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陈武:游泳池(节选)
1
月夜,吴冬妮带上一根蜡烛,跟父亲说了一声,来到靠近栅栏边的游泳池准备游泳。游泳池分大池和小池。大池里早就没有水了,干涸了,底朝天。小池里原来也没有水,也是底朝天。小池里的水是父亲这两天才放的——吴冬妮刚来时,在偌大的俱乐部院子里闲转,发现了这里的游泳池,便跟父亲提起小时候她在村后的小河里差点淹死的事,后来父亲教她游泳,她也没有学会。父亲看她对游泳池感兴趣,告诉她,你要会游泳,就放水让你玩。吴冬妮说会游,在学校里学的。吴冬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父亲真就把小池里放了水。水不深,浅水区只到吴冬妮的膝盖,深水区也只到腰眼,会游不会游,都不会淹死。昨天白天,一天都是大太阳,下午时,阳光晒热了游泳池的水,吴冬妮在父亲的陪伴下,来试过水,也向父亲展示了自己的游泳技巧。父亲眼见为实,显得很欣慰。这天晚上,她刷了两套外语卷子,换好游泳衣又来了。这儿没有灯光照明,所以带了一根蜡烛。
这是暑假里,吴冬妮到父亲工作的叠泉乡野俱乐部来度夏,顺便复习考研,准备一个月以后返校,继续复习。吴冬妮暑假开学就大四了,面临两方面的压力,一是考研,二是考不上研究生就要找工作。考研不容易,找工作同样不容易。但这是一般大四同学都要面对的难题。所谓叠泉乡野俱乐部,是一家民营企业,不过已经好久不营业了。好久是多久?2020年年初到现在,五年多了。这可是个不短的时间。吴冬妮的父亲原是这里的水电工。现在还是这里的水电工,只不过他还兼职门卫、保安、清洁、园艺等工种,实际上就是一个守门人。老板给父亲开工资,就是让他看好门户,这一点,父亲还是称职的。父亲知道好好干,老板不会亏待他。等老板从国外回来,重振乡野俱乐部,重现当年的喧嚣和繁华,父亲再做回他的单一的水电工。在这几年中,吴冬妮中学毕业了,考上大学了,马上就要大学毕业,来父亲这里过暑假,感受一下北京大都市的魅力,同时也有陪陪父亲的意思,因为一年后,自己就完全是一个独立的成人了,工作,恋爱,结婚,组建自己的小家,和娘家人也就渐行渐远。而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母亲前年意外去世后,父亲靠这份工作供她读书,太不容易了。这一年来,父亲老了很多,添了皱纹,头发都花白了。她要尽女儿的责任,缓解父亲的衰老。父亲才五十出头,还有很多好日子呢。同时,父亲对她的宠爱,也让她特别享受。比如父亲不让她做饭,理由是,你又不能做多久,翅膀硬了,就飞高飞远飞走了;比如给她专门洗刷了游泳池,放了水;比如,挑选一间最好的房间,还配有沙发、空调、茶案、写字桌和液晶大电视,带热水淋浴器的卫生间也是超豪华。父亲说俱乐部好房间多了,先住着,不满意再换。除此之外,加上优美、独立、幽静的花园式环境,这哪里是陪父亲啊,简直就是来享乐的。这不,她到游泳池边,刚点上蜡烛,就听到游泳池边上的绿化带那一侧,响起沓沓声,那是父亲收养的流浪狗小花跑来了。小花来了,父亲一定会在小花的后边不远处。小花果然先叫一声,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冬妮,水冷吧?”吴冬妮回了句不冷。其实肯定是冷的,她还没有下水呢。父亲说:“小花,你留下,陪陪姐,我回啦。明天我给这儿装盏灯。”小花叫了一声,表示答应。其实,父亲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留下小狗不仅是保护她,也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
吴冬妮在浅水区高抬腿连续奔跑,溅起的水花飞到天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整个游泳池响起蹬水、踏水、搅水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场音乐合奏,欢快的气氛在夜色中弥漫,连岸上的小花都兴奋地不停狂叫。吴冬妮就招呼小狗道:“来呀,下来呀,下水,敢不敢?”小花还真听懂了她的话,噗的一声,就下水了,朝着吴冬妮游了过来。吴冬妮吓了一跳,就朝它撩水,试图把它赶上去。小花便绕着她,在游泳池里拐了个弯儿,向北游去了。北边是深水区。吴冬妮担心小花的体力,就跟着它来到深水区。小花在深水区兜了个大圈,可能游累了,爬不上去了。吴冬妮就把它抱到岸上。吴冬妮说:“在这儿守着,歇歇,别跑啦。”小花抖抖身上的水,趴着,大口喘息了。深水区不算深,可以展示泳姿。吴冬妮就时快时慢地游了几个来回,从自由泳,切换到仰泳,再从仰泳,切换成蛙泳。吴冬妮还几次问小花,泳姿标准吗?好看吗?是不是美人鱼?是不是迷死你啦?比你的狗刨怎么样?小花不回答,它可能真累了,趴在光滑的瓷砖贴面上喘息,身体一耸一耸的。
夜渐渐深了,吴冬妮还没有玩过瘾。
突然,小花像受到了惊吓,跳起来,朝着北方,叫两声,还向前走几步,继续叫,像是发现了什么,试图向栅栏方向冲去,又像是感受到威胁,胆怯地退回来。吴冬妮不知道小花为什么狂叫,朝小花叫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深深的夜色,黑乎乎一片。吴冬妮知道,越过面前二三十几米宽的草坪,是叠泉乡野俱乐部高高的网格栅栏,绿色的网格栅栏把浩瀚的郊野公园挡在了里面。站在游泳池里的吴冬妮,察觉到小花的过激反应,顺着小花叫唤的方向望去,什么都没有看到,连风都歇了,仿佛进入了梦乡。白天是有风的,一望无际的郊野公园像绿色的海洋,波浪起伏。天一黑时,风就息了,三面都被绿树包围的叠泉乡野俱乐部,就像嵌在海洋里的一座半岛,被黑夜笼罩着,安静了。所以小花突然的叫声就格外刺耳。而此时,给游泳池带来微光的蜡烛突然熄灭。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蜡烛怎么会灭?一瞬间,四周的黑突然压迫下来。吴冬妮也感到了黑暗的挤压,心里悚然一惊,顿生怕意——这里不能久留了。吴冬妮蹚着水走到岸边,双手一撑,爬出游泳池。吴冬妮带上还在狂叫不止的小花逃离了现场。不甘心的小花一边跑一边又回头叫几声,好像在为主人壮胆。
2
回到住处,吴冬妮还心有余悸,后悔不该穿着泳装跑来跑去,哪怕叠泉乡野俱乐部只有她和小花。
吴冬妮赶快冲进卫生间,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面色还处在惊吓中,苍白而紧张,刚才噗噗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仿佛在镜子里都能看到心脏的蹿动。吴冬妮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一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看清自己穿着泳装的身体,很美,转着圈儿前后看看,还是很美,并没有缺一块、多一块或有什么伤痕(小时候,听村里的大人说有一种不明物体,可以在夜里隔空打人),这才放心。吴冬妮是读大一那会儿加入学校游泳俱乐部的,同学们都夸她身材好,前突后翘。那时候的吴冬妮还略有些婴儿肥。现在才是真好看,蓝色泳装贴身合体,线条流畅舒展。吴冬妮来不及自恋,赶快换下泳装,打开花洒,调好水温,冲洗一遍,还洗了头发,换上一条干净的连衣裙,准备到大门口的传达室,把小花的异常反应告诉父亲。父亲和小花陪伴时间久了,了解小花,对小花的异常反应可能有个合理的解释。
吴冬妮从三楼下来,出门,绕过楼前一个梅花形花坛,来到大门口。大门内外是有门灯的。门外大马路叫常营北路,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路,有好几公里长。在路的南侧,一溜分布着多个居民小区。在北侧,就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郊野公园了。此时的常营北路上灯火通明,不时有车辆驶过。吴冬妮老远就看到小花站在铁艺大门外,朝马路上张望。通常情况下,有小花的地方必有父亲。可马路边上并没有父亲,连其他人也没有。吴冬妮就喊小花。小花听到吴冬妮的喊声,回头望一眼,摇动几下尾巴,没有动。吴冬妮再到传达室。传达室外间的灯是亮着的,没有父亲的身影。吴冬妮以为父亲在里间。里间的门是虚掩的,就喊了两声爸爸,也没有人应。再看,大门边的小门锁上了。吴冬妮知道,父亲出去了,小花是从门缝钻出去的,它在门口张望,也是等父亲。吴冬妮就在传达室里刷手机,顺便等父亲。可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父亲还没有回来,出去再看,小花也不见了踪影。父亲莫非遛狗去啦?沿着常营北路北侧、紧挨着郊野公园,是一条人行步道,分两条,刷上红绿不同的颜色,会有附近的居民在人行步道上跑步、散步、暴走或遛狗。吴冬妮就继续在传达室里等。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回来了——先跑进来的是小花,它高兴地拱吴冬妮的腿,尾巴都摇飞了起来。接着是父亲。父亲进来时,还拎着一提袋空啤酒瓶。原来是喝酒去了。父亲晚上和吴冬妮一起吃饭的。这会儿喝酒才回,有可能是朋友之约。父亲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吴冬妮想。吴冬妮看父亲有些酒意,没有说起游泳时小花的异常反应,便出了传达室。吴冬妮看到大门外边的灯光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她身边还有一条白色小泰迪。吴冬妮发现女人正朝她望。吴冬妮以为是过路遛狗者,便离开了,她要回自己的房间。
到了三楼走廊上,吴冬妮在楼梯口开了灯,走廊上一片通明。吴冬妮朝走廊的尽头看一眼,发现窗户没有关。吴冬妮记得是她下午时打开透气的——这幢楼原是叠泉乡野俱乐部的主楼,多年无人活动,长长的走廊里有一股闷闷的霉味。开窗通风之后,现在清爽多了。吴冬妮走过去关窗户,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还看到远远的窗户外边探头探脑的绿叶——她下午开窗时,发现室外爬在墙上的凌霄花,藤蔓已经爬上了窗玻璃,开窗时,小心地把它们理到墙上。这会儿那枝藤蔓又回来了,一枝绿藤和一朵凌霄花在微微地招摇。走近它的吴冬妮怕关窗时把它折断了,再次理回到外面。这时,突然听到一声狗叫。吴冬妮朝下一看,小花正在窗口映射的灯光里冲她摇尾巴。这小花也太机灵了,仿佛知道她要来关窗似的,早早来这里等着了。在确认吴冬妮没有发现它时,还提醒地叫一声。吴冬妮朝它挥挥手,又想起游泳时发生的怪事,便朝游泳池方向望去。游泳池在东北方向,离这幢楼不太远,中间隔着两座网球场和一座篮球场,如果不是偏北,如果有月亮,她能望见游泳池里的水光。当然,现在是什么也望不见的。吴冬妮虽然还在感受游泳池边的不明物体,但有小花在,也便有了胆量,就逗小花说:“叫什么叫?”没想到小花又回应地叫一声,转头朝游泳池方向望,像是在提醒吴冬妮什么,也许是让吴冬妮赶快回去。吴冬妮发现自己在明处,又在三楼,如果有人要偷窥她,或者不是人,是夜宿的鸟或其他动物,会看得一清二楚的。吴冬妮便听从小花的嘱咐,迅速关窗回屋了。
回到房间里,吴冬妮还想着小花的提醒,心思还留在游泳池那儿,还在思索那一带为何异动。吴冬妮知道,小花不会无中生有狂叫的,不是草坪上有什么野生动物(蛇,老鼠,或刺猬),就是栅栏外的林子里隐藏着什么。她后悔没有问问父亲了。吴冬妮撩开窗帘,向大门口望去,看到父亲站在铁艺大门外,正跟她看到的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在交流什么。女人似乎很快乐,在笑,笑后又说,还伴着丰富的肢体语言。小花完成了提醒她的使命,也在和小泰迪玩闹,还把小泰迪扑倒在地,又跳开。吴冬妮这才注意到女人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不错,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不是纸扇,不是芭蕉扇,是古代仕女图里的那种团扇,有可能还绣着花。吴冬妮在旅游景点见过这种扇子,并不实用。女人笑了会儿,说了会儿,从连衣裙V形衣领处,摘下一副墨镜戴上了——吴冬妮以为她要离开了。可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听父亲说,没错,父亲又开始说了。墨镜女人轻摇着扇子,投入地听,突然被父亲的话再次逗得大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吴冬妮看到父亲也大笑着,还伸手扶了下就要靠到铁艺大门上的女人。这是谁?父亲的朋友?父亲是跟她在喝酒吗?
3
夜里起了大风,到天亮时,风还未息。吴冬妮仿佛是被风声吵醒的——准确地说,她不知道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咣当咣当的,声音一直在响。吴冬妮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多了,便起床,赤着脚丫,走到窗户前,撩开窗帘,看到外面的天是阴天,但风很大,窗户下边的一排海棠树被刮得东摇西晃,常营北路上的钻天杨也是凌乱地甩动着树枝。但咣当声显然不是树发出的,像是在这幢楼里,在走廊里。吴冬妮把门放开一条缝,探出头,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来了。吴冬妮想不起来昨天晚上是不是把窗户里边的插销插上了,关窗是肯定的,还理了理探进来的藤蔓。吴冬妮立即穿好衣服,去走廊的尽头察看,没有发现异样。再迎风探出头去,看到墙体粗细不匀的藤蔓被风刮乱了。那根最粗的主藤,中间一段还脱离了墙体。吴冬妮怀疑有人顺着藤蔓爬上来,这让她心头一惊,就算有人趁着她的熟睡进入房间也有可能啊。好在她的门是反锁的。顿生怕意的吴冬妮,心里忐忑着,联想起昨天晚上小花的异常狂吠,在重新关窗之前,朝游泳池方向看去,这一看吓她一跳,游泳池里有人。游泳池里有一颗人头在移动。
吴冬妮心惊肉跳,谁一大早来游泳呢?父亲?吴冬妮没有多想,立即向楼下跑去。吴冬妮跑到大门口,立即敲响父亲的门。没有人应。吴冬妮边敲边喊,依然没有人应。父亲居然不在,那游泳池里游泳的,一定是父亲了。吴冬妮正准备往游泳池方向跑去时,父亲出现在了大门口。父亲焦急地问吴冬妮:“你叫啥?我在找小花。小花不见了。”相对于游泳池里有人游泳,小花对于父亲来说,似乎更重要。吴冬妮说:“小花怎么不见啦?昨晚不是还在?”父亲说:“半夜还在的,起风时还叫几声,天亮就没看到它。”父亲说完,伸长脖子叫道:“小花——”没有小花的回应。父亲就说:“会不会跟小刘家的小泰迪跑了呢?对,它就喜欢小刘家的小泰迪。”吴冬妮想起昨天牵狗的墨镜女人,知道她叫小刘了,说:“人家小泰迪有狗绳,半夜又出不来,怎么会跟它跑?”父亲没有回应她,而是从大门口向西走了。吴冬妮想着游泳池里移动的人头,恍然道:“小花会不会到游泳池里去游泳——我看到游泳池里有东西,不知是人还是小花?”父亲听了,突然止步,说:“看看去。”
吴冬妮和父亲来到游泳池畔,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小花。吴冬妮和父亲沿着游泳池走了两圈。游泳池的边沿没有水渍,不像有人使用过,清澈的水底也没有小花的尸体。吴冬妮有些心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大清早,略有雾霾,看不清也可能,也可能是幻觉。父亲对于游泳池里有谁游泳兴趣不大,他一心要找到小花。父亲让吴冬妮自己去买早点,又去大门外的常营北路寻找了。
吴冬妮在游泳池边陷入了沉思——她对游泳池在短短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感到奇怪,头天晚上小花变态的狂叫,凌晨有不明物体在游泳池里出现,小花又突然不见,甚至夜里三楼走廊的窗户被风刮开也非同寻常。吴冬妮环视四周,游泳池的南边,是内部路,隔着路是一片停车场,停车场那边,隔着栅栏的,是常营北路。东边和北边,隔着草坪和栅栏,都是树木参天的郊野公园。莫非郊野公园里藏着什么野生动物?有的城市的大学城不是有野猪出没吗?郊野公园这么大,这么无边无际,藏着什么都有可能。正在吴冬妮想入非非间,林子里突然响起呱呱的叫声,这是鸟叫声。吴冬妮朝叫声的方向望去。她没有望到鸟,却发现风突然息了。鸟鸣声也密集起来。各种鸟鸣。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吴冬妮被感触了。但是,鸣叫的鸟是吃不到东西的。吴冬妮再看西边,那儿是主楼,她就住在主楼里,在主楼的北侧,是一片大花园,园子里不仅花圃多,还有长榭、曲廊和亭阁,大花园北侧,就是叠泉乡野俱乐部主体景区月牙湖了,月牙湖边的花丛里,还藏有条椅、石桌和石凳,随便在哪儿读书,都很清雅。吴冬妮已经在那儿温习过几次功课了。吴冬妮无心去读书,突然涌来的各种不正常现象,让她心慌。但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便下决心,从烦恼的杂念里走出来,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小花失踪由父亲去寻找,游泳池里什么都不会有,大不了不去游泳罢了,大不了把游泳池的水放了。
4
吴冬妮来到月牙湖畔,怀里抱着一大摞书和学习资料。
阴云渐渐散去,天空清亮起来,太阳从云层里似隐似现。吴冬妮伫立在月牙湖边,欣赏半湖的绿荷。
月牙湖不大,也不小,东西长约有三百米吧,南北最宽处也有七十米。当年叠泉乡野俱乐部鼎盛时期,这里养着鱼,是会员垂钓处。而荷花的分布也是有讲究的,只在沿北岸一带有种植。近年疏于管理,荷花面积有所扩大,却有了更多的野趣。吴冬妮沿湖边的栈道走几步,看到那些荷叶下面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忙忙碌碌。还有几只野鸭,蹲在北岸的草丛里休息。一枝枝出挑的粉色和白色荷花竞相开放。水波滟漾,整个月牙湖静谧而暗藏生机。吴冬妮满心欢喜地走到漂亮而小巧的钓鱼亭前,跳步走进了亭里。这亭中是读书的好地方。吴冬妮坐在美人靠上,把书和手机放在亭中的圆桌上。吴冬妮呼吸着潮湿的湖畔空气,觉得这时候才是一天真正的开始。
吴冬妮开始读书了,她在读英语。她读书是真读,声音不高,却脆而亮。她好久没有这么舒畅地读书了。这么大的一个园子,就她一个人——父亲找小花,她也帮不上忙。父亲也不想让她帮忙。吴冬妮读书时,还一心二用地想着小花,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找到小花,真找不到,父亲会伤心的。吴冬妮想着小花,读书就受到影响,读了半天不知道读什么,便停止读书,开始刷题。刷题时又想着吃吃零食,毕竟早餐没怎么吃,便决定回一趟大楼。吴冬妮便离开钓鱼亭,穿过花园,去到楼上,拿了几样小零食,又喝几口杯子里的冷开水,再带着一瓶饮料,拐去大门口,看看父亲回来没有。还是没有回来,说明小花也没有找到。吴冬妮便带着心思走向湖边。
吴冬妮是从几棵紫叶李形成的小树林那儿向湖边一拐,看到钓鱼亭里有个人。此人正趴在美人靠上看湖。吴冬妮一愣,谁?谁来钓鱼亭啦?吴冬妮放慢脚步,心里疑惑重重。此人穿黑T恤,牛仔裤,休闲鞋,头发偏长,不像是留长的,像是好久没理了,乱糟糟的。吴冬妮走近他,小声嗨一声,生硬地问:“找谁?”此人扭转头,朝她傻笑。吴冬妮看清了,这是个青年人,脸上还有密集的青春痘和青春痘的斑痕,戴着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堂有神,有点小帅。吴冬妮看到湖里有几只野鸭子,被他吸引了,正向钓鱼亭聚拢而来。野鸭子对他这么熟,莫非是父亲的朋友?是来帮父亲找小花的?吴冬妮声音由生硬转温和:“小花找到啦?”眼镜青年说:“小花?什么小花?”吴冬妮说:“我以为你来帮我爸找狗的。”眼镜青年恍然道:“……啊,小花啊,就是有事没事喜欢乱叫的矮腿小花狗?它怎么啦?小花丢啦?”吴冬妮觉得他话里有矛盾,既然才知道小花,怎么知道小花喜欢乱叫?但吴冬妮不想揭露他,问:“看到我爸啦?”吴冬妮还以为此人是她爸的朋友。眼镜青年说:“没。谁是你爸?”吴冬妮这才警觉起来,觉得此人形迹可疑,便一连问道:“你不认识我爸?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眼镜青年憨憨地一笑,看着桌子上的书,打岔道:“你在读书?我看都是考研的复习资料……”吴冬妮声音提高了,几乎是怒斥地说:“你是怎么进来的?问你呢?”眼镜青年收起了憨笑,说:“从天上飞进来的,像野鸭子一样,夜里宿在树上,天一亮,就呼啦啦飞进湖里……你信不信?”吴冬妮心里由疑惑而生起怕意,她已经觉察到此人形迹可疑了,并且还不像是正经人,油嘴滑舌。吴冬妮严肃地说:“请你离开这里,不然我要报警!”吴冬妮以为此人有可能耍赖,没想到他倒是爽快,说:“goodbye,祝你一切顺利,考研上岸!”眼镜青年迅速从她身边走出了钓鱼亭,沿着湖边栈道走了,没走几步,又转头用英语对她说了一遍“祝你考研顺利”的话,还说了他们学校一幢著名的建筑,说他喜欢那幢百年老建筑,然后小跑起来,沿着湖东的花坛,向郊野公园方向跑去。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
【陈武,文学编辑,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连滚带爬》《蓝水晶》,中短篇小说集《酒吧里的秘密》《深藏不露》,散文随笔《朱自清大传》等多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