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地方性写作”? ——“当代中国地方性写作新浪潮”学术研讨会暨《南方文坛》2025年度优秀论文颁奖活动综述
近些年来,地方性写作的话题被频繁提及。12月13日至15日,由《南方文坛》杂志、玉林师范学院、《美术界》杂志联合主办的“当代中国地方性写作新浪潮”学术研讨会暨《南方文坛》2025年度优秀论文颁奖活动在广西玉林市举行。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吴义勤,中国作协副主席、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格非,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自治区电影局局长沈传亮,玉林市委书记王琛,广西文联党组书记、副主席严霜,玉林师范学院党委副书记、校长李伟中,广西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程小华,《南方文坛》副主编曾攀,以及2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作家参加活动,围绕地方性写作的议题展开深入交流。
开幕式上,吴义勤、沈传亮、王琛、严霜、李伟中等分别致辞,并为《南方文坛》2025年度优秀论文奖获得者颁奖。获奖的6篇论文为:格非的《佩涅洛佩的编织:记忆与遗忘》、杨辉的《“解密”〈人间信〉——以“辛·众声”数则为切入点》、叶祝弟的《新大众文艺:“讲故事的环境”与“讲述共同体”的构建》、陈若谷的《从科学启蒙到政治动员——论解放区的反迷信书写》、张国龙和姚颖的《中国现代儿童文学“儿童本位观”辨正》、沈杏培的《阿Q在1950年代的变形和接受——以“〈金锁〉事件”和赵树理的反思为中心》。

地方性写作为何不断涌现
近些年来,地方性写作不断涌现,关于地方性的言说也是异彩纷呈。这背后隐藏着深刻的时代症候。

“地方性写作的涌起并不是偶然现象,其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社会历史性变革的深度与广度,是文学自身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激流中对文化根脉、地域风格以及生活丰富性的不懈探寻与深度呈现。”吴义勤谈道,优秀的写作者不再将“地方”视为封闭自足的地理空间和生活空间,而是将其作为一种观察世界、理解中国、反思现代性的基本方法。他们试图通过一个村庄、一条街道、一片山水的命运变迁,透视国家与民族宏大叙事的微观基础,描绘具有普遍性的时代议题在具体时空中的具象形态与内在纹理。当前的地方性写作注重挖掘地方特有的历史文化资源,但它并不是平面化、静态性的简单陈列或者景观化猎奇,而是试图在与现代意识、个人体验以及时代经验的对话与碰撞中,实现创造性的转化与表达。
“地方性写作的兴起,是对同质化经验的一次温柔抵抗与执着突围。”格非认为,伴随城市化进程的持续推进,加之互联网与现代信息传播手段的全域覆盖,乡村与城市的疆界正逐渐模糊。在地与远方、乡村与城市、地区与世界的同质化趋势,让辗转于其间的写作主体备感无力。要真正有效地对抗这种同质化,我们必须从这种彼此相似的经验中找到那个“陌异点”,继而通过创造性的想象与精准的语言策略,在一个新的生成维度上重建历史、现实与未来的联系性。
辽宁师范大学教授张学昕表示,作家的写作,离不开他所生长、生活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环境。地域经验往往能成为叙事的原动力。对作家而言,人生的出发地,常常也是写作的精神折返地——地理已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坐标或时间刻度,而是融汇了风貌、习俗、历史与文化的精神载体,深深浸润于其文字肌理之中。但是,地域性也有可能成为惯性叙述的囚笼,所以,作家需要在写作中由地方性抵达世界性,实现对地方性的超越。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国龙结合自己的儿童文学创作实践谈道,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将与故乡在时光中渐行渐远,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但故乡的记忆与文化基因,会随着离乡者的足迹散播四方,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恒的保存。由此,作为“地方”的“故乡”将永远影响着作家的创作实践。
作家朱山坡说,要撬动整个世界,写作者必须有个支点。他用文字执着地构建了“蛋镇”这个地理坐标。这既是他写作的精神基点,也是他与世界对话的据点。而故乡就是这个重要的支点。在思索新南方写作的过程中,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地方从来不是画地为牢的封闭壁垒,而是打开世界的精神钥匙,是参与构建世界的文化密码。
从“地方性”抵达“总体性”
地方性写作如何避免陷入符号化、景观化的陷阱,如何从“地方”出发抵达更具普遍性的整体观照,也成为与会专家深入讨论的具体议题。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尧认为,谈论地方性写作,我们总是习惯于一种传统的叙事框架与文化分析范式——围绕全球化与地方、世界与民族、中心与边缘等的二元对立展开。这其中的核心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如何厘清总体性与地方性的内在关联?二者绝非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应是可对话、可互通的共生关系。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栾梅健谈道,在地方性写作中,需警惕将文学简单等同于民俗学的复刻。对风土人情、山川地貌的描摹,对方言俚语的运用,都有利于凸显文学作品的地方特色。但倘若过分倚重这些外在的地方符号,将其视为凸显地方性的唯一路径,便极易陷入视野的局限。文学的本质,归属一个更为广阔的精神共同体,其终极使命不仅是映照地方的肌理,更是要深掘并叩问整个社会与时代的精神内核。因此,地方性写作必须融入整体性的视野,勾勒出个人奋斗与时代洪流交织的壮阔图景。
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季进认为,地方性写作不仅仅局限于地形地貌、风土物产的差异表达,更重要的使命是传达出地域景观背后的历史经验与文化结构,挖掘与呈现一方水土上的人们在想象世界与表现现实时彼此殊异的美学特征。与此同时,地方性写作并不只有本土的、地方的、片断的特征,同时也具有某种总体性甚至全球性的特征。当全球议题已经成为日常经验或生活背景,如何以比较的视野讨论地方性与总体性、本土性与世界性的关系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广西师范大学副校长黄晓娟以桂林的文化抗战实践和当下的一些长篇小说为例谈道,那些成功的创作,总是能够深刻把握地域特色与宏大主题的内在关联,超越了单纯的地方风情描摹,抵达了更深层的精神探寻。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认为,地方性和整体性之间有着辩证的关系,这有点类似《诗经》中“风”与“雅”的呼应。所谓“地方性”,大致对应传统意义上的“风”;而“整体性”,则与“雅”的精神内核相近。“十五国风”正是因山川地域的区分、民情风俗的差异而形成,各具风姿、各有韵味。按照《毛诗序》说法,“雅”则是“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这里的“形”,可理解为对各地风情的整理、规范与升华。因此,看待地方性写作,我们既要看到它的多元形态,也要注意其内在的整体性。
活动期间,举行了同主题的圆桌论坛。丛治辰、杨辉、张涛、陈若谷、沈杏培、杨丹丹、李丹、钟世华、宾业海等评论家、作家谈到,地方性写作不是一个新话题。回顾从古至今的文学史,地方性的元素不断更新着我们的文学观念,推动文学不断向前发展。“地方”不是孤立的存在,它背后关联着国家、世界等宏观视野。正是在诸多元素的互动中,我们可以从“地方”的特殊经验出发,书写出人类共同的生命关切。当前对于地方性写作的命名和研究热潮,体现了评论界的理论建构热情,但也要避免陷入“为论证地方性而忽略总体性”的情形。我们在一种动态的、辩证的视野中,不断推动相关理论话语的建构与深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