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学》2025年第12期|闫文盛: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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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不可能始终是坚实的,随着时间中激荡的烟尘,大脑中有时会消散一空。鬼神住在外面,你无法与他们共同思念,因为所经过的历史不同,灵魂的宇宙相差太大了。你不认识另外的生命,没有真正抵达另外的星辰。有时看着繁星漫天,你会想起那些风沙中歌舞和跳跃的相似;你当然不是一个人开辟了这座星辰,在朝霞中行云布雨,改变了时空的面貌;你的心理也无狰狞的意志,它们只是无声的物体落下,将果实花卉都融入黄粱梦中。回忆总是生动的,因为处在静默时分的人群都已完成了净化,他们不需要在你的心中留有任何形影;那些期待被看见的人也同样度过了生死,这里有个转生的缘故,可能使他们重新造就?但我在度日如年的感受中体会历史,触探地理,并且放出了虚幻而美极了的烟花……我们好像并没有经过多少年轻的岁月就已迈入年老者的序列!要洞悉这些流逝,必然大费周章。而且思考的平面经常是空洞的,那些无法描摹、难以自拔的时刻也不兼容,它们早已经过了柔软的枝条、别致的窗花,形成了落后的面目。我在观察之中陷入深沉的回忆和迅捷的忘却,陷入夜色激流和勇猛战士的回声。灯光明亮醉人,可以解得千愁;孩子们初心依然,在最早的时刻关注了最细小的草木、鲜花兵戎、嬉戏环游……如果他日仍有多情战士,我觉得他或会面对你的勾勒,摘下岁月中的桂冠,说出多情话语。只是,他看见过万千里长风,他仍会关注和思考着等待起飞的雏鹰吗?他的住所是机密的,笑容尚且坦诚,步履足够从容,他是时间中的生物应对,每一段故事都历历可考,因此即便雨雪天气,他仍能站到桥头,看到飞鹰掠过高空……黄昏中人海茫茫,他应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思考的空白、迟滞的发生、氤氲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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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找很多理由说服自己放弃。坚持下去是极难的,但是隐秘的处世,率性的浪迹,摁住葫芦浮起瓢的嬉戏还是极易。我们皆在这样的常态中。假设一切没有变化,正常的人性没有休假,我们且不过是略显羸弱地度过一生。不要去面对极境,除了情非得已;不要挑战生存的大道,除了你已经看透生命;不要对抗无情无义的故事、人、其他一切生物,除非你本身能够做到不受情感触动……当然,在这所有形成局限的照亮之中,你抽空可以观察,闭上一切关注哀伤的通道,让孤独的镜面转动,这样你随时可以过来看看:镜子有没有裂开?它是否完整地倾斜角度,形成了一个沉实圆融,通透了彼此、虚实、形影的宇宙……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样一个原本未曾想象的时间节点,镜子起了作用!它是惶恐、光明的灵犀。没有语言,镜子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的。但它有除此之外的一切,有觉知的取舍,有思绪的相遇,有开天辟地的雄心,甚至还有星辰、火光和大海。我们有很大的概率是从镜子内部繁殖出来的,生物钟有时紊乱分散,有时坚定不移,极为有序。这历历在目的画面、水波不兴的观念、置酒待客的意思,都出自你的少年记忆、钢铁一般刚劲的手笔……那说服自己放弃的借口在去年这个时候开始积累,它们因为得过且过地绕城而去,因此没有看到消息树已经枝繁叶茂。坚持生活和做事极难,因为惯性的蹉跎、计划的芜杂都像极了你濒临死亡的悲伤。我们在思考的真相里,没有一个支柱。在空中高处,没有意义非凡的基点。当然,在平原之上,一切漫漶恍惚,你在浑浑噩噩之中就混到了一个高龄!你曾在常有的碎小牺牲、各种流逝拓展的局面里坚持下去,没有激荡一生成就壮伟雄奇的大业……因此,你普通得像微尘中的纸屑。说服自己极难,因为游动的动植物大战,已经刺激到了幻想天体。我们退缩到了水流的源头,寻找使自己冷静和清晰起来的浩大园田。垂钓者的心已经抵达,你总不会无法自拔地飞上杨柳枝头吧?制作各种路上消减,因此证实你就业还家的预言……山谷之中,已经有多少空荡荡的生命隐去,虽然小处坚韧,但终究如风过境。你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落入命运的湖泊,总会遁逃于人世大荒,总会死后瞑目……所以坚持极易?你在融合挑战的强度方面做了妥协,在让自己攀上高大骏马般的笑声之前做了妥协,最后空中施放飞人,你在注视他的名字之前做了妥协。我记得那些天降菜肴,但我不擅厨艺,因此你知道,他的思想、名字和各种学说,都像他的坚定为人,有着不易撼动的执着之心!他总是有着做一个不欺世盗名的君子(老实人)的坚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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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时间虫子们的坚韧,我已经反复验证过了,它们举止无常,但又处事轻微。是开始,也是结束。既等同于暮色夕阳,又宛若朝霞覆盖的大地。几十年来,我在时间中的获得没有改变什么,但虫子们以过客之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紧张、断裂,以及对犀利未来的坚持。整个城市都是这样,它们被看不见的森林充实,在时间中搭建密密麻麻的支撑。虫子们有时迷茫懊恼,有时高声大笑,因为时间对它们来说既是慷慨的,也是吝啬的……有一些时间无意义,但它们过于年轻,对没有重复和见证的部分充满了担心。我从它们逗留的园地里走过,偶尔同时间中的某些物质相遇。它们在想象力爆发的顶点留下了一些梦想,这可能是它们最早的成就。虫子们有一点点无知精灵般的梦想这也是对的……正是这梦想带领它们向前。我无法越过时间看到任何结局,哪怕忍受你的唠叨也不能改观,但是虫子们离开时,我看到匠人为瘠薄的大地添砖加瓦。匠人们神情肃穆地在此劳作,我想终究是对的,因为虫子渐渐稀少下来,寥落的空间里只有夜色运行。匠人们总是此起彼落,他们在虫吟遍野的时分不露行色,但如今这里空荡荡的,他们心无旁骛地做了时间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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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迄今仍然倾向于你没有离开,但你的所思是无物的;你的生死也只是局促在宇宙的一隅,因为你的情绪在飞行,尘灰满面,烟火人间,而你始终没有逃逸的意愿。我们的精神怎能无问题?那盘桓在地面上的生灵可为见证。疯狂的雪落下之时,我们的一生变成了一首无头无尾的诗。你可能见过的,那些句子的闪光,多虫的幻境,不可控的梦中言行……我们吞下的药物已指向未来,我们求疗愈和康复的心也是虔诚的,但我们注目的角度,依然并无准确性……这里曾有折戟沉沙的战士,他们持续耕耘,播下希望的种子,你只要稍作驻留,就能看到路边长出的新树。前生你有缘见过的那些旅人,他们来自风沙覆面的星辰,你无法洞晓的月色,也出自怪诞小镇的上空。天犬只是比邻而居的,鸟巢也常常凌空构筑起来,如果寒霜冻火,孤星独吟,你也许会屈就攀爬,进入海拔升高的山峰。你不曾经历千古绝唱,但你依然度过了此生,这里含辛茹苦的人群都获得过你的馈赠。我有时感到思路断裂,有时倾听激烈的胸火连绵,但是时间没有改变,我们屡遭怨怪的命运也终于沿着河边走来……水声汹涌,它是涤荡一切的天籁,但我们追求大音希声的境界却慢慢落空了。处处都是现实生活的影子,各种焦灼期盼,行止如常,拉伸了我们开垦田亩的限度;我们祖辈皆为农人,信仰耕作之力,但哪里提供住宿我们便也在哪里住了下来。嘉禾成熟之时,颗粒归仓,我们也过了一些杯盘狼藉的生活。虚无的指纹生长,它特别强调了离人尽去,色调隐晦,而我们雨夜疾奔,是为了使那些人记住我们?不,万物皆无可述,它们都是反复崛起又繁华散尽的水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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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知识具备真理的特性,因为它看起来诚恳、正确,没有争论的必要性。但这样的知识形成,在阻挡着许多其他的可能。我们喜欢美梦成真?不,生活中弹力太多,美梦只是打开序言前的一页。所以,其实我们应该放下一切屏障,尽量减少灵魂受损。我们的灵魂呼吸广阔,但我始终在担心,它一旦拥有过多就别无所求。这份拥有的界限一直没有被打破,它被囿于一个特定的范畴内,以你的美色和青春支付,以你的正直支付,以物质的丰富性支付,甚至以漫长的一生支付。我们可能不需要过多的知识,但应该保有最直接的领悟和感受。应该体会无神之力。它纯粹至极,会放大你一切性灵之中最值得回忆的部分。时间之中,我们的遭逢重复过多,这既无办法又无必要,但生命就在于重复?想想吧,有多少血液会被替换,有多少水源会刷新容器的拘束,深入你的肺腑?在知识的洗礼中,我们出去看风雪的日子太少了;在表达的时候,我们用于感受和自然而然地活下去的理由太少了;一部分死亡会随着一个生长期的结束而降临,你虽然年轻,但也未必与此绝缘;你心中念念不忘的生物,就来自真理的偷袭、荣耀的恩宠;似乎没有太多的人会记住这个色调,轻歌曼舞的日子,无法诞生庄严盛大的气质……如今夜,你的思想力不能及,群兽脱困,会觊觎你的为人;你的记忆力不能及,万般句子,便只能重新构成……这似在诸般大地震撼的空中?你会激发各种潜能,再度发现丢失的名字。时间之中,唯有真理易锈蚀、易破坏,你万不该拘泥于灰尘般的生死轮回。你本无一物照拂,但真理的出口,有一颗你仔细判别就可以找到的流星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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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性之力大于一切。无论生活还是写作,都极易受到惯性的推动。当然,不时地调整轨道是对的,因为这样一来,新鲜的风会吹拂你的衣襟,你能够经常性地找到你的雄心。不应时、应势而变也是对的,因为持久的耕耘会加重你的记忆,集中你的笔墨,使本就如深水般的岁月最大限度地铺开。你很难想象自己也聪颖过人,也机锋百出,但是,你可以陷入沉思,可以找到如云的童年标记,可以自由出入旷野般的园林,可以种落花,可以拾得尸骨……它们带着密密麻麻的过期信息在你这里获得新生。惯性依赖会使你的命运变得沉闷、无情,它或许才是你无法褒贬的一生中最真实地呈现的部分。但是,假如你在一些年份里进入了完全独处的时刻,你要记得适当地破坏,谨慎地死亡,若非如此,你便无法理解人何以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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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之由来是没有止境的,也没有一定之规。有的书需要皓首穷经,白首相知,因为书中的每一行字都有枯瘦的筋骨、厚实的积淀历程。这样的书蕴意丰富,难有替代。有的书却生气沛然,英姿勃发,带有初始日光的浓郁光照……这类书的方向性在于天地自然入体,它没有任何隔阂,仿佛能够无往而不胜。但书是没有任何极限的,它能让人记忆集中的最大理由,便在于这种空阔、沧桑和游刃有余。
书的规则也没有特别的界定,因为青草处处,既然有装饰,便未必实质空洞。读书人不知音问,也不全是隐踪于废墟之故。生活是书写的源头还是剩余,这一切都是没有定论的。因为书写之初,可能是因为感觉的醒悟,但更可能是因为一种否定。只要有变换,便有抉择,所以生活不易,书写无形,它恰恰佐证了文字隐含在白色线团中的事实……
要书写吗?何时书写?这是最为我们熟悉的时间赞词。我们一向觉得未来可期,但或许只有少数人才心领神会地找到了未来入口。书写是无形的笑声,它的问题不在于书籍印刷完成后的鲜艳夺目,而在于它即便有了书的实体,但仍然是运动的。书砰然一声欲碎,是因为文字的撕扯之力过大带来了幻觉。我们觉得书柜里密密麻麻,都是书的神魂作祟,它其实大可以居住于云端……
我们拥有的任何力量都不是来自书的本体。但我们拥有书的过往和未来笑声。火焰灼灼,并未汰灭书的万千形状。书的无极限还在于它环顾无人时的自我造就,尘土掩面,生灵哭泣,都是书的沉默意志。要写书吗?这是大地之上最为艰巨的劳作,冰火魔厨,山河锦绣,都是因为书的介入。但写作生涯的巅峰并非著作等身,而是书最终焕发的死亡生机。书只有湮灭在浮尘中时,才能集腋成裘,变成万般思绪在浴火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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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也会成为坚硬的钢铁。这正是因为它们最初经受了淬炼的缘故。那些风格得以强化了,即便挂到墙上,都独一无二。说他们不适合做任何事都是没有依据的。因为他们在这里生活,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确是他们创造了这些文字……令人恐惧的创造!回想旧日,他们动力十足。因为创造与魔法正是激励他们成人的最好方式。他们另想组成一个部落,但是毫无办法。他们必须被淹没在当下,这些深情和诡异的死亡里。文字最开始描摹这种死亡,它们念叨不休……密密麻麻的皮囊千篇一律,一会儿不准这个,一会儿不准那个!有时还会观察,看造物主如何修持。文字越来越近,令各种力量凝结,类似透明之物也能套上缰绳。夜梦中也没有停滞下来的迹象……你想想吧,在这种殚精竭虑的神奇里,文字的每个弧度都可能被打磨得无比圆融。钢铁之城中有个藏匿首造之物的洞府。你或许以为,我们的风格最为相似,每个毛囊都吸收了这洞府里的营养和奇珍……但事实上,我有时想探讨各种风格的指向,奈何光明朗照,它突破了生死的束缚,早已化解了风格的难度。它不再以可被看见的形式呈现,因此风格渐渐无存,令它们容身的皮囊也渐渐千篇一律……并没有一刻决心未下便影响深远的故事发生。风格汇聚、变化、汰新之后,这里突然有了硬朗着面目新出的各种著作。读这些书毫无问题,因为信息杂沓,也有等身及第的效果?忘却这些连接也无问题,因为你正是基于侥幸之心才开始接近这些书的。它们密密麻麻,早已生成了人间的、思考的、肉身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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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占据了我们的空虚。它看起来确实具有某种充实功能。书籍似乎可以成为这天地里的唯一,它无须更改便能变成食物、爱人、荣誉勋章,或者庇护人心的某类栖所……当然,书有高低,所以它会显示层次;有模型和秩序,所以它能造出噩梦和阴影;书是风雪萦绕、病痛折磨、欢心和雀跃,所以它功能强大、启发鲜明;书也许是梁柱,它支撑着命运中的整体构架,感觉相识,却又时时充满陌生;书最重效率,所以需要确定表达、记事精微……最终,书占据了我们的生命,它自空中倾泻而下无穷的声音,自地核深处卷起时光的岩浆。也许没有书便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书便没有任何记忆……书是时间的本体?也许没有书,万物便归于无形。书是世俗的失去,是疑惑的见证。是历史的急脾气?书也是草叶初成、群蚁爬行,此处应有尽有的纯明理由、洞达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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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时,我便看到了光。我在朦胧的地方开始讲述。我力求在讲述中成人。我在讲述中走远路。许多人拖延着未来,因为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上午形成了残缺,他们才可以另谋高就。这里的时间都是碎屑,思考陈腐,各种疾苦都烂掉了。没有真正同情你的人。而我喜欢这样的讲述。故事没有发生,而你已经烂掉了。没有螺旋,没有剑刃,你的意志消沉,只可控制一日不发作,不可控制自己的今生沉沦。我知道,你已经开始选择,所以跟随人众拖延,妄图将接下来的消息变成一个卑微的寓言。这里光明突然,正大宣告,多少人羡慕我们上了好学校。一个上午如果不足以完成和释放,你的胸怀就要更进一步打开。举步上高楼,你应该看看遥远的星光。我知道,远方的大漠、近前的庄园,都共同发酵,促成了你的思想。你事事不如意?不,那些纯洁的绿叶红花,都验证过,也纠缠过,它们才是这个上午的传统问题。铭记的时刻存证,忘却的光阴消散,你想想,无论多么重要的滥觞,它们都会在岁月里沉默,归于阔大雄深的洋流。天亮得很快,若水涌动,它们会在渐渐空荡起来的广场上被释放……漂流日记,注册账本,你只用了一个上午。旅途中有一些金属盒子,你如果无心就不要注视它们,如果有心,也应该留意聆听其中的万物之声。莫要动手破坏气氛,莫专注和刻意归属,那些金属盒子根本不像他们描述的那样,蕴藏积淀,律己容人……它们可能来自星天之外,也可能是黎明转换、昼夜颠倒的中枢。你有你的感觉神经,有多少泪水,我听到你声音中的变奏之时,也听到了上午熙熙攘攘的市嚣之声,试想再三,你定然重新拥有了一副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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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个体的生命来说,时间有极限,因为它被分割成昼夜、日月,一年一度,年轮滚滚……非分割不存在,非分割不能活。我常常有一些无边漫漶的念想,并且越来越冲动,希望时间停止延续,变成固定如一的物体。但时间是流动的,它又最好如此。它的静置中,也有浮尘隐现,印证了根本不会有完全的“静极”状态,人亦非死物、无风时的草木,所以,在时间的流动中,人会随之激奋昂扬,像猛禽或凶兽一般对莫名的情绪亢奋。人非死物,毛发皆长……但我们无法洞悉时间之河,所以只能任之“川流不息”。现今似无重大事情,而对个体的生命来说,生死也极其渺小,不会在时间中溅起一点浪花。但我们的感叹何来?当时间淘尽英雄,水声湮灭大大小小的历史,我们没有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记录,没有改变时间的力量!它自然无我,沉着端方……不,似乎永远不能与时间沟通,它没有形影,全无痕迹。生命却总会有局促感,它非此即彼,选择单一,既在此空间,便只能与彼无涉,既在此百年一见,便与彼百年无涉。你跨越了多少马头、种族,变成不死的白发翁媪?艰难的挣扎,天谴般不死的意志和笑声,与时间赛跑和对抗之心……总之,这一切虽有,但流年碎影,随着人事慢慢地沉淀下来。万物会变得极少、极新鲜,我们经过一夜长睡,灵魂中的陈尸尽去,仿佛再度拥有了重新出炉的空气。它们被反复地炮制,弥漫于世间……沟谷中尘烟起,人的生命力也在升高或降低,这大约是因为森林深处的空气糅合了地亩蓄力的缘故。我们终于体贴入微地看到时光的箭镞,它偶然冒头,有舍得之姿,在孩子们的注目中向丛林中一拐,便像落地无声的棋子一般,在昨日的上方,发育出透明的、极微小的金盘。这些年来,我们有十分的凝聚,有十分的离散,在时间之中,沿着一条单行线一般的道路,到了每一个仍有梦想和褶皱、困苦的路口。那明晃晃的器具转动,它们依靠惯性之力,看到了逝者安然离去(譬如朝露)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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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没有消失,它被珍藏起来,变成你此生中最为刻骨铭心的感受。如果你认为人是可以挽救的,那疲倦也可以挽救。因为是人发明了疲倦的功用并任其伴随人的一生。你仔细咀嚼过的那些症状,它们最终都变成了疲倦的人群中最密集的咒语,星期五没有解除,它们便会贯穿到更为遥远的星辰。时间的波动使公共性问题都变得恍惚、宁静,没有丝毫嚣声。因为你总是记得这样一个时间流动的事实(无法忘却),所以你对于未来之事深感疲倦。最终你是在命运的赛道上滑行,才遇到了那个疾风中的神奇器具,它包罗了所有——那使你感到虚无和陌生的世界也在其中。疲倦不堪的日子没有消失,它也许有太多意义,但无法自拔的,并非仅仅你一人。疲倦之风更动了许多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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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抉择不定。因为抉择不仅仅是意志力的体现,更是道德的拜会。不仅仅是开端,也事关终结。日光漫漶,圆缺阴晴,都是抉择在起作用,上帝常常放弃护佑之心,因为他需要打个盹儿,以便为下一次抉择留出清晰的机遇。上帝也在为他的抉择付出代价,成为下一届上帝还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人,他不求盖世的功业,因为这只是世俗之见(跟上帝内心的笑意无关),但他求鲜花盈野。因为只有鲜花生动才能促使他随时苏醒。睡意十足,不是一个上帝该有的形象。所以他事实上劳困终日。所以,事实上需要终生做上帝吗?这是他抉择中最不能理会处。上帝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早被未有穷期的时间消耗了无尽的力量,现在他成了一个单纯的白胡子老头。
人抉择难定。因为苍鹰走狗,是最细小的上帝。江河流淌,水流云在,是人和上帝相遇的周期中最偶然也最充分的理由。人无法自拔地陷入了体验的空间、生死的空间、茫然不解无觉无味的空间。舍此人还剩下了什么?风雨来临之前,人是没有的,因为是命运的虚影晃动,才造就了人的生存。命运未曾凭空诞生,命运也是上帝那边的精神状态和灵魂层面之人。人何曾是澄明的?但时间玲珑剔透,它也有花海般的金珠。时间掩映在空白之中,它也是一个很难看得到踪影的白胡子老头。在上帝上班的地方有一个涤荡世事的视角,有一个向另外的空白秩序、植物图腾通风报信的视角。你相信你曾经看到过末日世界?那些自自然然的黑白画都是你无限的抉择之中有效的珍存。
在人的思味之中,上帝有时是没有的。但上帝或会路过空白的苦果,他的生命里也有一个具体的名字。你总是抉择不定,所以你无法见证上帝的确数。“你的心中应该有个手持斧斤准备伐木的上帝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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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时铺开了多层回忆,这仍是秘密地铺开,它不会结束,也无法诞生……我在回忆中有个在梦境和死亡里死去的由头。也许你是见证之人,也许谁都不是,因为多层回忆,就是多次忧伤,多次见证……我们仍无交集,因为时间太长了,很多人已经故去,我们的一部分肉体和灵魂,也已经消散了,现在取代它们的是新的时间、新的细胞……如果有可能,我会同时打开多本巨著,同时写下它们,同时毁灭它们,让它们在生与死、存在与见证的角力中重新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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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谈不上有多熟悉另外的写作方式了。因为我已有多年不那样做了。正襟危坐地待在书桌旁,正襟危坐地打开电脑文档,正襟危坐地进入构思的境地,然后开始你正襟危坐的书写……写作在开始前已经被透露了它将要展开的秘密。你身体的每个细胞因此而敏感起来。有时会有紧张感,因为总是担心失败;或者失败本来是必有的,因为不经过尝试,你的手指、大脑和躯体中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不会变得灵活起来……就是为了避免失败,我选择了放弃这些固有的写作方式,随时随地进行记录。只要我心有所感,便能吸收这份所感,尽量去除不耐(事实上,不耐是没有的,因为记录时的专注会摒除这一切),使写作及时完成。为什么要写?这与活着的观念、动态有关。我得找点事情做,弥补这日常生活的空虚。以前也有痴迷,比如游山玩水,一切嬉戏和娱乐。但现在我陪着家人,多少需要指点一下孩子读书,所以没有大块的时间可以逗留在外。写作恰好构成了我在工作与生活之间的缓冲。为什么要写下来?因为写下来是对实质的填充。人生局限,写作大有柔韧。写下来的句子也转换成了今后阅读和思考的成分。连绵、重复的时间,大跨步奔驱的道路,正是因为有了写作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枯燥和招摇。写作当然会使生活归于沉寂,因为它没有华丽的仪表,却有使人思考和交流的动机。但写作毕竟是沉寂的,连年以来,我们时常需要在纷繁、喧闹之中抽出一点空隙来巩固这种沉寂,也需要在沉寂的间隙去往人间的旷野(哪怕只是局部的旷野)……对有心书写的人来说,不写作的日子有个使时间和心情荒废的突出问题。好在世界就是这样,它的根本在于无书可读的沧桑岁月。写作似乎是促成两次文明衔接的荒芜之地并不稀有的一点亮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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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式上可以借鉴,但精神内核却固定如一。“仿佛我们身处的精神病院,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各有一双窥视之眼。”最开始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健康的,没有崩溃时刻,但后来,现实以曲折的方式证明,我们的内心有多少狰狞。通常,隐秘的精神病院高深莫测,因为那里生产让我们自由飞翔的风筝。的确可以借助梦境的力量飞起来,借助理想的工具和初春般的叶子……也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我们先让自己的想象飞起来。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来到葬礼之后停顿下来的高山,那无人的区域广大森严,让人遍体生寒。从形式上获得奥秘,但它并不久存。我们也只是得到一点儿收益便满足罢了……谁知道,煎熬的日子已经终结,你沐浴净手,可以虚心地等候天赐甘霖。“疯狂星期四”也再没有动作,他一开始吵闹不休,一身傲骨轻天下,自以为是无敌的战士漠视神医。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快起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才放慢了速度。如今,不用担心他激情不休,就是我们自己,也在光阴的流逝中渐渐老去……我们精神的原地未变,两年下来,是有一些颜色加深,记忆飞花如同手到病除的仙人指针。如果不是区分于死亡的天梯,我们的领域已经至善至美。许多音律和棋局都解开了,它们可为钩沉我们命运的补益?或许是的,山脚下有一大片平原展开,多少人生时刻,都有兽类的蹄足护法。在我们成长的路上,本来应有尽有的是那些半山处的草木,它们总是密密麻麻地探入故土般的土壤,扎下牢固年轮的深根。我们的精神状态,与多少亲人相关,终生难断的牵挂,使我们不再孤单?我本来觉得我可以超越这些巢穴、忆念,简简单单地领略生的长远和死之永恒的思想,但如今却是受了这空洞骑士的蛊惑,成了一个不得驻足的精神层面的过客。我搬了小椅子严格受训,斯世同怀,莫名承载……我们终究是走到一条风雨同舟的老路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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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真正能够激起我们热爱的事物很少。因为我们的生命已经行进了一程,山路上已有秋风涤荡过后的萧条,平原上的火焰像是一段苦难岁月中的空洞回声。我们年轻时候遭遇的那些新鲜、陌异的完整性也很快被人群密集的传播给破坏了。艺术似乎重新诠释和表达了生存的虚无。是的,假如我们仍如父辈一样奔波,像浪迹天涯、跨省寻找栖息地的祖父一样居无定所,那我们会度过多少与狼共舞的日子?在狂暴巨兽撕咬的战场上收获余生才是我们极度真实的命运。根本没有拖沓、累赘的艺术生涯。只有活下来是光明的,可以见证生而为人的种种……但是,属于祖辈和父辈的时间都过去了,我们仍然没有打开真正的新视角。田地里的春华秋实渗透过了,爱恨情仇随意交加,都根本不是我们理想的抉择。也许我们的理想在于穿过这片时间的海洋,在高大的墙上绘制梦中的山水和日月星辰。除此之外,我们即便到了客流密集的天地相接处,也不会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行人。热爱生活需要有一个针对性和持久的理解、洞察或思考的空缺。迄今为止我们的过往被自然淘汰掉了,许多记忆都变得淡薄、瘦弱,找不到更多的养分进行补充。在急匆匆的年代,我们的生活很不尽兴,因此总是满载了青春期的遗憾而归。夜色中洪波涌起,如果再年轻十岁,我们还有爱的悸动;家园的建设也变得停滞不前,因为明日之事尚且未知;那貌似阔大的流水也诚恳变幻,造出我们此前未遇的不安……只有清晨的夏日是凉爽的,那还是在我们转过了一个山头,身无羁绊地感受到了草木气息的时刻。事实上,在我们无边的行走中有许多刻不容缓的生命匆匆逃逸,那些饥渴饮水之声,也是最令我们感同身受的前人的灵魂。大舟漂泊在外,我们龟缩在此,虽然雄心膨胀,但仍像一个个怯懦的孩子。或许根本无人折下过那山巅老树的柔黄的柳条,因此迎风摇曳的生命,只有在一个貌不惊人的瞬间才扑面而来看到了你离地寄存的时空。那里有你体贴方圆、纵身云头才能追踪的飞鸿……
【作者简介】
闫文盛,1978年生。现为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散文委员会主任。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失踪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主观书Ⅰ:我一无所是》《主观书笔记》《灵魂的赞颂》《在人间低处》,小说集《在危崖上》,传记《章回之祖——罗贯中传》等。曾获茅盾新人奖、赵树理文学奖、《广西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诗歌月刊》特等奖、《安徽文学》奖、滇池文学奖、山西省文艺评论奖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