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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梦熊:回望(三首)
来源:《江南诗》2025年第六期 | 许梦熊  2026年01月14日08:49

●主持人语   

许梦熊是很优秀的80后诗人,在长诗的写作上独具匠心,尤其是他渐近中年,生活的沉郁逐 渐取代了年少的轻狂,这让他的作品更增添了内在的沉厚与动人。(江离)

回 望(三首)

◇许梦熊

时 震

在夏天的傍晚,我遇见一个妇人

如同一棵猴面包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仍然保留着青春期的某些印迹——

我们错身而过,在许多年之后的夏天

我面目可憎,她两眼无神,岁月

把我们当作沙姜一样刨成粉——

我几乎被闪电瞬间劈中,我还记得什么

她联合年轻的友人对我冷嘲热讽

为了装点阁楼上的理想之灯

最终被抛弃,重蹈她的母亲覆灭的危途——

时间让她的鼻子更凸显,我竟然

通过鼻子把她翻出相册之外

我们共同的学校(那是僵尸出没之地

我的兄弟和恋人都习惯那种步调

我把生而为人的资格藏在肿痛的大脚趾中)

埋葬了无数美梦,连导师都无法领取

一个公正的评价,他被推进火堆

就像我们把火柴熄灭,闻着世纪之烟陶醉——

我试图找到自己抛向时间之河的锚

回溯那段暴风骤雨的日子

谁挤压我的心脏如同一块该死的烂泥

我从未跳回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我热爱自己的富贵病,它使我胖成巴尔扎克

而胆略和雄心已经和脂肪一样堆积——

我成长的地方也将滑入黑暗

(农场是泡沫),我的父母无法还原

他们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能够深不可测,他们无法理解词语的田地

是我的疆场,我发扬了一个农民的手艺

在伟大的时代拓宽精神的界限——

可悲的是任何一种下坠的生活

当它在你身上不断咀嚼而难以适应时

总有一个宣泄口,让你归罪于

那些修饰一新的理由,一旦遭遇变故

我们都会推卸责任,心安理得

因为我不是那个可怕的诱因——

当夏天的顶峰尚未过去,我遇见她

如同为古老的自己送别,环绕那座废墟的

小径已经无人跟随,我想要安慰她

却无话可说,也许我才是陷入

虚无的不幸者,而她拥抱的热烈的季节

只是出于太多的火焰无法变得渺小

像一条河已经在树林之间攀爬。

光 凿

在时间的内部,广大的虫群早已诞生

炎热促使蝉的分贝更高,而湖泊

把浓缩的恶意摊派给浮萍,垂钓者从弯曲的鱼竿上

能够让虚无的生活偏移,还是必须消耗

生命的指数在日复一日的坐化之中——

轻轨像针一样穿梭,把我们织进白昼的布匹

我是否应该每天反省三次来完善自己

还原一面破镜,或者收拾覆水

物理学家们已经凿开人类的头颅为定理增加分量

宇宙确实浩渺,它正在被一只喋喋不休的

蚂蚁拖动,深入历史现场的清洁工

也会回收精神的各种结晶,像空调里的铜管——

我陷入恐慌,因为时日在我手上轻于鸿毛

突如其来的指责和鱼刺一样卡住

我的回答,没有人能够理解

马不停蹄的女官僚往上推的那块石头

来自致死的疾病,支撑每个人的热点像止痛片

为这些敏感的神经丛平添晚风的安抚——

在层出不穷的档案中,面对

一个世纪前年轻的脸庞所要展开的生活

最终支离破碎,人们焚烧稻草

肥沃土地,而青年们也被同样的目的所毁灭

你能够接受这样的命运,每天的新闻

都会带来远方更糟糕的一个消息

当它与喜讯接踵而至,我们无法更好地切换

自己应该为悲惨世界的哪个版本动容——

我们跟过热的机器一样需要休息

停止思考,放下成见,应该为更近的

触手可及的,与你的生命相互连接的人尽力

即使我们能够给予的不多,就像落叶

还给大地的只是一个吻而已——

我企图为此凿开这面理性之墙,让你看见

能够看见的也并非你所能看穿的一切

把我们的伤口转移到语言上

语言即世界,维特根斯坦找到了天才的责任

让尽头更遥远,让我们的目光更加深邃——

超越生命的选择为何更加重要

我不知道,可我愿意接受

每条途径涌来的污浊的河流溅起的浪花

在我身上盛开,如同我是一棵苹果树——

我和我的父亲浮在通往故乡的路上

像一截空心的树干那样飘荡

我们顶着油盐和米,在间歇的灾难之间

渴望更好的生活,我不敢遗忘

它已经融入我的掌纹,直到灰飞烟灭——

我并不回头,催促我前行的

只有我的影子,从那道扩大的光晕

将我笼罩开始,我的步伐足够坚定

我要标示属于我的那颗星

在付之一炬的时刻,天空被我的目光点亮。

回 望

蓝色的海被夏日的压路机碾平

从而展开薄如蝉翼的身体升空

无名动物的银灰色骨架撑住

这座收敛着欲望之火的城市——

所有难以名状的深渊

来自同一个起点,当你凝视它

你的眼睛像缩放的星河

让任何一种不满都成了小数点

生命多可悲,当幸存者抱着

破絮般的孩子哀泣,你知道

罪恶已和灰尘一样抖向

我们的房间,它会进入你的肺

吐丝织网,传教士们祈祷——

为弃若敝屣的世界

找到源泉,为燃烧的树木

找到一棵吸收的种子

谁的斧头面对水杉失去锋利

谁就该做回飞鸟,在枝丫间

筑巢,被猎枪瞄准,被击中

被拔光羽毛,献出心脏

让歌声在咽喉里像一块飞来石——

打动你的就是这轻快的

在陨落那一刻想要

赢得美人靠近的苦苦的赞美

它和糖果含着毒药一样

缓缓地抽干了呼吸

让仅有的阳光

随着熄灭的眼睛无处可逃——

再来一次,你会做得更好

会比五十步更进一步

从历史中

找到属于你的隐身斗篷告退

噢,你会是个幸运儿

尾随彩池里摇出的号码重生

就像从一粒豌豆中跃下——

面对那堵压缩各种杂音的墙

我想要破口大骂,可是

沉默更好,比海更沉默

它被谁的手铺在我们的头顶

星星们在海的节肢里游

我忘了我的伞,你知道

雨季需要一把伞

让河流顺着伞骨为我们演奏。

【许梦熊,原名许中华,1984年生,浙江台州人,现居金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2013)、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2018)、中国桐庐富春江桂冠诗歌奖金桂奖(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