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东:月亮山的风
在宁夏西吉与海原的交界地带,一片青绿色的海洋横亘于此,那便是月亮山。作为西吉的第一高峰,其主峰海拔 2633 米 ,宛如一弯静谧卧躺的弧月,自亘古以来,便以不变的姿态俯瞰着六盘山北麓那苍茫无垠的大地。这里的风,仿若山峦的呼吸,历史的轻声呢喃,更是生命跃动的韵律。它诞生于远古的褶皱,飞速掠过丹霞赤壁那凌厉的棱角,穿梭过草甸连绵起伏的波纹,裹挟着泥土的馥郁芬芳与时光的细微碎屑,交织成一曲跨越千年的雄浑交响。
风起之处:青峦叠翠间的呼吸
清晨,山风总是带着清冽的凉意,当第一缕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倾洒向月亮山南麓的宝河沟,风便悄然从沉睡中苏醒。它轻柔地抚过无芒雀麦草与垂穗披碱草的叶尖,将草浪层层推动,化作碧波荡漾。被露珠浸润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好似无数支由翡翠精心雕琢而成的竖琴,弹奏出细碎且美妙的晨曲。此刻登上山顶,便能看见乳白色的风力发电机群整齐地伫立在峰巅,巨大的叶片随着风缓缓转动,恰似天神之手,轻轻拨动着时间的齿轮。风车与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相互交叠,这既是对现代科技的热情礼赞,也是对古老自然的深情守望。
山风拂过之处,总是隐匿着地质的神秘密语。月亮山属于屈吴山余脉,其丹霞地貌与火石寨一脉相承。历经亿万年风雨雕琢,赭红色的砂岩呈现出刀劈斧削般的独特肌理,嶙峋的岩壁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仿佛是风寄给大地的绵绵情书。当暮色降临,风裹挟着夕阳那柔和的余晖,在赤壁之间穿行,岩体便泛起如琥珀般迷人的光泽,犹如沉睡巨龙身上闪耀的鳞甲。曾有牧羊人传说,风声掠过这些孔穴时,会发出如呜咽般的低鸣,那是上古神兽被封印于此的声声叹息。
风过之地:时光褶皱中的回响
月亮山的风,宛如历史的忠诚信使。它轻轻吹拂过三滴水新石器遗址的古老陶片,将先民磨制石斧时那清脆的敲击声,渐渐化作虚无;它久久盘旋于北宋白城子古堡的断壁残垣,把戍边将士那激昂的号角声,缓缓揉进云霭之中。在海拔 2600 米的草甸深处,一座石砌的烽火台孤独而坚毅地伫立着,石块缝隙间滋生的苔藓,被山风悄然染成墨绿。当狂风猛烈地掠过台顶,那呼啸声与千年前边关的滚滚狼烟、熊熊烽火遥相呼应,仿佛能真切地听见金戈铁马在时空的缝隙中铮然作响。
最动人的传说,隐匿在风中的每一粒尘埃里。当地老人代代口耳相传:古时月亮山常有银盘驮着小羊缓缓升入天际,把清辉毫无保留地洒满人间。后来,贪婪的喇嘛盗走神物,东海龙王与之展开激烈鏖战,最终夺回。银盘化作明月,永远高悬于苍穹之上,而小羊踏过的山脊,便成了月亮山最初的模样。如今,每逢月夜,山风总会裹挟着牧羊人的悠悠笛声,缓缓盘旋而上,像是与星空展开一场永恒的深情对话。那些散落在山间的鼢鼠土包,被晚风轻轻抚平时,泛起细碎的银光,恍惚间仿若神羊留下的串串蹄印。
风,同样见证了文明的更迭变迁。20 世纪 80 年代,过度放牧让月亮山的草场变得斑驳不堪,如同癞痢一般。狂风肆虐,卷起漫天沙尘,遮蔽了葫芦河的源头。而后,封山禁牧的嘹亮号角随着春风传遍山野。林业人背着树苗,在冷冽的朔风中艰难攀爬,将云杉与白桦悉心栽进岩缝。如今漫步山间,能清晰地听见风穿过新植林带时发出的飒飒声响,那是 5 万亩人工林在与往昔的荒芜顽强对峙。护林员张汉民常感慨道:“风里能闻见树苗抽芽的清新味道。” 他在简易平房前竖起测风仪,二十载寒暑交替,默默记录着山风从暴烈到温顺的奇妙蜕变。
风染之色:四季轮回的调色盘
春日的风,就像是蘸满颜料的灵动画笔。三月,残雪尚未完全消融,鹅冠草率先从冻土中勇敢地探出嫩绿的新芽。山风裹挟着融雪的湿润气息,将浅绿一点点晕染至整片广袤的草甸。待到野苜蓿绽放出金黄的小花,风拂过时,便掀起如碎金流淌般的汹涌浪涛。牧羊人用力甩响鞭梢,羊群如同散落的珍珠,滚落翡翠盘,惊起岩缝中避寒的五彩蝴蝶。此时,从高空俯瞰,月亮山仿佛披着渐变色的华丽绸缎,从山脚的灰褐,慢慢过渡到峰顶的苍翠。风,恰似那心灵手巧的执梭织女,将缥缈的云影绣作暗纹。
盛夏的风,裹挟着雷雨的狂野狂想。乌云压境之时,狂风如猛兽般撕扯着丹霞崖壁,将亿万年前沉积的铁元素气息肆意泼洒四方。骤雨初歇后,山风又摇身一变,化作淘气的孩童,推着雾霭在沟壑间尽情追逐嬉戏。站在扫竹岭极目远眺,可见云雾如洁白的练带缠绕在山腰,被夕阳染成绯红时,恰似嫦娥遗落的绚丽飘带。此时若静静坐下,聆听风声,便能清晰地分辨出水声、蝉鸣与叶片摩挲声构成的美妙三重奏,那是月亮山最具层次感的夏日乐章。
秋风,最擅长挥毫泼墨。九月霜降前夕,山风将白桦林的叶片精心淬成鎏金,让丁香灌木丛泛起迷人的绛紫。丹霞地貌在澄澈的秋阳下愈发鲜艳夺目,赤红的岩壁与金黄的草甸在风的巧妙调和下,呈现出如梵高油画般浓烈奔放的色调。候鸟群掠过党家岔震湖上空时,羽翼搅动的气流在水面划出细密的涟漪,宛如风在深情演奏一首关于离别的赋格。而暮色中的风,更具诗意。当最后一缕斜阳温柔地拂过梯田,带着稻香的晚风便与窑洞宾馆的袅袅炊烟相互缠绵,将人间烟火轻轻揉进星空的深邃之中。
冬日的风,是一位冷峻的杰出雕塑家。它携着六盘山的雪粒,将草甸精心雕琢成银白的柔软绒毯,在岩壁上细细勾勒出冰凌的精美纹饰。极寒时节,风穿过林海松涛的声响变得清脆如磬,积雪压折枯枝的 “咔嚓” 声穿插其间,仿佛自然之神在精心调试冬日的琴弦。但生命从未向严寒低头屈服:护林员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成优美的诗行,岩羊踏破冰面,啜饮温暖的温泉,就连那些沉睡在冻土之下的草籽,也在静静等待着春风的第一声深情召唤。
风织之网:天地人神的共舞
月亮山的风,精心编织着自然与人文的细密经纬。在葫芦河发源的南麓,风与水共同谱写着生命的壮丽史诗。每当春汛来临,山风奋力推着融雪汇入溪流,带着牧草芬芳的水汽,温柔地滋润着秦安大地湾的文明火种。考古学家曾在此发现七千年前的碳化黍粒,或许正是当年的风,将先民播种的智慧轻轻吹过了秦岭。而今站在宝河沟畔,仍能清晰地看见风掠过水面激起的细密波纹,如同古老陶器上尚未干透的精美彩绘。
风,也是民俗的重要载体。农历六月六的 “花儿会” 上,回族青年对着山谷深情唱响情歌,山风将炽热的词句送往云端;正月十五的社火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梯田,秧歌队彩绸翻飞的模样,恰似被风卷起的烂漫山花。最奇妙的当属当地的手工粉条作坊:晾晒架上万千银丝随风轻轻摇曳,阳光穿透时泛起朦胧的光晕,老匠人说这是 “风在给粉条抛光”。就连窑洞宾馆窗棂下的风铃,也在静静讲述着山风与人类居所的无声契约,清脆的叮咚声里,藏着对自然的敬畏与共生的智慧。
科技时代的山风,被赋予了新的使命。70 米高的风力发电机如巨人般整齐列阵,叶片划破气流的嗡鸣声与松涛相互共鸣,将清洁能源源源不断地送往远方的城镇。但月亮山并未因此失去灵性:科研人员发现,特定频率的风机运转声能有效驱赶啃食树苗的鼢鼠;无人机掠过草甸时,山风稳稳托举着它,记录生态修复的珍贵轨迹。这场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和解,恰似风车叶片与山鹰翅膀在苍穹下共舞。
风归之心:永恒的守望与新生
暮色中的月亮山,总是在精彩演绎光的奇妙变奏。当夕阳将丹霞地貌染成橙红,晚风便裹挟着细沙,轻轻掠过观景台,在游客的镜头前绘出流金溢彩的优美轨迹。摄影爱好者常在此守候至星斗满天,他们说长曝光下的风迹照片里,能真切地看见山魂流动的独特模样。而那些住在窑洞宾馆的旅人,最爱在夜深人静时倚门听风。远处林涛起伏,仿若大海的波涛,近处风铃叮咚,好似淅淅沥沥的小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山在深沉呼吸,还是风在深情诉说。
护林员老张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光,风速记录仪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常感慨:“风是山的独特语言。” 二十年前,刺骨的风裹着沙粒狠狠抽打窗棂;如今,温润的风送来野花的芬芳。某个春夜,他听见幼隼在风中的初啼,那是生态修复后重返山林的勇猛猛禽;某个秋晨,他看见晨雾被山风塑造成奔腾的骏马,鬃毛间闪烁着彩虹的迷人光晕。这些细微变化,都被他认真写进泛黄的巡山日志,成为解读月亮山呼吸的珍贵密码。
风从远古徐徐吹来,向未来匆匆奔去。它记得恐龙时代蕨类森林的幽暗,见过新石器先民磨制石斧的火星,抚慰过长征红军的疲惫脚步,如今又托举起乡村振兴的美好梦想。在龙王坝村的梯田上,风推着有机农业的旗帜烈烈作响;在非遗传承人的作坊里,风晾晒着 “红军粉” 的晶莹剔透;在生态研学基地的课堂上,风将种子的飞行轨迹变成生动的自然课。
月亮山的风,是流动的壮丽史诗,是永恒的蓬勃新生。它吹散阴霾,让星光洒满山涧;它扬起希望,让绿意爬满崖壁;它穿越时空,让古老传说与当代奇迹产生强烈共鸣。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山风依旧在草叶间低吟,仿佛在重复着那个永恒的坚定承诺:守护这片土地,直到下一个千年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