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安详,共铸团结心、同谱文旅情”获奖作品展示 | 李继林:葫芦河,流淌在血液里的河
姑父去世一周年祭奠日,我去姑姑家祭奠。姑姑家在西坪村,离镇街十余里路程。祭奠结束已是中午时分,我独自原路返回。路过河道里过水桥时,看见上游一湾绿水清浅,头脑里灵光一闪,决定改变路程,沿着河道顺流而上。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看一看,或者想寻找什么。
一定在这条河道里遗落过什么,一下子想不明白。但我知道,只要我穿过了这条河流,就一定会找到。就像一个梦,直到预兆应验之后,才会恍然明白过来。
最近两三年里,很多次听说葫芦河河道治理的事情,只是听过了,左耳进右耳出,并未留下深刻的记忆或感想。这条穿越故土的唯一的河流,在我的内心里是熟悉而陌生的。年近不惑,却从未离开过这条河流,每年无数次经过河道,总是匆匆而过,甚至连仔细观看一回的印象都没有。直到那一天我决定顺着河道走一回的时候,才突然间发现,对这条滋育了我生命的河流,我是何等疏远而漠视。多少年了,我竟然没有认真的打量过亲近过这条河流。想想真是惭愧,仿佛对于亲人的淡漠和不屑。
我开着车,慢慢走过河道,怀着一份亏欠和忏悔的心。似乎命中注定我会有一次孤独而愉悦的旅程。
河道平缓宽阔,时而变窄,时而变宽,基本保持着原来河床的形状。两侧河岸,全部用石块浇筑水泥而成护堤,护堤沿河道曲曲折折,大湾连着小湾,望不见尽头。护堤平坦,可供两辆小汽车通过。车子在弯曲的护堤上驶过,虽不比柏油路面舒适,也不甚颠簸。护堤两侧栽植了许多树木,大多杨树柳树,已经是枝叶舒展,依依生姿的模样。河道里每隔一段距离,都可见一面水潭,水面平静,涟漪微漾,有鲜嫩的芦苇和各种水草间杂其中。暖风沿着河道悄悄略过,苇叶摇摆生姿。水潭大小不一,蓝天白云倒映其中,每个水潭之间有流水相连,从远处望去,犹如一条巨大的串珠,蜿蜒曲折地散落在河道里。
正午时分,河道里非常安静,没有其他车辆和人影,只有我一人一车,缓慢地沿着河堤游荡。发动机的声音,飘过水面,撞到对面河堤之上,能听见隐约的回响。我让车子在怠速状态下行驶,车窗全部落下。我把胳膊伸出车窗外,感受着穿过河道的微风。太阳炽烈,邈远的蓝天之上,几朵白云懒散地移动着。有几只不知名字的水鸟从芦苇丛中突兀地飞起,快速划过河道,落入另一处芦苇丛中。河堤旁有几颗高大的柳树,正好在河堤上笼罩出一篇浓密的荫凉。我将车子停在荫凉之中。我觉得这个安静的中午,这一片浓密的树荫,正是我要寻求的理想之地。也许在冥冥之中,注定我要在这个时刻和葫芦河做一次深情的交流。在河堤上坐下来,对面是一片湖泊般的水面,寂静,沉默。没有语言,但我能感觉到葫芦河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我的内心有一些散乱的思绪流淌,如同从上游缓缓而来的河水。
想起往昔。流过童年的葫芦河。那时候葫芦河是硕壮的,一年四季从不断流。夏秋季节,河水最为丰沛,最狭窄的部分水流也深不过一米,宽阔的地方,水深不过膝盖。河水总是清澈见底,水底一切历历在目:游鱼,泥鳅,沙粒,卵石,以及漂浮在水中的草叶,柴火等。那时候,凡是过路的地方,河水之上总有独木桥。一棵弯曲的大树,截去树枝树根,横亘与两岸之间,弓背朝上,既是一座桥梁。河水从弓背下静静流淌,人踩着横木往来而过。有的地方,没有独木桥,而是一些大石块,间断卧在水中,每块相间不到半米距离。大石块上半部分露出水面,行人便踩着石块跨过河水。我们把那些供人过河的石块叫做“列石”。上小学那段时间,我们一帮小孩子经常在路过的河水里支撑列石,春秋季节河水冰凉的时候我们就踩着列石过河,而不必赤足趟水。靠近我们村子的河湾里,若干年前被截流成为一个滚水坝,河岸旁挖开一条水渠,一直通到田地里。河水被滚水坝截断,自然流进灌溉水渠中。河水较大的时候,则翻过滚水坡继续沿着河道流去。滚水坡下面形成一个深水潭,最深处将近两米。夏天时,滚水坡成为我们的乐园,所有的男孩子基本都在那里耍水。我就是在那个水潭里学会游泳的。后来在银川上学期间,有一次结伴去游泳,同学没有人相信我会游泳,都说我来自南部山区,旱鸭子,哪里会游泳。我只是笑笑,他们不知道我的故乡有一条葫芦河,更不知道葫芦河在我们村庄边留下了一个水潭。最值得记忆的是,我差一点被淹死在那里。在滚水坝旁边的灌溉水渠里,离开河道二三十米的地方,水渠侧面修了一条暗道。流进水渠的河水多余的部分连同泥沙就从暗道里返回河流,这条暗道穿过河岸土丘,将近一百米长,基本在地底下穿行,期间凶险无人可知。刚学游泳那会,我不知道深浅,顺着水渠游去,经过暗渠时被水流吸引,即将进入暗渠口时,被一个大小伙子拉了出来,已经呛咳了几口水在肺里面。我被那个大小伙子扔到岸上,呕了许多水,歇缓半日,才又活了过来。那个大小伙子姓谢,东坡村人。他姐姐嫁到我们村里,那天他来姐姐家,正好也在水渠里耍水,救了我一命。他叫谢银昌,比我大近十岁,他的个头高大,身体健壮。我从那一次记住了他的名字,一直没有忘记过。那时候不知道感谢救命之恩,后来就逐渐淡忘了。在二十岁之前,我没有正式洗过一回澡,身上所有的积垢都是每年夏天在葫芦河里耍水时洗掉的。
忘记了最后一次在河潭里耍水的情景和时间。再到后来,葫芦河在我的记忆中成为了一条死亡的河流。
葫芦河断流大概在二十七八年前,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在乎已经发生的事情。总之等到发觉时,河道已经干枯了,直至一年四季见不着一次水流。我不知道别人如何看待,我觉得生活在这条河流两岸的村民有些麻木和迟钝。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听谁说起过对这条河流的惋惜的话语。我无数次路过河道,每一次回老家看望父母,都必须经过葫芦河道。我的内心有隐约的痛疼。到后来看见河道里积攒许多黑色的污水时,我开始感到绝望,甚而痛恨起来。有很多个年月中,河道里聚集的污水发出恶臭刺鼻的味道。气温较高的时候,路过河道不得不掩鼻而过。对于环境污染等一些概念的感性认识基本就是从葫芦河河道得到的。每次碰见那些趾高气扬的老板,他们个个财大气粗,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我无法掩饰内心里对他们的鄙视。我觉得是这些工厂的老板们杀死了我们的葫芦河,他们是这条河流的凶手和罪人。我知道如此判定是武断和狭隘的,葫芦河的断流死亡,不能完全叫他们去背黑锅,每个生活在葫芦河流域的人,都有着难以推脱的责任和干系。“雪崩之后,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斯言不谬。大地之上,有无数条河流干涸死亡,沙尘暴,雾霾等一些陌生的名词不时袭击着我脆弱的神经。我们的土地不幸感染沉疴,是历史的劫数还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个体的人在大地之上,像微生物一般蠕动着,究竟是益生的菌群还是致命的病毒。一段时间里,我对故乡的依恋之情逐渐减弱,偶尔有逃离的想法。我所看见的更多是越来越严重的干旱和污染,包括水流的以及人心的。我只能有这样的想法而无法兑现,清楚自己的弱小卑微。什么力量能够割舍一个人对于故土的情结,除非巨大的绝望。我最终没能够逃离故土,幸运的是我在坚守中看到了希望,我亲眼看着属于故乡的河流在重生在复活。
一条河流的生命究竟有多长?我眼前的这条叫做葫芦河的河流,究竟流过了多少个朝代,多少个岁月。一万年前的远古,还是商周战国。我坚信在千年之前的唐朝,这条河就存在,在后来的宋元明清,这条河依旧存在。没有什么神圣的力量,可以把一条河流从这座星球之上清除出去。世界上有许多文明都是以河流的名字来命名,许多文明消失了,但河流依然存在着。一条河流的生命比任何文明都更加长久。朝代更替,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但河流依旧,能够更改的只是名字而已。我深信河流比许多事物更加恒久,我也相信河流可以死去活来。之所以对葫芦河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就是在我短暂的半生时间里,我看到了葫芦河的死亡以及复活,这确实算得上一个奇迹。我们这个时代总会出现许多让人难以想像的奇迹。亲眼所见,葫芦河在三十年前死去,又在两年前复活。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同时也是不幸的。我见证了河流的衰竭死亡,又见证了河流的治理复生。这个过程背后所隐藏着的故事和社会变革历史烙印,绝非简单的一篇文字可以承载。我相信其间有不可言喻的沉重,痛疼,纠葛,或者绝望,挣扎,呼号。作为一个医者,曾经无数次面对死亡的人,或突发者,或衰竭者。一个个体生命的死亡和一条河流的死亡,其间有多少可以类比又有多少无法言说。人类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但人类确实在改变着自然。我总是乐观的相信,我们都在向着美好的理想靠近,我们的家园不会衰败而会日渐兴旺。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总是希望我的文字带给读者的是愉悦和安详,而不是暴戾和腐败。
继续我与葫芦河的亲切的交流。暖风穿过河道,轻轻拂过脸颊,我感觉到一丝凉爽。远处河岸之上庄稼地里,成片的玉米一色深绿,田埂上青草茂盛。更远处的山坡上,一色浅绿,夏天的山坡披着盛装。这几年雨水丰沛,环境日渐好转,尤其是夏秋季节,总让人赏心悦目,总让人满怀温暖和希望。眼前的河水清澈透亮,仔细观看,可见水中有小鱼泥鳅倏忽往来,划动水面出现细微的波纹,潋滟而去,直至消散于水草之中。静坐在河堤之上,柳荫之下,四周寂静安详,空气里充满水草的气息。河水近在脚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水中。我有些冲动,想脱掉鞋子下到水里,我想挽起裤腿,在河道里趟着河水,深入芦苇丛中,我想挽起衣袖,伸手入水,捕捉一条小鱼,我想扬起一串水花,在阳光下珍珠般散落周身。我只是这样遐想了一会,并没有脱鞋下水的行动。我知道这样不足以表达我对于葫芦河的亲昵之情,实在不是好动的年纪了,思想的疯狂和行动的迟缓总是处于分裂状态。只能原谅自己,在幻想中把自己裸体地交融与眼前这一潭河水之中。
正在遐想之际,三弟微信视频通话。问我在哪里。我说在河道里,他不相信。我便拿着手机拍摄了葫芦河的全景,让他仔细观看一番。三弟有些惊讶,说想不到葫芦河会治理得如此美好,他一定得回来看看。他在西安生活二十多年了,对故乡的这条河流已经陌生得快要忘记了。我们说了许多关于河流的话,尽然忘记了本来要说的事情。
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之所以在中午时分逗留在河堤之上不忍离去,想要寻找的正是这一种感觉,我找到了,我的希望,我的热情,我的依恋,我的对于故土本能的眷顾和不舍。
我亏欠了复活的葫芦河一篇文字,今天也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