冠,身披羽衣,骑鹿往来于苏堤绿柳之下,见者无不啧啧称奇,称他为“谪仙”。
眉公与我祖父见面后,对我祖父说:“听说令孙聪慧,擅长对对子,我来当面试试。”于是,他指着身边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
“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
我闻言,立即应对:
“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眉公听后哈哈大笑,原先坐着的他一跃而起,说:“灵隽若此,真余小友也。”
张岱,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1597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10月5日)卯时(早上5点—7点),出生于浙江绍兴士族大家。
1646年初夏,张岱50虚岁时,南下的清军攻破了绍兴城。
朝代更迭,就张岱个人而言,从外在生活到内在心灵都天地翻覆。痛醒的张岱,准备像他那些自杀殉节的朋友黄道周、祁彪佳、陈函辉等一样,曾“作自挽诗,每欲引决”,但只“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石匮书》,系张岱深感“国破家亡,无所归止”,遂以“思旧朝”之心所著的一部史书,他以一人之力,耗费27年时间,完成了这部有明一代纪传体通史,凡300万字。
张岱因短期追随过在绍兴监国(代行皇权之意)的明朝第十一代鲁王朱以海,受到清军追捕,被迫弃家出走,避迹深山。绍兴城陷后,他携一子一奴避兵逃难,来到越王峥。
越王峥距绍兴市区约30公里,现属绍兴市柯桥区夏履镇,形势险要,易于躲藏。这个越王峥就是著名的卧薪尝胆之地,相传,越王勾践兵败,就是在此发奋图强,栖兵操练,故越王峥又名越王山、栖山。
在高铁绍兴北站,用手机叫车去越王峥。绍兴北站给人的感觉很新,它的网约车上车层和地铁一样,都在B3层。后来从司机口中得知,B3网约车上车层和地铁“绍兴北站”站,均是在我来的前一天(2025年6月30日)刚刚启用。在B3层仰头看车站采光很好的高大穹顶,非常有艺术感。
载我的汽车一路向西,朝越王峥所在的夏履镇进发。夏履,夏天的步履,夏天的履痕,是个特别的地名,正应合我来此的季节。40分钟后,汽车到达山中路的尽头。作为绍兴本地人的司机笑着对我说,他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竹林绿影洒泼过来的山道起步处,有一简易的石质牌坊,上书“越王峥”三字。
2
前半生,我度过了无数个任诞、放浪的日子。
某年,我取道镇江,去山东兖州探望先君大人。入夜到达北固山,将船泊在江口。只见月光如倾囊之水,泻入长江。波涛吞吐,月色与江水难分彼此。
我被眼前情景震动,惊喜之余,移舟趋访金山寺。到寺,已经是二更时分。我穿过龙王堂,进入大殿,遍处漆黑寂静。只有殿外林间漏下的月光,疏疏如残雪。
我让童仆取来演戏道具,在殿中大张灯火,唱起韩世忠在金山以及长江大战等戏。一时锣鼓喧哗,合寺僧众都起来观看。我们到底是何许人?何时来此?来此何事?众僧心中疑窦重重,却都不敢问。戏演完,天也快亮了。我们解开缆绳,放船过江。和尚们一直跟到山脚下,目送良久,不知我们到底是人、是怪,还是鬼。
某年,冬天时节,我在留都南京,应族人之邀,和朋友吕吉士、姚简叔,歌妓王月生、顾横波、董小宛、李十娘等人,一起打过一场猎。当时,所有来客并歌妓全部穿上戎装。歌妓们穿大红锦狐箭衣,头戴昭君套,骑温顺之马。我们臂上套皮筒,皮筒上站猎鹰,手中牵着猎犬,统领弓箭手一百多人,旗帜棍棒等物一应俱全。
我们出南门,围猎于牛首山,极享驰骤纵送之乐,所得猎物有一头鹿、三只麂、四只兔、三只野鸡、七只猫狸。后来又在牛首山南的献花岩看了戏,当晚留宿于祖堂寺,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收队回府。将所得鹿麂等猎物分赏士卒后,一大帮人再次纵饮于友人家。
某年,中秋那天,我效法苏州虎丘旧俗,和一众朋友聚会于绍兴城内的蕺山亭。事先约定,每人带一斗酒、五盒菜肴、十盘蔬果、一块红毡。席地依次而坐,沿山共设七十余席,每席上都有年老色衰的娈童、妓女,共七百多人出席,其中能唱的有一百多人。大家同声齐唱《浣纱记》:“澄湖万顷,见花攒锦绣,平铺十里红妆。夹岸风来宛转处,微度衣袂生凉。摇扬,百队兰舟,千群画桨,中流争放采莲舫。惟愿取双双缱绻,长学鸳鸯。”声如潮涌,震动山林。贪杯好酒之徒趁兴狂饮,美酒如泉,汩汩不断。夜深后客人肚饿,就借了戒珠寺做斋饭用的大铁锅煮饭给他们吃,长工挑着大桶送饭竟然还来不及。
我还让我家戏班中的顾岕竹、应楚烟等优伶,在山亭中演了十多出戏。戏演得妙入情理,拥观者多达千人,山路因此水泄不通。直到东方欲晓,众人方渐渐散去。
夏日正午的越王峥,空阔,寂静,阵阵蝉声提醒我,这里像是一方被人遗忘的世外之地。
越王峥位置特别,它位于绍兴、萧山、诸暨三地交界处。乾隆《绍兴府志》记载:“越王山,一名越王峥,又名栖山。山阴县旧志:昔越王勾践栖兵于此,又名栖山。”
清人陈至言的《越王峥怀古》诗,可以帮助我们大概了解越王峥的地理和历史氛围:
层峦万仞削芙蓉,
古寺嵯峨感昔踪。
不见碧池春洗马,
但闻金殿夜降龙。
空山战气余秋草,
断垒闲云送晚钟。
惆怅霸图悲寂寞,
海天落日锁诸峰。
张岱避难越王峥,是因为得到山顶“古寺”——深云禅寺远明上人的帮助和收留。张岱住在深山之巅的这座始建于宋的千年古刹,利用寺中幽静的环境,继续《石匮书》的写作。
他自述:“僧房幽且深,藏我同复壁……萧然昼掩门,十日九不出……山窗静且闲,因得专著述。”只是后来“一日缘山行,乃为人物色,姓氏落人间,不复能隐匿”(张岱《避兵越王峥留谢远明上人》),行踪既已暴露,越王峥就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张岱只得匆匆辞别越王峥,转移到有张氏后裔居住的嵊县西白山。
从越王峥石坊到山顶的深云禅寺,整个登山过程花了我45分钟。虽有树林间的山风吹过,汗水还是湿透后背衬衣。前半截山道为越王古道,石级沧桑,留有过勾践的足迹。途中遇一黝黑如我、有东南亚人特征的矮壮男子坐于路边石上,问他:山上寺庙还有多远?他回答我:快了。
深云禅寺,果真被深云围绕。深山之中、之巅,竟然藏有一座如此气派威严的古寺,让我肃然。
深云禅寺异于他处的特色,是它浓郁的地方性。寺有三进,首进是“越王宝殿”,其次是“大雄宝殿”,第三进也是最大的一进,是“祖师大殿”。深云禅寺的地方性,体现在首进和第三进。“越王宝殿”,顾名思义,是祭祀曾经在此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因此深云禅寺也称越王寺);第三进“祖师大殿”,供奉的是黑脸的欧兜祖师佛像,据传这是一尊肉身佛。欧兜祖师,元代钱塘县人,出家前名叫陈善,以卖鱼卖菜为生,后看透世事,来到越王峥修行,最终得道成佛。在绍兴萧山一带,欧兜祖师被尊为求子神,信众极多。
虔敬入寺,瞻仰各殿。越王宝殿现围以脚手架,有工人正在重盖屋面。除我和修屋的泥瓦匠人,山寺之内未见他人。时光流逝,寺中张岱的具体遗迹当然无觅,但千年古刹庙址未易,张岱的身影气息,仍可从自然地理中仔细辨析。
瞻仰毕,出寺门,右手山顶平整,见有凉亭一座,遂至。山腰围绕古道,这就是传说中勾践练兵的“跑马岗”。拨开茅草灌木上到山顶,看见竹制凉亭底下坐着一人,正是上山途中遇到的那位矮壮男子——当时以为他是下山,原来他也是上山。彼此点头,慢慢聊了起来。他是1982年生人,老家在云南德宏,来绍兴打工已多年,现离婚单身,前妻是四川人,育有两个孩子。他租住在越王峥附近,没事经常来此爬山。他告诉我他喜欢到处看看,有一年曾经骑了摩托从绍兴一直到北京。世界阔大,和这位德宏朋友能够在此山中相遇,也是缘分。
站在越王峥山顶,山风劲爽。越王峥真是一座分界山岭:西北山下历历可数的人类聚落,是杭州萧山;东南山下的万千烟灶,是绍兴柯桥。张岱当年,晨昏之时,也肯定无数次如我此刻一样,立此山顶,他是以隐于世外、俯视众生的视角,来进行《石匮书》的写作。
3
越中清馋,无过余者。不谦虚地说,我是地道的、有品位的美食家。
我极爱吃各地的土产,距离远的,一年采购一次;靠得近的,就每个月甚至每天都买来吃。眼巴巴望着,急吼吼等着,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想来真是罪孽深重。
在所有食品中,不用加盐、醋而本身五味俱全者,以河蟹为代表。河蟹到了十月,就与稻粱一起成熟。这时,蟹壳大如盘,中部隆起,而两只长着紫毫的蟹螯竟有拳头那么大,连小脚里也满是肉。掀开蟹壳,里面堆着膏腻,如同玉脂珀屑,实实地聚作一团,其味道之鲜美甘腴,连“八珍”也望尘莫及。
以往每到十月,我就和朋友兄弟们举办蟹会。每人六只,怕蟹冷了有腥味,就随煮随吃。配菜有肥腊鸭、牛乳酪,还有色如琥珀的醉蚶,用鸭汤煮的鲜美大白菜。水果有谢橘、风栗、风菱,酒喝的是“玉壶冰”,蔬菜吃的是“兵坑”笋,饭则是用“余杭白”新米煮成,最后用兰雪茶漱口。如今回想起来,这些美味佳肴,真像天厨仙供一般。
配菜中的乳酪,我会自己制作。我自己养了一头牛,每晚挤了奶后盛放在盆子里,等到天亮时,乳花就簇起尺许。将乳花取出后放入铜锅里煮,再倒入兰雪茶汤。一斤乳花要加四杯茶汤。反复煮沸后,就如同玉液珠胶,雪腴霜肥,吹气胜兰,沁入肺腑。也可以加了鹤觞、花露之类的酒,放入蒸锅去蒸,趁热好吃;或掺和豆粉,过滤成豆腐状,冷却好吃。还可以制成煎酥、擀成皮子、卷成饼子;或者用酒凝,或者用盐腌,或者用醋渍,味道都非常好。
除了膏肥的河蟹、乳酪,我也食花。与我一起学过琴的范与兰,人如其名,擅种兰花。他有建兰三十余缸,花开时节,花香能传出一里开外,客人到他家里,兰香就浸袭衣裾,三五天不散。每年花季,我总要去他家。由于香气过于浓烈,我甚至不敢用鼻子闻,只好张开嘴吸。建兰谢后,他家的兰花瓣总是满簸箕地被弃之不顾。我心不忍,向与兰建议:如此花瓣,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何不食之?于是我们做起了兰花馔,果真大妙。
张岱离开越王峥后,在嵊县西白山待的时间不长。1647年春夏之交,时局稍宁,51岁的张岱又从西白山谨慎迁回到了距绍兴城区约19公里的项王里。
项王里,简称项里,这是一个有历史的古老村落,现位于绍兴市柯桥区柯岩街道丰项村。项里是西楚霸王项羽的流寓之地。相传项羽叔父项梁犯命案,项羽与叔父避仇隐居于此。他们叔侄在当地村民的庇护下暗中积聚力量,八千江东子弟的核心人员尽出于此。
这位蓄志反秦复楚的失败英雄,与国变时反清思明的张岱,内心暗合。所以,张岱选择隐居项里,除了此地有山有水、有越地的清嘉风景外,跟他与项里承载的历史故事在情感上产生共鸣,应该也有关系。
现在的丰项村,系由项里、丰一、丰二这三个自然村合并而成。
我到达项里,是中午饭点的末梢之时。村中少人,问一老婆婆哪里有饭吃,她告诉我村委附近的新菜场中有小吃店。位于室内的“新菜场”一片幽暗,所有菜摊都已覆盖暂歇,只有西头有人影人声。走过去,有三四张简易木桌和零乱的红色塑料凳摆放在空地,一张杯盘狼藉桌边的两个男人正起身离开,老板娘模样的妇女正手端大碗站着吃饭。询问是否还有饭吃,她领我进厨房间,几个不锈钢大菜盆全空了,只有一个盆中还剩少许浸在酱油汤中的类似茭白的夏笋烧肉。“饭还有,菜就只剩这个了。”请老板娘打一盘菜,自己动手在大电饭锅里盛了一碗冷饭(米饭同样所剩无多),再加一瓶冰啤酒,在大功率工业风扇的吹拂下饱餐一顿,共28元。
项里村中,有我要寻访的项王庙。项王庙,是项里村的精神内核。像张岱,以及张岱之前的绍兴人陆游、寓居浙江的江西人姜夔,都写过这里的项王庙。张岱对项羽充满同情理解:“古今成败事,力到即为名”;陆游讲历史,“筑祠不知始何代,典祀千载谁敢删”;姜夔诗题即讲项里的地理:《项里,项王之里也,在山阴西南二十余里,地多杨梅》,其中写道:“旧国婆沙几树梅,将军逐鹿未归来。江东父老空相忆,枝上年年长绿苔。”
原以为项王庙很容易找,但问了包括小吃店老板娘在内的数个人,转了半个项里村,还是没有找到。最后,在一个路边烟酒店内问了店主,她指点了路径。我问询的时候,一位乡人正在买东西。我问好出来,见那位买了东西骑电动车的乡人停车在前方烈日之下。待我走近,他对我说:我带你去项王庙吧。坐上已被晒得发烫的后座,几分钟后,就到达我要寻找的项王庙。原来,庙不在村内,而在村南面,要穿过高大巍然横跨头顶的高架路——后来查地图,这是正在建设的杭金衢高速公路柯桥联络线。向乡人道谢,他憨厚笑笑:“不用谢,一点点路。”
项王庙如普通低矮的民居,但因为有了庙匾,有了屋前的香烛铁架,有了墙上的新旧功德碑,就颇有气息了。闭合的庙门上方,悬着“项王庙忠”四字牌匾。从虚掩的侧门入内,祭拜敬礼。庙内靠墙处,有戴战盔披绿锦的项羽牵白马的民间塑像。昏暗的庙内还有一排蒙尘的签诗架子,随取一张,上面的诗句是:“温柔自古胜刚强,积善之门大吉昌。若是有人占地卦,宛如止渴遇琼浆。”与庙连排的一间屋内,有数位老婆婆正在围坐念经。待离庙很远时,她们投入的念经之声仍在耳畔。
张岱在项里生活了两年多时间。在项里,除了继续写作、修订《石匮书》之外,张岱还回忆如梦生平,“忆即书之”,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杰出的回忆录《陶庵梦忆》——我一碗米饭、一瓶冰啤酒、一盘残剩的夏笋烧肉的用午饭的地方,正是张岱完成《陶庵梦忆》的地方,这样想时,内心顿生一种迷离的神奇之感。
4
除了美食,我还懂茶、懂琴。
茶。有友人曾向我介绍,南京闵汶水的茶道修为极高,他不用喝,光是鉴色闻香,就能辨别茶的高下好坏。
于是我直奔南京,上岸后径往桃叶渡,造访闵汶水。时已黄昏,闵汶水不在家,我便等他。等到他归,乃蹒跚一老者。刚寒暄没两句,他忽又起身:“哎哟,拐杖忘了。”说完便又出门。
我心想,今天岂能白来一趟,必须要等。
又等许久,老爷子终于回来了。此时,天已入夜。
老爷子见我还在,惊奇之余,斜眼看我道:“啊呀,客人您还在这儿?您来有何贵干?”
我应道:“仰慕汶老已久,今日不畅饮汶老之茶,决不离开。”
老爷子露出笑颜,亲自去生起炉子,茶转头就煮好,速如风雨。他将我引入一室,明窗净几,宜兴紫砂壶、成宣窑瓷瓯摆了十多种,件件精绝。我在灯下看视茶色,与瓷瓯无别,而香气逼人,暗自叫绝。
我问汶老:“此茶何产?”老爷子回:“此乃阆苑茶。”
我啜了一口,说:“您别哄我,这茶是阆苑茶的制法,但味道不像。”
汶老无声一笑,问道:“您知道这是哪儿的茶?”
我又啜一口,说:“怎么这么像长兴罗岕的茶?”
汶老吐了下舌头道:“奇!奇!”
我又问:“水是哪里的?”
他答道:“无锡惠泉。”
我说:“您又哄我,惠泉离此遥远,长途运来,还能保持这样的鲜洁爽利?”
汶老回答:“不敢再瞒您了,此确是惠泉水。取真正的惠泉水,一定先要淘井,待到夜深人静,新泉冒出后,立刻汲取,并且盛水的瓮底一定要放上许多惠山当地的小石子。没有风不能开船,因为要快。这样运来的水,不要说能够保持鲜洁爽利,就是寻常的惠泉水也比不上它。”
说完,老爷子又吐了吐舌头:“奇!奇!”
他又转身走开,不一会儿又提着茶壶回来,给我满满斟了一杯:“您尝尝这个。”
我尝啜一口,说:“香气扑鼻,茶味浑厚,是春茶吧?您前面煮的,是秋天采的。”
汶老大笑道:“我今年七十了,还从未见谁有您这般的鉴赏之力啊。”从此,我们成了莫逆之交。
琴。我20岁开始学琴,师从王侣鹅、王本吾两位古琴家。后来,我在绍兴成立了一个琴社,每月必定聚会三次。
我跟琴友们说,凡人学琴,易学而难精。幸好我辈生于山川烟云之乡,且都具志于琴艺的高雅情趣。在清泉磐石间弹奏一曲《水仙操》,就足以怡情养性了。琴声汇合涧响、松风,三种声响都是自然之音,本就该让它们融于一起的。
我以为,苏东坡和陶渊明都是琴界高人。东坡有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渊明貌似并不解琴,但藏有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手常摩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真正悟得琴中真趣之后,“肉不如丝”,古人所言,诚不我欺。
因为张岱懂茶,所以他还是品鉴泉水的高手。绍兴城中长庆寺(原斑竹庵)内的禊泉,是张岱的钟爱之泉。
有明一代,无锡惠山泉天下闻名。惠山泉水甚至成为馈赠佳物,是当时奢侈品的代表。苏州文徵明就写有《雪夜郑太吉送惠山泉》等诗。
无锡惠泉是好,但路途遥远,即使如张岱者,也觉靡费太重,只能偶尔尝之。有一年夏天,张岱去绍兴城内的斑竹庵品尝了那里的井水,清冽爽口,让他大为惊讶。走近看其色泽,只见井中之水“如秋月霜空”,不同凡俗。他接着察看,“见井口有字画,因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就更觉诧异。试用此水来泡茶,结果茶叶清香被激发得淋漓尽致。不过,此泉“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
从此,张岱喝茶便用禊泉水。其间还有个小故事,张岱家有个长工,鲁莽贪懒,轮到这位长工挑水时,他不去路远的禊泉,而用别处的水来糊弄,受到张岱责罚。他受罚后怪骂同伴,说他们告密。等到张岱说出他挑的是某地某井的水时,他才心悦诚服。
长庆寺内张岱钟爱的禊泉,现在仍存。明代名为斑竹庵的长庆寺,位于绍兴城南咸欢河上的塔子桥南堍,距离鲁迅故居不到两百米。长庆寺与越王峥的深云禅寺完全不同,它处于错杂的市井民居之间。幼时的鲁迅,家中曾让他“寄名”此寺,以祈健康平安。
我从西咸欢河沿进去,没走几步,就过塔子桥寻到长庆寺。寺很紧凑,就两进,首进大雄宝殿,后进观音殿。观音殿西侧,是客堂。禊泉就在观音殿和客堂之间,上有雨棚遮盖。浅黄石质的筒状井栏上,有绿漆描出的“禊泉”两字。井上有铁皮井盖,揭盖俯看,井内已经结有蛛网。此时恰有一灰衣僧人走过,我问他:禊泉的水现在不用了?僧人没有停步,边走边回我:现在有这么好的自来水,还用那个干什么!
古泉沉寂,令人扼腕。
5
我们张家,自我祖父汝霖公起,始设声乐班子。
我家的声乐班子,先有“可餐班”,之后是“武陵班”“梯仙班”“吴郡班”,再之后是“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等人闻名,再之后是“茂苑班”,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等人闻名。天长日久,我家人人懂戏,而戏子们的技艺也越发出奇。
我的精于戏道,名声在外。我到南京秦淮看戏,必定以我为上座,我不到场,哪怕到了半夜也不开戏。许多人因我喝彩而声望身价大涨;因我而声望身价大涨的人,反过来又大涨了我的声望身价。
声色场中,我对两个女子印象深刻。一个是女伶朱楚生,一个是名妓王月生。
朱楚生演戏高妙。其实她长得不算太美,可即便是绝世佳人,也没有她那种风姿神韵。她烟视媚行又清丽高迈,眉梢带有孤意,睫毛饱含深情,神情举止处处透着她的善解人意。她视戏如命,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楚生常常独自走神,她一往情深又毫无主见。有一天,她与我在西湖定香桥上,其时日落黄昏,暮霭初生,远处树林昏暗幽邃,她低着头不说话,忽然间泪如雨下。我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搪塞我几句,不肯实说。她总是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南京秦淮河风月场,以“南曲”为高档区,“珠市”为一般区。王月生就出自“珠市”,然而“南曲”中上下三十年里,没人能与她相比。
月生面容如建兰初开,楚楚文弱;一双纤足娇小玲珑,似出水红菱。她为人矜持高傲,不苟言笑。不论院中姐妹、帮闲怎么打趣作弄,都不能引她露齿一笑。她写得一手好楷书,又擅画兰竹、水仙,也会唱吴歌,但轻易不肯开口。南京城里的皇亲贵族以权势相逼,也不能留她陪完整场宴席。
月生嗜茶,她与闵汶老交好,哪怕是有大风雨、大宴会,她也必定要到闵汶老家喝茶。一天,汶老的巨贾邻居叫了十几个“南曲”歌妓,在一起嬉闹打趣,环坐纵饮。月生悄立露台,斜靠着栏杆,一脸的腼腆羞涩。“南曲”群妓见了自惭形秽,纷纷自动躲入房间去了。
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不喜与庸俗之辈交谈。与人同坐同起,常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有公子花巨资狎她,同寝食半个月,却没听她说过一句话。一天,她的嘴巴动了,帮闲见了十分惊喜,跑去禀报公子:“王月生要开口说话了!”公子大喜,赶紧跑去听,月生涨得面红耳赤,又不肯开口了。在公子的再三恳求下,她才十分艰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家去。”
在项里住了两年多后,1649年夏秋之交,53岁的张岱终于重新回到绍兴城内,租居于快园。快园,成为他中晚年的归宿地。
快园位于绍兴城中龙山(今府山)北麓,现在的绍兴饭店即是快园遗址所在。这里原是“御史大夫五云韩公别业”。韩公即韩宜可,字伯时,号五云,山阴人,明初名臣。韩的女婿诸公旦将此别业“改为精舍,读书其中”,因韩五云称公旦为“快婿”,故此园被称为“快园”。
国变之后,张岱家族的房产园林或被侵占,或被毁弃。回到绍兴城的张岱将这个接近废弃的快园租赁下来,略加修缮,在此定居。张岱《快园十章》序云:“己丑九月,僦居(僦,租赁)快园,葺茅编茨,居然园也,诗以志之。”
绍兴饭店创建于1958年,现在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白墙黑瓦的典雅建筑群配以曲径回廊、小桥流水,极具江南特色。暮前的绍兴饭店有游鱼,有蝉唱,就是一座安静的越地园林。
张岱在快园的生活,极其清贫。当年这位“奴仆数十人,殷勤伺我侧”,日常喜好颇多的富贵公子,到得快园岁月,生活窘困至极。为了生计,张岱养蚕,养鱼,舂米,担粪。当年的张岱何尝担过粪桶,如今除了欣赏满足“窗下南瓜荣,堂前茄树嫩”,甚至发出了“日久粪自香,为农复何恨”的感叹。
1654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是张岱58虚岁生日,这天,他作《甲午初度,是日饿》诗,直接有句“饿亦寻常事,尤于是日奇”。作于同一年的《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其中内容令人唏嘘:“我年未至耆,落魄亦不久。奄忽数年间,居然成老叟……恨我儿女多,中年又丧偶……寒暑一敝衣,捉襟露其肘……”
向饭店工作人员打听张岱快园遗迹的情况,他除了介绍他所知道的,还请我稍等,专门进办公室,为我向饭店“最资深的员工”咨询。绍兴饭店的中餐厅就以“快园”命名,可惜正在重新装修。于是在饭店的“知遇楼”用晚饭。知遇楼前,有一方围廊环绕、生长睡莲的池塘,这个池塘就是饭店工作人员告诉我的“韩家池”,张岱好友祁彪佳在《越中名园记》中描述快园时,也提到过这个“方塘”:“小径逶迤,方塘澄澈,堂与轩、与楼,皆面池而幽敞,各极其致。”晚饭我点了梅干菜焖肉一份(配杂粮小窝窝头)、清炒香蒿一盘、茴香豆一碟,外加浙产“金威啤酒”两瓶。发黑的梅干菜和茴香豆,在我个人看来,是越地饮食之魂。
暮色深浓,池边围廊上略呈长圆的越中红灯笼已经亮起。这是张岱见过的暮池,这是张岱见过的暮色。而一弯新月,也已在植物茂密的府山上空,在夏夜深蓝的天幕,皎洁明净——我此刻所见的绍兴月亮,与400年前张岱所见之月,应该同一。
6
杭州西湖,是我的至爱。时至今日,天翻地覆,然而西湖无日不入我的梦中,而梦中之西湖也没有一日离开我。
当年西湖七月半这天,从白昼到夜晚的二更之前,湖边人声鼓乐,如沸如撼。热闹归热闹,但终究只是船挤船、人看人罢了。
只有等过了二更,尽了游兴的众人回城,似乎顷刻间西湖又空了下来,静了下来。
到了这时,我们这些人才移舟靠岸。白堤断桥处的石阶,也恰好刚刚恢复凉意。于是,在桥上摆开酒宴,呼客纵饮。此时,月亮如新磨铜镜,山峦整过了容妆,湖水洗过了面庞。先前浅酌低唱的人出来了,隐在树影下的人也出来了,打过招呼后便拉来同坐。趣味相投的同好加入,名动一时的歌妓加入,杯筷各安其所,丝竹清喉齐发。直到月色苍凉,天欲破晓,客人才纷纷散去。我和朋友们就任舟荡漾,酣睡于西湖十里荷花之中,香气袭人,清梦畅惬。
西湖的极静之季,当在大雪之时。
某年,我住西湖。下了三天大雪,湖上人鸟声俱绝。这天晚上初更过后,我找一条小船,拥着皮裘,烤着炉火,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只见雾凇树挂,气息迷离,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不分彼此。湖上隐约可见,只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和我小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得湖心亭,见已有两人铺着毡毯相对而坐,一个童仆在烫酒,炉上正沸。他们看到我后十分高兴,说:“想不到湖中还有雅人!”便拉我一同喝酒。我尽力喝了三大杯就告辞了。询问他们姓名,只说是金陵人,客居于此。等我下船时,船夫低声嘟哝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在西湖,我和好友、画家陈洪绶遇到的一件事、一个人,也值得记下。
某年,我和洪绶侍奉我的季祖南华老人,在西湖画舫上喝酒。月亮未升,酒席就早早散了。洪绶还不痛快,对我说:“如此好月,难道就此回家蒙着被子睡觉吗?”
于是我吩咐老仆带上一坛家酿好酒,叫一条小划船,重新划向断桥边。洪绶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就有些醉了。船过玉莲亭时,有友人招呼,拿出塘栖蜜橘给我们,我们便吃了个畅快。
洪绶在船上大呼小叫的当口,岸上有一女郎让她的童仆来叫船:“我家姑娘能搭你们的船去苏堤跨虹桥吗?”我允之。于是那女郎欣然下船。只见她身着轻薄绢衣,温婉可人。洪绶借着酒意,对女郎说:“娘子有侠义之风,如同红拂女,能同我这个虬髯客一起喝酒吗?”
女郎闻言,欣然就饮。船到跨虹桥,已是二更天。而他们竟将一坛酒喝了个精光。女郎上岸前,问她住处,只是笑而不答。洪绶好奇,便暗中追随,然而女郎过了岳王坟后,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奇异若此。
早在1647年张岱避兵居住项里时,就已经在项里北面的鸡头山上,为自己看好了墓地。
到了1665年,张岱69岁的时候,对自己的“百年之后”作了安排,作《自为墓志铭》,铭文中有“曾营生圹于项王里鸡头山”。
为什么营墓于此?这是因为“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伯鸾是东汉梁鸿的字,梁鸿与妻孟光避祸至吴地无锡,得皋伯通庇护。梁鸿死后,皋伯通将其葬在要离墓旁,说:“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张岱钦慕项羽,所以他的生圹“有取于项里”。
“项王里鸡头山”具体在什么位置,我私信请教网上一位越地人文遗迹寻访专家。第二天,我看到了他的回复:“张岱墓只有历史记录中的大概位置,你百度柯桥区清和园小区,这个小区所在的小山就是!”
从项里村到清和园小区,由南向北,有约1公里路程。其间要经过丰二自然村的一座明代古桥:外山桥。
始建于明的单孔外山桥,横于项里溪上。外山桥的特别,在于它的桥孔不是圆弧形,而是呈五折边形。北面桥头至今尚存桥亭,据说古时还设有栅栏。因为桥北靠山,常有野兽出没,所以当时建桥时,建桥亭设栅栏以护村庄安全。
张岱从项里往鸡头山,外山桥是必经之路。站在苍黑斑驳的外山桥上,我想象张岱走过此桥的情形,桥下生长藻荇的溪水中,灵动的串条鱼清晰可见。
鸡头山到了。清和园小区,在鸡头山西北麓。小区外的鸡头山西南麓,是菜地和果园:累累的紫茄子,被夏天日光晒蔫的丝瓜花,散养的白鹅,结出雏果的李树。鸡头山正南麓有众多墓碑,看来,这里本来就是当地人选择的上好墓地。鸡头山南,隔一条狭窄乡道,是似河又似塘的很大一片清澈之水,有野绿围绕。而整座鸡头山被夏日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深绿竹木覆盖,从中又逸出如云的有力蝉声;再上空,是悠闲的浓卷白云,是湛蓝无比的夏空。天清气朗的环境中,张岱安息于此,甚好。
项王庙在南,张岱墓在北,一武一文的两位先贤,一南一北,护佑着项里这块越中宝地。
至于张岱的卒年,有69岁说、70余岁说、84岁说、88岁说、93岁说等数种。学者胡益民所著《张岱评传》(匡亚明主编“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之一,南京大学出版社)持84岁说:“张岱卒于1680年冬,至迟1681年春”(详见胡益民《张岱卒年考》,《古籍研究》1995年第3期)。
7
如今国破家亡,无所归宿。此时此刻,山中鸡鸣枕上,夜气方回。视身旁瓶粟将尽,回想自己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成为一梦。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如上文字,持向神前,一一忏悔。
【作者简介】
黑陶,诗人,散文家。出生于中国南方陶都江苏宜兴丁蜀镇。出版散文集、诗集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