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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讴
来源:《作品》2025年第10期 | 齐东  2025年12月30日15:07

我见梁九站在舞台上,正是满天风雪时。这雪下得可好,台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梁九在那耍呢,脚上好像套着冰刀,左右上下自如旋转。滑行的梁九跑到台口。他大吼一声,声音凄厉。黑夜里乡民刚吹起来的旱烟红点挨个熄灭。此时台下掌声炸响,梁九要开始讴了。

其实他讴什么已不重要。光梁九这大雪中潇洒的做派,已让人十分感动,更何况他还光着膀子。光膀子的梁九如下地的农民,额头上竟然出现细细的汗珠。他口里哈出来的白气,直直冲向天空。一股蒜味儿弥漫开,如同半夜里下的白霜遮盖麦苗。

梁九吃蒜,为的是配卤狗肉。寒冬腊月里卤狗肉可不赖,吃了浑身都是火气,光膀子也使得。梁九,梁九,你是从哪里偷的狗?哪里用得着偷。搭了台子唱大戏,卖烧鸡卖猪头肉卖凉粉卖豌豆糕的都凑上来。烧鸡热热乎乎撕开吃鸡油进去草纸粘到手指上随手往榆树皮上一抹。猪头肉切二两我可不要猪眼你下刀小心避开多放点葱少要点辣椒小孩儿也得吃。炒凉粉热豌豆糕凉一手托着一样不知道吃哪个先让人犯疑惑。

台子下面这生意热闹。有人买有人吃就有娃娃拿不稳吃食掉到地上。那狗那猫不就趴在地上用鼻子乱嗅,吃饱了走不动也是活该被马三逮住。马三最会做卤狗肉,他凌晨三四点钟点起油灯守着大锅卤汤子忙活。边忙活他还唱戏呢,唱得可不中。锅里的狗都不耐烦听耳朵耷拉下来。咱们河南讴谁人都可唱几句卤狗肉的还是专心弄你的营生。

梁九的营生做得好,十里八乡人都过来看他乱讴讴。唱得可卖力,朔九寒冬也不扮上也不穿上这不瞎糊弄。梁九梁九,你下来。他可是下不来了,梁九着了魔。他被神仙上了法,上了法方便他胡乱讴。台上飞过来一黑鸟,听了梁九讴上一讴,它就走不了,落到梁九肩膀上直打战,你是冻着了还是吓着了,乖乖。梁九且住一住让人家小乖乖落到棚子下面去躲一躲寒冷。

梁九哪还听得了。讴得尽了兴,台下树木都凑过来听。雪落到树梢子上,压得怪厉害。这一讴带来了狂风,吹得雪落下来掉到人头上钻进去脖子弄湿了秋衣凉飕飕的这可咋整。只能蹦起来跺脚,让雪花飞出让体温焐热湿嗒嗒地方让一切恢复正常。

能正常得了吗?梁九看着我直乐。路明路明你咋过来了?燕梅死了就好久不见你的影。这几天我老想起咱们一起学艺,可能是老球了动不动就怀旧。初学艺我们出去唱戏睡在羊圈,羊圈里臊气难闻羊屎蛋子可真多。没有床也没有被,薅点麦秸身下垫也能凑合。到了半夜起风真受罪,寒风刮脸刀割疼。

突然一阵热乎劲,湿嗒嗒什么东西粘上脸。是母羊回圈找小羊,眼没看见舌头先到,别管是不是小羊舔舔才知道。它的舌头带草味儿攥在手里滑溜溜母羊吃痛直踢腿。腿踢到我胸口嗷嗷叫嘴里吐出牙缝里的萝卜丝。晚饭吃得不咋的,玉米面馒头萝卜丝。萝卜丝凉拌的,少放油多放醋,酸味直冲嗓子眼。吃不好演员还能去买猪头肉,学徒没钱可不中。

转眼十年过去了,看你那熊样子是落魄得很。当年燕梅要是嫁了我,不会走到那一步。路明你害人可不浅。

梁九我现在记性差得很,以前的事儿都记不得。你光着膀子台上风光小心下台着凉。着凉了晕晕乎乎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倒在地上被野狗拖了去先咬你头再撕你脖子,眼珠子给你当果冻吧唧吧唧吞下肚。

别净说硬话,我光着膀子瞎讴讴他们爱听。再说不是唱对台戏吗?会首老刘发了话赢了对台戏有大洋来奖,输了别说大洋,你就喝稀糊涂去吧面条都不提供。

看对台戏才知道梁九光着膀子也白搭。对台戏唱得可欢正在油锅里炸人。咱老百姓过年炸麻叶炸馓子炸韭菜丸子,长筷子探进去筷子头变乌黑。油溅到皮肉上烫死人,压井里的凉水冲洗也还是留下红点点。炸物供出去老天爷老灶爷你们先吃,你们吃饱了我也尝尝炸得可真焦。白芝麻都炸成了黑芝麻没嚼烂的掉虎口上烫伤地方一阵阵发热疼痛。

要是炸人,该多受罪。那炸人的油锅烧得火热,有气泡浮上来又被溃烂掉。谁在下面烧火,是个怪俊的小妮儿她可才十六岁。边烧火她边讴着。

讴的是她为何来到阴曹地府油锅下面烧火。她本是调皮的小女孩阳世间没少祸害花草树木和虫鱼。路边看蒲公英开得好,揪起一大把用嘴吹散空气里飘荡。正好有个老婆婆迷了眼跌跌撞撞走路被赶驴车的老徐压在了车轮底下。压住了惊了驴车子也翻了老徐掉进去水渠好巧不巧喝了点酒爬不上来淹死在浅水里。黑白无常牵小妮儿来地府边走边议论。这事儿该怨谁罚她一天到晚烧个油锅也不过分。

烧着油锅锅里可是炸着人呢,炸的是谁?炸的就是梁九。为啥要炸他?还不是因为他瞎讴讴。对台戏年年唱,他光着膀子吓唬谁。

炸完梁九还有人排队。再炸就是那个害了燕梅的人。阎王审了他三天三夜油炸糖糕放桌子上凉了都没来得及吃。油炸糖糕是老宋炸的吧他还炸肉盒子牛肉粉条做馅子案板上切成八块握起来烫手可不能立马吃嘴里给你烫掉一块皮。糖糕里面是白糖炸融了喝进去烫坏人肝肠难怪阎王放桌子上。审人审得忘记吃热糖糕那怪可惜不知道审出来啥眉毛头没有。

审的可确凿就等他过来挨炸。你看梁九已经炸得差不多。差不多你不叉出去,叉出去也好就是没个盘子来接油,弄脏了这白茫茫的地。地都白茫茫了,敢情雪下更大了。那可不是,都迷了眼了。我来给你吹吹。我走到姑娘面前想掰开她眼皮子想吹睫毛上的芝麻糊。小姑娘却顺手把我推进油锅里。

你干吗推我?我为啥推你?阎王三天三夜审的就是你。我落入油锅皮开肉裂哧啦啦响进去嘴里就喝了油入了肺咕噜噜直冒泡泡。嗨皮开肉裂却一点不疼这哪里是油锅简直是温泉泡澡刚好合适小姑娘你卖力点烧火。

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是不是咱老家发大水闹蝗虫才来此流落?咱老家可是没少发大水。发大水,吃饭都在船上。你家要是吃鸡蛋面条,那得偷着藏着。鸡都淹死了,你咋还有鸡蛋?夜里趁你睡着了把你鸡蛋偷摸走。那就吃蒸面条,没豆角子没有肉,有面条子你还不够,想得可怪美。发了大水还拿着案板和瓦盆。揉面擀面切成面条子手上都是面粉,还怪会吃。一顿两顿三四顿吃完了大水要是还不下去看你可咋弄。

还好还好,面条子吃完了,大水也下去了。但又来了成群的老飞。老飞刚来抱着庄稼在那休息。休息好了老飞就抱着麦苗不松手,从早到晚啃到地里光溜溜。啃完地里,就往家里飞,落到屋檐子上厚厚一层往下坠。砸到头砸到脚,捏死一个来了一堆。

啪叽啪叽你捏不过来,肚子里的绿水粘得你手掌心发黏。发了大水过了老飞老百姓可就活不成了。你爹把你卖给戏班子,也不是卖说是来学艺,还记得家门口朝哪开不?记不着也不要紧,你出名的爹再来找你到时可不能不认你这不争气的爹。到现在也没人来找你,你爹是死是活可不好说。小妮小妮你叫啥?我帮你去寻。

我叫啥?我叫金豆子。你帮我寻这个啥还是看看你自己,要是还有啥冤屈你去找阎王。阎王阎王他在哪?阎王他就在你跟前你两个牛眼却看不着。

不是我眼大看不着,实在是阎王长得黑。我问阎王咋断的案。阎王却没理会我,他忙着在喷火。嘴里含的酒精喷射到空中瞬间被打火机火焰燃着夜空中出现瓦蓝色。蓝色火苗优哉游哉懒懒洋洋四处落下,落到观众头上点着头发惹来叫骂阎王阎王你喷火喷到我头上干啥?烧坏了新棉袄新棉裤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阎王恼怒停止喷火开始了长讴。这讴讴声从喉咙发出经鼻腔共振转到脑后形成巨响炸裂长空。路明路明,你说看我咋审,你自己知道你的罪。

你五岁时去偷邻居家鸡蛋集上卖三毛钱买了两个江米球。江米球圆滚滚下面挂红纸迎风飘扬吃到嘴里粘住牙舌头去舔甜得腻人。怎么偷的鸡蛋?趁别人不在家轻轻推开柴门摸进去母鸡孵蛋的老巢。母鸡不知去哪里玩耍只留空巢里铺满的锯末温热。你手指插进去锯末小心翼翼避开鸡屎摸索终于把鸡蛋获得。准备走时母鸡回来它坐下孵蛋却发现子女已被摸走。怕母鸡长鸣惊到了人不好收场你赶紧掩住门逃跑。兜里的鸡蛋撞击小小肚皮滚来滚去你赶紧用手捂住。

或者说六岁时那桩子事。你妈你姑姑寒冬腊月带你进了女澡堂。澡堂外间烧炉子热气烘得皮肤发痒用手指去抠留下一道道白痕碎屑飘散粘上刚脱下的秋裤。你还小又木讷不明白她们去干啥只知道走进那道厚帘子里就不出来搞什么鬼。掀开厚帘子一角雾气弥漫成百上千十万个光溜溜的白色裸体冲进去眼珠。它们从哪里来在干什么要到哪里去全不知晓你愣在那里帘子都忘记放下。

还有十一岁你趴地上伸进去蛇洞里当然蛇已离家出走不然岂不是咬到手指。洞里泥土干燥簌簌落到你手指上你倒凑过去鼻子去嗅是新鲜的腥味。六岁小女孩穿花裙子问你在干啥你说在找马泡。野地里马泡可真多绿绿花纹斑斓好像小西瓜有的酸苦有的香甜得仔细分辨甄别。小女孩在干啥?小女孩在采牵牛花白的黄的红的蓝的都还带着露水虽然转眼会被太阳晒干花瓣变黑枯萎。

蹲地上找马泡小姑娘找到了机井旁。小姑娘你别过去掉下去可捞不上来。小姑娘却没听见扑腾一声没了人影你跑过去井口往下看啥也看不见。你撒开腿就往野地里跑见了这个见了那个就是不说小女孩掉井里了。你越跑越快连蚂蚱瞎胡飞地老虎伸懒腰都来不及看马泡被你踩噗叽绿色汁液粘到你鞋底也是走到水泥地上划出水痕才发现。

小姑娘被捞出来放在破草席上你猜她是睡着了白白的小脸面朝着天空你仰起头水滴落到你嘴唇,不知是下雨还是鸟飞过忍不住漏下来的一滴。这些都不算你的罪,你的罪另有其他。阎王说完开始放烟花。

阎王放的可不是买来的烟花,是戏班子自己卷的炮筒子自己填了火药铁砂的土烟花。长长引信被阎王点燃,呲呲地着了起来空气里一股火药的焦香。开始是小小的火星冒出来,一点两点然后慢慢壮大。之后无数个火星蹦出来漫天风雪里长成个巨人伸出胳膊伸出腿舒展身体。舒展完身体巨人倒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嘴任意地喷射。喷射的火星冲上黑漆漆空中又落下,火星变淡变小最后熄灭飘落到阎王身上。

放完烟花阎王对着我笑眯眯他跟我细细说燕梅。在后台燕梅让你给她把饺子汤端过来。饺子是牛肉馅子二十五个汤里翻滚苍蝇往上面扑你用手扫走。寒冬腊月竟然还有苍蝇是从哪里飞来也无处考究。饺子有两三个烂掉露出黄色嫩芹菜红色牛肉粒子香味飘来。燕梅边喝汤边皱眉头,这汤可是苦得很。你说是馅里芹菜一煮出了汁水难保不发苦但管喝不必在乎。

喝完饺子汤上去了燕梅就在台上讴。她用的是大本嗓可真是卖力声音震动云霄观众们竖起耳朵听得真。燕梅讴的是她的来历。她是河南沈丘县沈王寨的人,家乡发了大水过了蝗虫就来了土匪。

土匪真鬼三十来攻寨家家都在做年夜饭这谁能防备。知道土匪来了寨子里众人先是惊叫后来冷静不分男女老少各司其职来守寨。年轻的精壮的去寨墙上放枪寨门处防守。年老年幼的以及妇女烧火煮水炕油馍做好后勤。不是第一次遇到土匪攻寨,去年遇到三次都守住了土匪撤围这一次不知道结果如何。

为顶住东寨门老人预备寿材都拿出来了。寿材还没有油漆散发浓厚榆木柏木味撞击吱扭扭颤抖裂开深红色寿衣边缘露出。土匪攻寨攻急迫在寨外搭起高大麦秸垛居高临下往寨子内射击。寨内人把耙子裹上棉花浇油塞进土炮发射撞上玉米垛火光冲天照耀一切如白昼。白昼中土匪发射的绿色信号弹寨里的内应砍破门闩门头上结满的冰琉璃坠下砸向人头颅。

攻进去寨里,土匪砍杀了一堆。人太多人太密死了也不倒下土匪就用火去烧。点燃棉衣直烧到秋衣烧到皮肤噼里啪啦响肉味焦香火焰照亮死人脸庞。闻到肉香野狗从林子里跑出来,等着火熄灭左转又转等得真着急。胆大的等不及火灭就凑上去用嘴吻去嗅尸体头颅,拉长涎水滴到尸体脸颊雪白尖牙划破眼珠。

燕梅她爹呢?她爹参加过镇嵩军跟过王天纵有杆汉阳造可没少杀土匪。寨破了土匪逮着她爹一片片零碎地活剐。她爹那支汉阳造扔在脚边,枪管上黄色护木被血染红。土匪见肉割得差不多,一刀刺开他胸脯心肝肠一股脑掏出来抛到树枝上。肠子冒着白烟树枝上蠕动雪被融化簌簌掉下来。

寨破了多少人都死了。燕梅连滚带爬跑出来,遇见个赶毛驴车的。赶毛驴车的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土匪破了沈王寨。赶毛驴车的又问认识不认识沈心耀,他一家有没有跑出来。燕梅没法再回答,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白的月亮挂空中,她去数天上最亮的那几颗星星。流星从天空边缘划过掉下来路两边都是虫鸣。她闭上眼睛,毛驴车晃动,上坡下坡,驴蹄敲打着泥土路面。赶毛驴车的抽起了旱烟,烟叶发出好闻的甜香。

讴完了身世燕梅走到台口踉踉跄跄,眼一黑头一摇掉落舞台下面身子匍匐。临死了嘴里还小声讴着不知道是戏里台词还是仍然念着谁。燕梅死观众全都伤悲。这里面的爱恨谁人能说清楚。别人说不清楚我阎王不能不断案。路明你确实有罪。

路明还想申辩,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想伸手想蹬腿都完全施展不开。路明抬起头往上看,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点。他盯着那光亮看,光点越来越大。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精神病院窗帘缝隙处进来。路明慢慢从床上苏醒,这时汽笛声响起。

汽笛来自每天早上八点钟上来东照岛给精神病院送物资的轮船。岛上医院本来收治的是麻风病人。最后一批病人治愈出院后,改造成现在的精神病院。路明从床上起来,就去找梁九。

梁九,我和你说说我一个梦。梦里你是唱河南讴的大师,光着膀子讴得可兴呢。梁九不想搭理路明,假装没听见。其实也不算假装,他确实听不清。梁九耳朵不行,他是卖糖炒栗子的。炒栗子时,机器轰鸣声音钻进耳朵损伤了鼓膜。所以他跟别人说话都是大喊大叫,路明早已习惯。

梁九,你那糖炒栗子真是湖北神农架上的吗?那能不真,我还在神农架上看见野人。只是忙着采栗子,没空搭理他们。我用竹竿敲击栗子树,扎人的栗子掉到我头上肩膀然后滚落到地面。得赶紧收拾起来,不然猴子会过来抢劫,它们都在暗处瞪着明亮的眼睛蠢蠢欲动。

我就碰到个母猴子怀里抱着小猴子给我扮可怜。我可不吃这一套一棍子打死母猴子留下小猴子眼睛骨碌碌转,它抱着我不松手是把我当成它妈妈。我拿给小猴子一颗栗子,它剥开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小孩儿吃糖果。转手我卖给耍猴人,挣了好几百。你问我猴妈妈打死多可惜为啥不抓了一起卖?你可不懂有妈妈在小猴子会撒娇那就怎么训练都不会成功。

你卖栗子好好的为啥跑来精神病院?我看起来好好的,里面都坏掉了。翻炒栗子时,圆鼓鼓栗子表面黑亮如同猴子头颅在锅里微微爆开灰白色迸出。猴子的头颅破裂,脑浆粘上我棍棒然后流淌到我手掌沾染手指。我到处找水去洗却找不到拿纸巾想擦干净却只擦到血渍。是我双手被冷风乱刮破裂无数次擦拭后皮肤下白骨裸露。我也无法睡觉整夜整夜猴子都在我眼前蹦跳,它用血红屁股压住我鼻子嘴唇让我难以呼吸时天已破晓无数只小鸟在十二楼空调外机上拉屎乱叫。

我回去找耍猴人买回小猴子把它放归山林。它早已饱经训练,鞠躬作揖磕头一套动作下来汗水濡湿它脑后的绒毛转眼又被风吹干。我想离开小猴子却拽住了我,它连拉带扯把我带到树上越爬越高直到树顶。它在树顶用尾巴钩住树枝,双手抱着我在树枝间飞行。飞行到最高点时它把我扔下,我慢慢坠落树皮上疤瘌向我眨眼致意。而小猴子在高处睁大眼睛盯着我,它脚底的皮肤在树枝上磨蹭渐渐由灰白变得通红。

通红的是我的眼睛,我整夜整夜被猴子折磨得睡不着觉但没死掉有个女儿让我勉强支撑。我离婚后一个人带她,可怜的孩子从三岁到六岁都坐在卖栗子的三轮车上。我炒栗子没时间管她,就拿手机给她看。她刷到小猴子的短视频拿手指轻轻点击,猴子就从屏幕里跑出来,把我女儿按倒,用锋利的爪子撕破她脸皮划烂她喉咙。我跑过去扼住猴子的喉咙,一下紧一下松。猴子望着我并不求饶而是微笑,它竟然也能像人类一样微笑。我只能放弃,我没法打败猴子。我再也没有力气拿起锅铲搅动栗子,更不用说把温热的栗子装进纸袋送到顾客手中。我彻底失败了。

路明,我得吃药。这药是刚才护士金豆子拿来的。得赶紧吃,不然猴子又来了,它们窜过来那就一天都毁了。路明,你也吃药。吃完我们和阎王去斗会儿地主。你说啥河南讴,我百度一下,梁九边百度边念了出来。

河南讴,又叫祥符调,是清末民初流行在豫东一带的河南小调。唱书生落难小姐招亲比武赛宝一类事,用河南当地方言风物,颇受本地人欢迎而逐渐壮大。清末唱祥符调的都是男演员,演员声域不宽,收腔时往往用假声“讴”上去以求高亢。河南讴因此得名。到了民国初年女演员登上舞台,她们用本嗓真声唱高音,“讴”的假声唱法才走向衰落。

你说的就是这河南讴,我可来不了。阎王兴许可以,他声音好,号起来整个精神病院都听得到。

我们找到阎王时他正在看书,脸是黑了些五官倒不错长得严肃。阎王看的什么书?实用养鸭技术。阎王在古香林养鸭四十五天,喝了红牛三百五十六罐连撒尿都是红牛味道。最终失败三万只鸭子死亡,阎王躲在水下躲避剩余鸭子围攻夜空被他烧起的山火完全照亮。阎王阎王,还看什么鸭技术,我把梦里的来龙去脉和你讲,你在梦里审的我现在帮我分析分析。阎王若有所思有所悟,梦里你和燕梅是啥关系?

在梦里她是我的妻。燕梅家里遭了难到开封拜师学艺。来到王家窝班我是她师兄。是师兄却不能唱河南讴我十七岁倒了仓只能改做琴师。琴师不是角儿没人待见吃饭都不等你收拾完琴弦过去只剩下锅底几根萝卜丝。正往碗里扒拉着燕梅过来送我凉拌茄子泥和芝麻咸烧饼。茄子泥是帮我留的菜蒜汁儿可不少吃起来爽口看馍凉了门口拦下来老王图他挎着的筐里小被子盖住的烧饼还热气腾腾。

那时燕梅还没红,她唱戏我拉琴配合得怪好。戏曲本是下九流,同行的找同行,谁也别看不起谁我和她成了好婚配。后来燕梅唱红了,樊粹庭樊团长招她去省城。为啥要招燕梅去?樊团长照着京剧改良河南讴。重做打,轻唱念。光在台上舞大锤翻跟头转圈圈,翻跟头都能翻一个小时。热闹是热闹,观众听不到河南讴不买账。台下喝了倒彩樊团长顶不住不得已去招能唱的去。你说这还没来得及去,燕梅就死了。你说这事儿可咋弄?

该咋弄就咋弄,这梦里的事儿你还能当真。路明,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从好好的监狱系统的公务员,弄到了精神病院。阎王的话让路明想起来在监狱系统工作过的那些年。九点上班提前五分钟到岗,黑外套白衬衫蓝色领带需要系紧。五点准时下班,座椅还残留屁股的温度而鼠标早已被空调吹到冰凉。站起身再次检查公文系统,暂无意见建议任务办结无须上传附件记得勾选不然无法提交。

就这样过去十四年,直到路明进来精神病院。至于为什么进来,路明已经无法回忆起。即使精神病院他的主治医生老刘采用催眠的方法,他也只是回忆起他的妻子刘晓红和两个小孩儿军军和琪琪的脸孔。军军七岁半,琪琪四岁零三个月。

有了两个孩子之后,路明的生活完全毁了。他的时间被两个孩子霸占着。回到家就洗碗,然后给妹妹冲奶。刘晓红去辅导儿子功课,路明就去给妹妹煮蝴蝶面,喂她吃。妹妹又不好好吃,吓她外面有骑扫帚的老巫婆会抓不好好吃饭小朋友到森林里把他们变青蛙呱呱呱再也找不到爸爸和妈妈,她也只是信了那一次,再来就不管用啦。

喂完她还要带她去洗澡。洗澡要洗头,她躺路明腿上洗水流进她眼睛,她哭着喊妈妈刘晓红也不应。路明在这边煎熬着给洗完澡,刘晓红那边又传来吼叫。辅导写作业也不顺利儿子拖拖拉拉半天不肯动笔。刘晓红喊他过去拿衣服撑子教训下儿子路明当没听见给女儿穿上纸尿裤。女儿一套上纸尿裤就拉尿底部两道竖线慢慢变成蓝色。

路明隔着纸尿裤摸到了一股温热。他想坏了。他的生活走到了死路,无法再继续进行。他生活里的一切都在摧毁他,包括他最喜欢的写作。早上四点钟爬起来写,刚敲打了五百字,失眠的妻子被吵醒,路明,你在干什么?要不要一起全都死掉?他低声应着,不吵了不吵了,我现在就关机。电脑屏幕熄灭,他摸了摸键盘,那股温热正在慢慢消散。他重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无法再写作了。

无法写作,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失败了。但路明弄不明白的是进来精神病院那么久,刘晓红和两个孩子为什么没来看他。似乎有些他不想回忆起的事情藏在大脑皮层的深处。但他的大脑像坏了道的磁盘,关键地方反复试图读取但只听到咔咔咔的破碎声。

路明想出去找他的妻子和儿女,搞明白这一切。他向梁九和阎王提出大胆的想法:我们跑吧。受够了这孤岛上的精神病院。它对我们的毛病完全没有办法嘛。这不是治疗,而是囚禁。我们还是跑了吧。你的提法很有建设性,但怎么跑,用什么工具,你有没有考虑任务的可执行性或者颗粒度?见鬼的颗粒度,必然是刘医生给你们洗脑时的传授。我已考虑了所有的细节,完全不必怀疑。

你们看海岸上是不是有艘小船?是谁搁在那里的,还是被海浪冲击留在沙滩上的,鬼知道,反正是没人要了。它曾出没风波陪伴渔民打鱼也曾系在港口躲避台风十二级如今黄漆脱落露出锈迹斑斑裸体被所有人嫌弃。我们逃走就要靠这可爱的被人遗忘的小船。洋流风向我已研究了三年零二十六天今天晚上就是最好的时机。一切就绪夜深人静时我们可以爬上精神病院的菠萝蜜树。

巨大的菠萝蜜果实裂开我曾跑下去剥开把一瓣瓣果肉填进刚吃过烧鹅的油腻嘴里。光滑果核打孔串成项链戴脖子上六楼一跃而下断裂飞翔后坠落播种在我葬身之处。假以时日坠落处必然会重新长出菠萝蜜树果实累累时我的故事会被重新讲述。话说远了。菠萝蜜树一半在精神病院里,另一半树枝搭在外面。我们只要爬上去平稳落下,就能顺利到达围墙外。

他们趁着夜色,驾驶小船逃到海上。洋流和风向都合适,他们的小船在大海上快速地行驶。然而过了一会儿,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没有船篷,雨滴敲击他们耸起的脊骨顺着屁股沟下流让睾丸冰凉。闪电劈开黑暗钻进海水胡乱游弋如同一只只疯掉的鲨鱼。而狂风造就的巨大海浪翻滚,小船很快失去平衡。

看情况不对,梁九和阎王迅速跳下小船。他们从未向路明说过他们会游泳。凭借娴熟的游泳技巧,他们迅速向海岸游去。而不会游泳的路明还想坚持。他伸展手臂来抗拒船的倾覆,但没有任何用处最终还是落入水中。

路明在海水里下沉,他看到海底的一切。龙虾躲在洞里,只露出触须,如果去抓它会不顾触须断掉也要逃脱。魔鬼鱼在睡觉,它的小嘴一张一合,两只眼睛紧闭。最可笑的是海葵,假装是一簇海草贴紧石头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它。路明想要伸手去抓住他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可只能抓到海水,海水从他手掌心流过。他的周围安静极了,抬头去看天空,乌云正在慢慢消散。

这时暴风雨突然停止。满月重新悬在夜空中并且照亮一切。路明在光亮中看到了燕梅。燕梅在向他微笑。微笑让那些遗忘的记忆回来。燕梅,你不怪我了。我以为我忘了,我骗自己说自己忘了。但我不能对你说谎。是我在你饺子汤里下的毒。你让我喝剩下的半碗饺子汤,我推说是饺子汤太咸始终没有喝。燕梅你别走,你不问问为什么吗?燕梅没问,她转身离开,嘴角的血迹流进大海,一滴滴扩散然后膨大如鱼群向路明游去。

鱼群的尾部,路明看到刘晓红牵着军军和琪琪出现。他们脖子上的红色勒痕早已平复,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路明伸出双手,想要将他们拥抱。但他们摆手离去。路明追过去,海底深处的黑暗涌来,将他包裹,他无法逃脱。路明想起燕梅河南讴里的唱词,想要讴上一声。海水却立马涌进他的喉咙,淹没了声音。

(责编:郑小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