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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内 时间之外
来源:长江日报 | 王晓莉  2026年01月08日08:31

去年11月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每周都用一定时间练习开车上路。此前虽然早已拿到驾照,我还是一直不敢独自开车汇入车流。我握着方向盘,在街中前行,温暖的阳光洒在路上和车窗玻璃上,旁边是一位老司机朋友“督阵”。我心里想,12月再练习一个月,明年或许就可以自驾前往山西或者甘肃旅行了。

但是到了12月,我放弃了继续开车,只要有时间,我每天只坐在桌前看书。把准备练车的时间转为读书,当然与天气转冷有关,却更与我对于“人该如何度过时间”的态度有所改变有关。我想在时间里慢下来,想尽可能从心所欲,想把时间的节奏器握在自己手里。练习开车,或者读那些一直想读的书,都是时间里发生的好事情。我的目的性不需要那么明确。

我重读了《傲慢与偏见》,与20多年前第一次津津有味读它时相比,这一次我的体会更为丰富。简·奥斯汀的书中,人心、人情与婚姻本质的呈现,与当下现状并未有质的变化:姑娘们依然幻想人美心善又有钱的“达西先生”就住在自己隔壁;当代的“班纳特太太”依然在为女儿能嫁个好人家而四处张罗;而攀住了富婆的“柯林斯先生”依然在我们身边——看着看着,我常会一个人笑起来,永恒的杰作与永恒的生活,一直是如此完美互证的。人需要阅读,理由正在于此。

重读完《傲慢与偏见》的两三天后,大数据推来一篇新书书评,我才知道12月16日是作者简·奥斯汀诞辰250周年。那本新书名为《她比时代快半步:简·奥斯汀的一生》——就算不读新书而只看到这个题目,也是有点值得的。我的阅读出于巧合而非纪念,这令我感到冥冥中与一本书或者说与一位作者的缘分。那种缘分细想起来就是,我在2025年岁末阅读它,我在时间之内。而书已在世上流传200多年,奥斯汀已逝,但“比时代快半步”的她早已独立在时间之外。于是,时间之内的我,隔河望向时间之外的她和她的书,时间的宽阔于一本书上袒露无遗。我并且再次感到,写作的本质,即是对时间的挽留。

时间之河辽阔无情,人这一叶小舟漂浮其上,载沉载浮。我发现冬天真是个随处都很容易让我注意“时间”、思虑“时间”的季节。随后的冬至日,按惯例去给逝去的亲人扫墓。站在父亲坟前,我的一个又一个念头是,父亲那么爱干净;父亲喜欢的水果是香蕉;父亲要是还在,快有90岁了……逝者已在时间之外了,我们想起他们的,都还是时间之内的事情。人没有打败时间,人与人的情义可以,平凡如父亲,依旧存活于亲人中间。我又想到24日晚出门散步,天上下了今冬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冷雨,撑伞的手有些僵冷。不是适合散步的好天气。我看见有年老的男人牵狗在遛。狗停他也停,像对一个他心疼的小孩。这个人和这条狗只能在时间之内相依为命,但是人和狗的情谊,又在时间之外。

回到家里,摊开在桌前的是12月我认认真真重读的第二本书,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朽》。书的主角阿涅斯,是昆德拉依据泳池中某个60岁女性的一个手势虚构出来的。她结束游泳课时回头向教练笑了一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昆德拉并未具体描述那个手势如何,他只说,“这种手势,只有20岁的妙龄女郎才有”。又说,“我们身上有一部分东西始终生活在时间之外”。也就是说,昆德拉抓住了“一个时间之外的手势”。这个跨越年龄的手势,将人的思想、性格、生平都凝结在其中。或者说,当那个手势挥起来,昆德拉瞥见了时间里的阿涅斯,以及她的一生。他抓住它,然后写下它。如此,写作者于时间之内,提炼出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东西,展示出永恒之美。这正是写作的意义。

为这些想法所吸引,我打算在岁末把这本书读完。昔年这个新旧转换时段我总是有些焦虑,但如今我已有所改变。我希望下一年自己的生活是好的——在我这里,好的意思就是健康、慢下来,以及不忘记创造(写作)是生活最美妙的事情。但如果生活没有让我如愿,也并不要紧。人可以期待着“好”,而与“不太好”共存下去。就像病人,可以带着疾病生活下去,心底依旧朝着健康。我想起在驾校学开车时,我的车总是开得歪歪扭扭。那时教练总是说,往路的前方看,看得越远,车开得越直越顺。我觉得这话对我的意义已超越了开车。因为它几乎适用于一切事情,包括时间。因为时间也是这样一条路,看得越远,过得越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