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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秘密
来源:解放日报 | 安宁  2026年01月09日08:15

在巴音布鲁克草原,我想让形体消失,化为大地的一个部分。

比如一丛茂密的酥油草,将自己柔软的草茎,献给羊羔温热的唇舌。比如一朵隐匿在蒿草中的蘑菇,与蝴蝶嬉戏整个夏天,便将短暂的一生度过。或者做一只优雅的天鹅,栖息在水草丰茂的沼泽地里,与伴侣深情相守。做一只神秘的棕熊也好,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驻守着独属于自己的王国。

就在这片两万多平方公里的高山草原上,生命吸纳着热烈的阳光与丰沛的雪水,自由地生长。人们千里迢迢到来,会忘记旅途中的疲惫,身体以最轻盈的形态,在大地上缓缓打开。

就在我站立的地方,一群牦牛闲卧在花草丛中,一边啃食着鲜嫩的苜蓿,一边享受着午后明净的阳光。放牧的蒙古族男人,骑马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飞奔而来,黝黑的肌肤上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我不知他来自哪里,将去往何处,作为过客,我们将从彼此的生命中消失。但来自蒙古高原的我,却因背后流淌的共同的河流,隔着起伏的花草,向他挥手致意。他也向我绽开微笑,露出一排灿烂的牙齿。

一头牛犊跟在母亲身后,哞哞叫着,经过放牧的男人。它一路小跑时俏皮的身姿,吸引了我。于是我跟随它,向对面的山坡走去。那里盛开着无数漂亮的蘑菇,以及我无法叫出名字的花朵。一只拱起前爪向我问好的可爱的土拨鼠,它所拥有的关于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知识,远远超过了人类。它知道雨后哪里会有丰盛的燕麦草,知道哪里建造洞穴更安全牢固;它能听到几公里外人类的脚步声,或者天空中鹰隼的鸣叫,并迅速地逃离;它能清晰地记得一个月前骑马经过的牧人,它还能从漫长的冬眠中准时苏醒,向人类汇报春天的到来。一只天山下的土拨鼠,和一只呼伦贝尔草原上的土拨鼠,所拥有的迥异的方言,也只有它们自己能够准确地翻译。

这辽阔大地所呈现出的万千气象,世代居于此处的人类,花费千百年也不能完全地把握。人类只会震惊于神奇草原所给予的生命的启示。就像当我翻过起伏的山坡,看到一头高大威猛的牦牛,以祭祀天地的坦荡姿势,躺卧在草原上。这是一只被狼群攻击后分而食之的牦牛,它的内脏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堆朽骨,呈示着此处曾经发生的一场殊死搏斗。人们很难准确地还原这场惨烈的战争,英勇的死者,虽已被虫蚁吸食掉最后的血肉,却向整个世界袒露了它护佑种族、争夺领地抑或捍卫生命尊严所付出的代价。

面对这副依然闪烁着生命荣光的白骨,人们会想起生活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的土尔扈特蒙古族部落。他们的先祖,在离开故土140年后,依然没有忘记这片“太阳升起的地方”,于是1771年1月17日,整个部落近17万人,在首领渥巴锡率领下,以破釜沉舟的毅力,从俄国伏尔加河流域一路向东,浩浩荡荡,跋涉万里,耗时半年,终于抵达传说中有九个太阳照耀的东方大地。这时,整个部落衣衫褴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其中11万军民在围追堵截、饥寒交迫及残酷瘟疫中丧生。土尔扈特人以巨大的牺牲,最终换来部族的自由与尊严。正如美国作家芮佛所言,这“不是消失在历史上的传奇交界地区的一个孤立事件,而是人类永恒地追求自由与和平的一个真实范例,是值得我们传诵的一篇伟大叙事史诗”。

旅行的人们蜂拥而来,又蜂拥而去。人们只记住圣洁的雪山,壮阔的草原,蜿蜒的河流,驰骋的骏马,却很少有人俯下身去,注视一株花草的身体里,流淌着的英雄的血液。只有亘古永存的天山,将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威严朴素的自然法则,生存与死亡的残酷争斗,一一收纳。仿佛它站在天地之间,通晓人间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