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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5年第6期|王芳:卷中人
来源:《时代文学》2025年第6期 | 王芳  2026年01月07日08:20

山,平地拱起成峰。

似剑劈刀削,削劈出一个三角形。不,应该是立体的圆锥形,卧在地面上。不不,这也不准确,是卧在水中。水,绕在山脚下,清澈明艳。神奇的是,立体的山,总给人平面的错觉,环山而行,是平面的锐角三角形,走到西南方向,出现了一个小三角形,大小两个三角形,回到了“山”字的原初创想。站在任何一个方向,每看一眼直拔的山,都有相同感觉,俱是尖角向天,如剑上指。蓝天拖着白云,造化把山涂上黛色,黛色又一头扑入水里,眼前就是一个平行四边形了。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平行四边形有些微晃动,瞬息又归于原状。

风制伏了枯黄的芦苇,芦苇托起树的暗影,印入苍穹间,山与天便参差出一幅水墨画,枯瘦的线条带来一丝深秋的寂寥。落日熔金,渐生橘红,红色铺入水中,平行四边形又变成明暗清晰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另一部分的映照,它们互为序章和补充,如阴阳鱼。

眼前景,是天地把自己当作数学家,直尺移动,规圆矩方,问造化几何。也或者天地把自己当作画家,大地作了宣纸,轻染慢皴,水中山横空出世。

水中山,水中山,似乎有人伴随水鸟的鸣叫,低一声高一声地吟哦——

“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是李白,“含笑凌倒景,欣然愿相从。”山若芙蓉从水中出,倒影翩跹,诗人不由含笑,流连而依依,遂潜身入山下华阳宫,修道去了。

“大明湖由北水门出,与济水合,弥漫无际,遥望此山,如在水中,盖历下城绝胜处也!”这是元好问吧?这寂寥的声音穿越碧波苍烟,老道又苍凉,似乎是仕途蹭蹬,又似乎是历史的跫音。

我凝神捕捉的就是这个声音,来自于金元之时的元好问,他是我故乡的一棵大树,吟着一曲《雁丘词》,世人就生死相许,我驻足之地也曾是元好问的淹留地,橘红黛绿,沉染千年寒霜。

水中山,是华不注。

《元好问诗编年校注》载有,乃马真后三年,元好问和几个朋友到崞州办事,野宿在天涯山前。

乃马真后三年,即1244年。这年五月,元好问和定襄的李之和约好,慕名到崞州(今山西原平)拜访王朴。谁知出发时李之和有事,他就和宣德刘惠之、平阳李干臣一起,步行了80里山路,五月初八傍晚到达天涯山。初夏,山下翻卷上阵阵凉爽,元好问和友人住下来。第二天晨起,他游览了天涯山,写下了《天涯山》一诗,诗中有“东州爱死华不注,向在陋邦何足数”之句,可见其对华不注山之思。

五天后,极为欣赏元好问的耶律楚材忧愤而死,而元好问此时还在崞州,淫雨连绵,阻他行程,他用眼和诗正编织着崞州高山的壮景。

几个月前,元好问与耶律楚材刚刚见面,元好问用如椽巨笔为耶律楚材父母写碑文祭文,两位同庚才子惺惺相惜。耶律楚材临终之时还对元好问念念不忘,将他们二人的交往比作唐时“元白”。元好问比元稹,倒也可攀,两位元姓诗人都是北魏皇室后裔,孝文帝拓跋宏将都城迁往洛阳后,改拓跋为元姓,彻底汉化。耶律楚材自比白居易,诗名不如故人姝,但耶律楚材也曾殚精竭虑保护金元文脉。在那个讯息不发达的时代,二人相隔重山远水。

元好问写下《天涯山》诗后,到了崞州古城,见到了王朴,这时李之和也赶来了,他们一起在王朴的神清观聚会。辽东人王朴,官至金朝行省员外郎,因督饷来到崞州,不知什么原因,厌倦了官场,就隐居在崞州,还建起了神清观。元好问来拜王朴,明显寻求隐逸。

之后,失去耶律楚材的元好问,更无意出仕了,隐居家乡秀容(今山西忻州),为前朝撰修史志,时而交友游历。

无可讳言的是,在天涯山想起华不注的元好问,对家国和山河更有了清晰的认知。但元好问为华不注写诗时,早已有了对现实的思考。乱世人的身世皆如浮萍,美景是可以疗伤的,见之可暂忘故国之思。

元好问写下《天涯山》诗之前九年,即公元1235年,元太宗窝阔台在位已七年,宋理宗赵昀亲政也有两年,元好问来到了济南。

历下亭怀古,舜泉观泉,泛舟大明湖,登华不注山,元好问把自身放逐在济南美景中,一步一行诗,尽抒胸臆。《济南杂诗十首·其一》便于此时出手:

济南杂诗十首·其一

儿时曾过济南城,暗算存亡只自惊。

四十二年弹指过,却疑行处是前生。

原来,自己儿时就来过呀,彼时过继给叔叔的小好问,是随嗣父元格到掖县(今山东莱州)就职的,顺便游览济南,没想到弹指间42年就过去了,如今再来,仿佛是前生见到过的美景。看山亦看水,恍惚已是自由身了,“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不自由时方知自由之重要。散发弄了扁舟,学寄居济南的李易安,误入了藕花深处,济南的风景似乎可以让人身心长留。

他忍不住还要给华不注多写几句:

华不注山

元气遗形老更顽,孤峰直上玉孱颜。

龙头突出海波沸,鳌足断来天宇闲。

齐国伯图残照里,谪仙诗兴冷云间。

乾坤一剑无人识,夜夜光芒北斗寒。

孤峰似剑,剑气剑光比得上北斗七星的荧荧闪烁。谪仙李白的诗句,是写在齐国的霸图残照里的,芙蓉并不知兴亡事。

关键之关键,便在于那齐国伯图。伯图平铺开来,元好问的眼前就是沧桑旧事,是春秋风云。

元好问站在华不注山前,面对着夏日芙蓉遍水、水鸟翩飞的自然画卷,想到的却是“三周华不注”的历史画卷,他冷,他寒,他感受到水中山的剑气,透过历史风烟,不由得叹息,齐国宏图都在山水残照里。

不怪他冷他寒,他到济南时,他的国没了。

元好问虽是鲜卑后裔,可他生在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年),他的出生之地秀容,亦早已归属金朝,他的嗣父做的也是金朝的官,他对金朝有着骨子里的情感认同,认其为自己的国。

可他的金朝一日日辜负着他的情感。

未雪的靖康耻,到元好问出生,也不过才过去60多年,女真人却陷入家族内斗中。杀戮和贪欲,以及全盘吸收汉文化却迷醉其中的态度,弱化了完颜一族的根骨,他们不再励精图治。向南,看不到南宋已很稳定,科学技术相当先进,国际通商带来了经济发展,也没有和宋朝后起名将交过手;向北,看不清蒙古人的扩张,内部一团混乱,终至国力衰退,只能一步步南迁。

成吉思汗建蒙古帝国的时候,元好问已经16岁。元好问对金朝的世章之治没有认知,这是他的局限性,但蒙古军推进得太快了,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相继失守,他的故乡也已沦陷。元好问34岁时,金哀宗即位,哀就是哀,哀兵不一定必胜。他44岁时,宋蒙联手灭了金,曾经挺大的一个金朝,烟消云散。他的国成了故国。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元好问在故国已飘摇如累卵时及第入仕,任编修,当县令,做尚书省内史,又升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可又有什么用呢?蒙古铁蹄跶跶,元好问所能做的,只是上书耶律楚材:“红粉哭随回鹘马,为谁一步一回头?”他希望耶律楚材体恤乱世之人,又列出54个中原人才托给耶律。“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这一次上书永远记入历史。

可世人不知的是,元好问上书后7天,就和众多金朝官员一起,被蒙古人羁押,扔在聊城看管,作为亡国的大夫接受审查。“我贫不全贫,尚有百本书”,元好问在聊城的生活大约还过得去,毕竟有苏东坡态度在前。金亡第二年,元好问相对自由了,从聊城迁到冠县,“空悲龙髯绝”,他在陋室怀念他的国,国不在了,故乡回不去了,他去了济南,站在了华不注山下。

水中山的奇景,对于他,一半是疗愈,一半是怀思,疗愈的是沧桑的心,怀思都化作夕阳残照,化作对晋齐战争的冷绪。注视着,心和意接通天地灵感,水、山、树、天、云、沼泽、水田、芦苇、水底苍烟,还有影影绰绰的人,排着队进入他的诗卷。他用乾坤剑和北斗寒为华不注注入反思,注入意象,华不注由他承上启下,构建成一座城市的文学显像。

蒙古人灭了金,战争转到蒙古和南宋的对峙中,北方一统,元好问回了故乡撰史和游历,直到1257年,他从山东东平回故乡的途中去世,同时也带走了他对故国浓烈的怀思。

元好问离世时,赵孟頫3岁了。

诗名大盛的北方的元好问,当然不会知道生于南方的这个小男孩,他们若寻一个共同点,只能说都是皇室后裔。

赵孟頫是宋太祖赵匡胤长子赵德芳之后,五世祖为宋孝宗父亲、秀安僖王赵子偁,他的曾祖、祖父、父亲都在南宋做官,他是南宋流转在世上的皇袍上的金色丝线。

赵孟頫一支的四世祖赵伯圭,受孝宗赐宅第定居湖州,于是他们从那时起成了湖州人,具体说是湖州吴兴人。吴兴地处杭嘉湖平原,“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是一处极富灵气之地,山灵水蕴,自然该孕育出一位充满灵气的人物。

史载,赵孟頫自幼便聪敏,读书时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下笔即能成文,长大之后,还懂经济、工书画、撰金石、通律吕、解鉴赏。性灵之人自有奇遇,他如元好问耽于金元之际一样,耽于南宋与元的更替间。他与元好问行游一致之处,在济南,不过,元好问是被元朝扔到聊城的,顺便在济南一游,赵孟頫却相反,被元朝重用于济南。赵孟頫到了济南,肯定也到了华不注山。

当然要去华不注,先贤元好问诗名甚大,赵孟頫自然慕名而来。

同知济南路总管事,这是赵孟頫求来的官职。

来了济南,他重教学,倡文名,简政事,轻刑罚,平冤狱,恤民生,做了许多实事。济南有传说,他常在夜间,顶二分月色,微服巡游在山水茅舍之间,偶闻读书声,都会欣欣然,然后派人去那个地方送酒送肉,以资鼓励。如此之人,自然政绩卓著,因此便有人写诗表扬他:“户版自多无讼狱,儒冠相应有宾游。秋风鱼酒黄梁市,夜月笙歌画舫舟……”治安如此之好的城市,多让人向往。

“儒冠相应有宾游”,赵孟頫治政之余,也抽空游览山水,趵突泉、大明湖,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和墨迹。

趵突泉

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

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兴孤。

泉水氤氲,直到把华不注笼罩起来,众泉汇流,去往大明湖,又是波涛声如雷鸣。冽冽清泉,勾出屈原的《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可以濯沾染了尘土的身和心。这也勾出如山东人辛弃疾一样的情怀,一天明月,照出满怀冰雪。美景印壮志,都在诗里,怪不得后有千人涌注,和者趋鹜,怪不得后人还要把它挂在趵突泉泺源堂两侧,呈给世人第一名泉的立体诗卷,但看人们识得不识得。

与其说他赞的是泉,莫若说他赏的是山,山的高,映射水的软,山的雾润比波澜的湖水更添震撼。诗中的他,自比元好问更平静,比李白更复杂。

写下诗,便是把山情水景整体搬迁入心里梦里,从此可以携带着走天下。

在济南任职三年后,朝廷召他回京修《世祖实录》,不久,他辞官回乡,回到了吴兴。

这时已是1295年。

前一年,忽必烈驾崩,其孙铁穆耳即位,即元成宗。元成宗是守成之君,朝廷就是些琐琐碎碎的事,赵孟頫本人以病由辞官出京后,就给别人写写碑铭、作作序,直到冬日腊月,见到了忘年交周密。

这真是两个奇怪又志趣相投的人呀。

他们都是祖上因靖康之变后,来到江南的,且都以湖州人自居。与赵孟頫不同的是,这位比他大22岁的知交,是济南人,只认济南是第一故乡,平时总以“历山周密公谨父”“齐人周密”自称,晚年干脆自称“华不注山人”。南宋亡后,周密曾观河山而哭,作诗以悼亡故国,“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最怜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之后他便隐居起来。与周密同心绪的有许多南宋遗老遗少,只不过有的浪迹,有的闭户,有的入空门,路径不同,但都不仕元。

不仕元的周密并不要求别人也学自己,只要求好友们不要忘了故国和故人。周密对待赵孟頫又是不同,在许多人嗤笑赵孟頫是宋室皇裔竟然仕元时,周密没有一丝愠颜,大大方方地和赵孟頫酬和往来,谈书论画。赵孟頫自是感激,引为高山流水。

见到周密时,照例是几个知己好友的聚会。赵孟頫谈起自己刚从济南回来,且对济南风景赞不绝口。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啊,周密听之,黯然神伤,自祖上来到江南,也就生于江南长于江南,故乡济南终生都没有看过一眼,自命“华不注山人”,也只是聊以自慰自嘲,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故国。

赵孟頫看出好友的神伤,问明缘由,便向其讲述自己在济南的所见所闻、所想所为。最可慰乡思的,自然是山水之胜,可是,口头之赞誉怎能表达和描绘出水中济南?好在有笔,颇擅丹青的文人们提笔便可画出心中印记,不像今人,没有相机,便无法再留下奇景。

铺纸、提笔、挥毫、舒腕,凝视那枚镇纸石几许,心中景便流出来,山、水、湖、树、人、屋、情,一点点疏密相间在纸上。

画一座华不注山吧,荷叶皴绘正面,解索皴绘侧面,长披麻皴绘出汀岸和平原,再用密密的披麻皴勾出鹊山,又细细点染房舍、人畜、芦荻、舟车。唇边的微笑与画笔同时游动,神思若在济南千佛山上,左手一指是鹊山,右手一指是华山。

画好后,待墨始干,赵孟頫又认认真真地在画上题款:“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未归,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氏。而其状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为作此图。其东则鹊山也。命之曰鹊华秋色云。”

之后,画卷始成,赵孟頫交于周密,周密眼含热泪,接过此图,郑重收藏,还收录进自己的藏画集《过眼云烟录》里。

至此,故乡济南再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有形有趣有情的纸上烟雨,借由这幅画,故乡立体起来,济水横流,再隔不断思念。周密把玩这画,也注视着元朝的沧桑流变,直到三年后离世。

自此,《鹊华秋色图》以名画传世,影影绰绰的,又有许多人为此眼热梦萦,把自己的书法和篆刻留在画卷上,杨载、范杼、欧阳玄、虞集、文彭(文徵明长子)、钱溥、董其昌、王世懋、张若麟、曹溶、宋荦、项元汴、纳兰容若、梁清标、高士奇,还有乾隆和宣统,这些人拥拥挤挤地想成为卷中人,只可惜,无论他们为此付出了金钱还是权力,都只能为历史添一笔流转痕迹,并不能为艺术增色,在绝对的审美前,一切都如山前空蒙雾气,都是徒劳的。

真正的卷中人,只有赵孟頫自己。

他用画作慰周密之心,却无人解他之心。

他出生时,北方沦丧已20年。到他17岁,大元已立,铁骑呼啸南下。他22岁时,南宋之都临安城被攻陷,谢太后率宋恭帝和百官出降,皇族、妃嫔、宫女三千多人,被押解往元大都。远路迢迢,赵姓王族复制着北宋靖康的沦亡残梦,赵孟頫的赵氏王朝彻底湮灭了。

赵孟頫从诗书、史书和亲身经历中,见过了南宋150多年的踉跄踯躅,九帝二十二次改元,也不能挽救飘零之结局。

战争消寂了,生活还得继续。

故国没了,幸运的是赵孟頫和他的家族还在。出于文治的需求,忽必烈命程钜夫到江南求贤,程钜夫在湖州找到了赵孟頫,请他入仕,22岁的赵孟頫拒绝了。又过了10年,程钜夫二顾茅庐,赵孟頫感动应诏,来到了马可波罗盛赞过的元大都。

忽必烈初见神采焕发、英气逼人的32岁的赵孟頫,惊为仙人,大喜。待见到赵孟頫起草的诏书,更是深觉合心。忽必烈便把君对臣的礼遇做到极致,还能怎样呢?士为知己者死,当一个人用尽全力把你引为知己,且是一个有至高权力的人,在权力和文化的逆向空间里,他们的身份缓缓走向对等,赵孟頫束手就“缚”,成了宠臣。

独自在京都生活,最难忍的不是思乡思亲,而是来自于很多人对他“贰臣”身份的抵触和谩骂。他的心,被撕为两半,一半是宋,一半是元,他比元好问还痛苦。他的痛是无解的。他只知改朝换代是正常的,旧的去新的来,才会有社会的进步,他只求文化认同,只求价值认可,哪怕只是为了那一丁点儿心理平衡,不然,齐家平天下的抱负又寄予何处?

心中情状,不便明言,便寄于书画吧。

并不仅仅为周密而画,不仅仅是以画为桥,沟通两人情感,他也画下心中难以描述的复杂。从朝廷到济南,是他的一种逃离,对政治对自己身份的逃离。所幸济南有自然画卷,到他告病还乡时,又从苦痛纠结中脱离出来,触摸到一片秋景。那秋景,是中国历史的秋天,只不过时序是宋和元。那秋天,是辽阔、深远、大气磅礴的,可以容纳百川千河,像祝勇在《故宫的古物之美》中说的,各种杂质都在空气中沉淀下来,草莽间都洋溢着负氧离子的味道,大地上光线颤动,秋光随着波动而枯润的皴笔,照进了《鹊华秋色图》。

他后来也没拒绝入仕,总计历世祖、成宗、武宗、仁宗、英宗五朝,官至一品,名动天下,直至至治二年(1322年)病逝。他在宋到元的文艺世界里,画《鹊华秋色图》《九歌图》《重江叠嶂图》,向古代致敬,师古而不泥古,创立自己的抒情写意画风,以书法入画,笔墨间的苍茫淡远引领了元代文人画的艺术路径,是画家中的画家。祝勇说,这是“赵孟頫入仕元朝背后的文化担当”。

有他,传统便会接续,文脉便没有断裂,这于千年中华文明而言,比朝代更替更重要。

自元好问1235年到济南写下华不注诗,到赵孟頫1295年画出《鹊华秋色图》,60年一甲子,光阴“唰”一下飞逝如箭。一甲子是易经中的乾卦,代表势不可当、天行健,是势能,也是轮回。而华不注用元朝百年中的一甲子,从诗到画,从元好问到赵孟頫,把“鹊华秋色”固定为艺术和意象,固定为济南这个城市的文艺形象,并永久刻印在艺术史上,任后来人如何折腾,都只是复制和复述。

光芒永恒。

自赵孟頫离去,也有700个春秋,任谁再来,还是一幅《鹊华秋色图》,只不过穿过两山空隙的,不是济水,而是黄河了。

2024年秋天,一位把自己书斋命名为“鹊华堂”的书生,把我带到了华不注山下。他对我说,华不注,其名取自《诗经·小雅·常棣》。诗曰:“常(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华不注意指一山如一花,秀拔花茎独立浮于水面。

我便记下这秀拔,如同一个晋人出使齐国,但愿不会有战争之忧,站在山下,尚可怀想齐国伯图和晋国霸业,当然也但愿永修晋齐之好。

水中山的怀思,催发出元好问的诗:羡杀济南山水好,几时真作卷中人。从元好问到赵孟頫,他们虽走出不同路径,但同样留诗留白,把卷中人赐我。而我阅卷悦卷,上穷碧落下黄泉逡巡,找出一个个卷中人时,世间一切都已入卷。

诗卷,史卷,画卷,残卷。

政治,艺术,审美,山水,都在卷中,自渡寒温湿热,自生也自灭,只不过世人不觉罢了。

【作者简介:王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天津文学院签约作家,长治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演出行业协会特聘专家,济南市历城区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无声大言》《戏台上的中国》《大地上的遗珍》《盛世诤臣孙嘉淦》《戏中山河》《听一出戏》《天地间一场大戏》等。在各级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若干,有作品被《散文选刊》《海外文摘》转载。曾获刘勰散文奖一等奖、吴伯箫散文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