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风吹进拐水凼
拐水凼麻主任正在盘算下一个要料理的是二队廖瞎子,还是五队皮豆腐,这时一串狗叫,导引出敲门声音。以前多少年里拐水凼不兴起院门,“关门吃肉”一直用来形容某一家过日子不和气,不跟邻里来往;与此相应,人情好有面子的,又被说是“一双筷子夹遍拐水凼”。起院门,倒是建高速路征地以后的事情,也就十来年的时间。
麻主任不及多想,吆停短腿柯基,开门见是三队廖老师。廖老师有文化,村里走人(方言,串门的意思)手不空。手里拎的,以前叫点心盒子,现在叫伴手礼。这大概也是廖老师嘴里带出来,慢慢在拐水凼普及开的词语。作为拐水凼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廖老师那张嘴也是新词怪词网络热词流入拐水凼的主要途径。大家很认可这些热词,只要是廖老师嘴里流出来,廖瞎子皮豆腐麻五哥麻七妹麻翘嘴纷纷学来,张口闭口往外飙,一把年纪了争先恐后,怕自己落伍。学来新词引出新风气,现在串门手都不空,仿佛家家起了院门不是为防贼,而是要收伴手礼。前几天,五队的皮豆腐正好路过麻主任家,便顺道敲开门,打听他儿子的创培补贴有没有批下来。虽然还没批,但皮豆腐依然递过一个点心盒子。盒子蛮好看,麻主任当是好东西,打开一看,全是皮豆腐自家的刨木灰浆沤豆腐。
这回廖老师拎两瓶酒,茅台镇出的,不说多好,但在拐水凼算得上客气。廖老师能有什么事求着自己?记忆里,仍留在拐水凼的人户,廖老师敲自己门的次数最少……几乎就没有过。
“稀见稀见。”
“你家也是柯基……是不是叫圈圈?”
“呀,廖老师,你记狗跟认人一样厉害……还记得我名字吗?”
“……你儿子叫麻登高,还是我帮取的嘛。”
“是啊,我会生儿子,没文化不会取名字,当年是有些便宜你又当回‘爹’了。”
“村里小孩的名字几乎都是我取的,也没赚得儿孙满堂。”
麻主任又想到,廖老师是文化人,有话不会站在门口直接讲,就请他往里边走。他心里也有个估摸,廖老师别的地方求不着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丧事办完了,往碗里多添一个纸阄。
这也是建高速路征地以后才有的事。拐水凼土皮薄,种不了稻,其他耐旱作物也都是广种薄收,产量极低。这里历来都是佴城最穷的地界,所以也盛产光棍,千禧年有统计,六十岁以上孤老和鳏夫凑一块,二十来人。年轻一点的光棍,只要腿不瘸一定往外走,好歹有点念想,新的说法叫“脱单”。事在人为,这几年,快五十的廖耷脑将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带回村里。大家都说那女孩像他女儿一样,也下得了手?廖耷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直接当成孙子养,行不行?还有五十多岁一直在浙江开吊车的石匠,竟被朗山一个富婆包养,“重金求子”的骗局,偶然在众人眼皮底下兑现一回。人们问他:“富婆包你求个啥,长得好还是多根屌?”石匠憨笑说:“以前憋太久,现在干活一晚上不歇气。”
建高速路征地以后,拐水凼所有的人家都成拆迁户,多的补贴了两百来万,少的也有几十万。几个好嘴媒婆主动上门撺掇姻缘,廖瞎子、吴石匠都被骗过,老光棍凑一块又聊起有钱不当冤大头的话题,感觉那些自找来的媒婆和想嫁来的女人都是骗子。再者,有了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喝的酒也从壶子酒换成了瓶子酒,打牌从五毛钱一炮抬到五块十块一炮,光棍们凑在一起,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想女人想到两眼发乌……再说镇街五天一场的赶集,外面会有许多不太老的或者不太年轻的妹子聚拢过来哩,光棍们眼里一看环肥燕瘦,兜里一掏丰俭由人。镇街的药店也卖起了万艾可和金戈,要问老板哪种效果更好,他憨笑着说那就搭起来用。都说有钱能变年轻,没有身体也有药功,大家真实的感受却是药功催出来的,身体仍是在干苦力,掏钱又出力,真没那个必要。很快,光棍买来电脑,学会上网下载小电影,哟,眼睛一看也解渴,还不会累着自己。更多的时间,光棍们凑一起有吃有喝,上牌桌钱在自己人手里打转转,才来得安心。安心不了几年,竟然就排着队去见阎王了。一想并不奇怪,千禧年时统计,都已年过花甲,现在也到了逐个告别的时候。
拿到拆迁款,老婆又不娶,老光棍往往干两件事:一是建房子。自己有地,路又通畅,房子用红砖码起,屋外不装修,屋里刮大白,成本不高。每个光棍有了足够大的房子。第二件事就是往屋里塞东西。以前从未想着入手的物件,现在一打听并不贵,哗啦一下买就买了。光棍们往往对家电情有独钟,双开门的电冰箱三千多,买来家里一搁,空荡荡的房间立马填实一坨;二手的空调才一千多,装进卧室,就能换来一夜夜好觉,蚊虫都不叮咬。再买来一堆小家电,做饭烧菜蒸包子打豆浆,还有洗衣烘被,擦窗墩地,各行其是。洗衣机是团购来的,专卖家电下乡补贴的牌子,等于折上折,三四百块好大一台,别说洗衣服,矮骡子麻征收都可以钻进去洗自己。老光棍们看出来,这些电器凑一起,就能干完大部分家务,那不等于把女人替代了?这是个重要发现,老光棍们立时有些扬眉吐气,还趁着有补贴有团购,买来更多电器,仿佛买得越全幸福指数越高。许多家电平时也用不着,堆到屋里,倒像搞起了军备竞赛。
二〇一三年四队唐青苗腿肿了十来天,是第一个走的,走前帮他接气的就是村里另几个老光棍,他一边喘粗气一边笑,仿佛走得早占了便宜。还说:“难得你们老兄弟送我,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隔老远的都懒得赶过来……把我送走,这一屋东西你们莫浪费,看着有用都搬回家,算我最后一份心意。”当时众人都叫青苗别瞎操心,我们可不是这个意思。丧堂摆了三天,青苗入土为安,接下来谁分他哪个物件又成了问题。还是麻主任拍板,东西分好堆,一人抓一个纸阄,天公地道。
这时麻主任老婆麻婶娘用电壶煮纯净水泡茶,端上桌。廖老师不急坐,几个房间走走,看看,里面都已堆满物件,有的横七竖八,有的层层叠叠,便说真像私家博物馆……麻主任头一次听人将自己家比作博物馆,陌生得好笑。廖老师这时候目光聚焦了,又问怎么电冰箱有那么多台。麻主任无奈,说你不也在现场吗?每次抓阄,冰箱自己长心眼似的,故意钻进自己抓来的那一堆。廖老师头一点,说这叫物以类聚。麻婶娘就笑,说先抓的几台电冰箱一定是母的,然后公的就自己找上门来。麻主任递了一眼,嫌婆娘多话。这时候他更加确定廖老师的来意。前面几次丧堂廖老师都去,门头龛上写一些字幅也是他动手,也算“治丧小组”重要成员之一。完事后抓阄,廖老师从不参加,但喜欢现场观看,一场不落。纸阄上的数目字也是他的手笔,有时候是阿拉伯数字,有时候是一二三四,兴之所至还写甲乙丙丁……总之变着法玩花样,显着有文化。麻主任看出来,文化人面皮薄,多参与几回,谁又一直耐得住充当旁观者?在心里面,麻主任并不想廖老师加入进来,这么多年他知道廖老师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人,非常不一样。但从事实上,麻主任又认为需要有新人加入拐水凼的“治丧小组”。廖老师加进来,以后“治丧”完毕,无非将死者林林总总的杂物多码一堆,破碗里纸阄再添一个。再看那两瓶酒,换来一个纸阄,而且以后每回都有,别人的丧事变成自己的喜事,怎么说打的都是如意算盘。
“……廖老师今天来有什么要求,或者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指导意见?”
“哪有哪有,好久没来这边,走一走。”
“听说你女儿一直想接你进城?”
“是有这说法,但我又怕添麻烦……”
“和谐社会样样好,养儿养女都防老。”麻主任张口就把当年一条计生标语吐出来,“女儿真有孝心,你也要成全,不能一边拒绝,一边让外人看着儿女不孝,有点栽赃陷害了哦。”
“今天来找主任,正好跟这事情有关。”
麻主任立时发蒙,廖老师要不要跟女儿进城过日子,用得着拎两瓶酒进自己家找建议?
廖老师又说女儿跟女婿在城里发展倒是不错,最近好几次提出来,叫他进城一起过日子。怕他进城不安心,女儿还说把拐水凼的房子清理一下,用不着进了城还老牵挂拐水凼的房子,两头不安神。麻主任当然明白过来,问:“你家廖静是要让你把房子怎么处理?”
“所有东西都清理掉,一件不留。”廖老师终于说到来意,眼神和表情皆现出明朗,“就像我死了一样,一件不留……那么,倒不如将这些东西给大家分一分。”
“就像……他们一样?”
“对嘛,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人走茶凉,东西还能用,分给别人是好事嘛。”
“你女儿没意见?”
“意见?这本来就是她的说法,我一辈子住拐水凼,还有些舍不得。”
“你舍不得,别的人又怎么好拿?”
“舍不得,也要舍得。今天过来找你说话,又不是临时决定。而且我也不想等到蹬腿那一天,趁现在还能看得明明白白,知道这些物件各自归谁,是好事。”
“知道各自归谁,哪天反悔了又能拿回来?”
“麻主任,我虽然平时跟你交往不多,但也有几十年交情。你诚恳说一句,我廖公权是这样的人吗?”
“哦,那你不是。全村一个一个数,要说反复无常,怎么也数不到廖老师。”麻主任心情顿时好起来。他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廖静送了一车家电过来,那台双开门冰箱品牌好像是伊莱克顿,通体雪白,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那肯定是整个拐水凼最好的一台冰箱。稍后追加一句:“廖老师,你要不是开玩笑,我马上安排时间。”
“明天就可以。”
“那也不至于,我要跟他们几个分别说说。要在你眼皮底下分东西,以前毕竟没这么干过。”
这几年下来,等死的人和“治丧小组”等着分东西的人都在减少。他们像是在两条赛道里比拼着什么,肉眼可见的同步消耗。村里头的孤老还有六人,愿意参与“治丧”,事后抓阄分东西的仅十一人。拐水凼五个自然组,最多有九十来户,现在仍住着的只三十来户。其中十来户,既不是孤老,也懒得参与分东西。麻主任以为廖老师是要“投靠”他这边,没想到廖老师把自己当成孤老处理。
“治丧小组”有微信群,当然如果哪个成员本人被“治丧”了,群里就同步除名。所以现在群里不多不少是十一人。麻主任群里发消息说,看大家晚上能不能找地方聚一聚,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但大家现在都懒得聚,要麻主任群里面直接说,搞起这个群不就是商量事情的吗?麻主任这又发现,碰头商量也日益成为久远的事情,当年村里九十来户,分了派别,所以碰头议事总有些神神秘秘,怕走漏风声影响下一步的“斗争”。现在村里只剩下这么些人,都是排着队见阎王的货,还有什么神秘和忌讳可言?他兀自一笑,要把廖老师的诉求讲出来,本想打字,但字有点多,就发了语音。底下很快有了回复,有的打字,有的语音。
麻五哥:廖老师怎么突然有这想法,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廖生福:廖老师家里东西好哟,他女儿给他买的,样样都要找牌子货。
麻主任(语音):以前每次分东西,廖老师主动不参与,但每次都在旁边看,看得最认真。现在忽然主动让我们分他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石求富:能有什么目的?
麻五哥: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廖生福: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吴天佑:+1
麻向南:+1
麻向东:+1
……
麻主任(语音):是啊,大家这么问,看来就是没有。那么定个时间,把廖老师的一屋东西分了也好。各自规划一下,想要什么东西都列出来,省得到时候扯皮。
麻征收:我想要廖老师堂屋那幅观音宝像,木框框起来的那一幅。
麻主任(语音):猪嬲的哦,你个矮骡子,怎么混进来了?你又不是“治丧小组”的人。
吴天佑@麻征收:对呀,我们等着治你的丧,你哪能自己跑进来?
麻征收: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在里面,你们看不到我吗?
廖生福@麻征收:矮骡子,你要挂画是有什么目的吧?
麻向西@麻征收:有什么目的?
麻向南@麻主任:北哥,搞什么搞,踢他出去嘛。
麻征收(语音):我只是要挂画,不影响你们治我的丧。我们孤老不是可以先选东西,你们再分吗?(说完追加一枚委屈的表情)
麻主任:好的,踢出去了。矮骡子是谁喝多了拉进来的?
麻五哥(语音):踢了就好,说一说正事。要说廖老师,他家里那台冰箱我看得上眼,我家里那台正好要换。
麻主任:小五,这么说话就没大没小了。
麻五哥:北哥,你次次都要冰箱,这一次换一换不行吗?
麻主任(语音):猪嬲的哦,你把你要换的那台拉我家。我家还有好几台,你挑一台拉走。
麻五哥:你要这么多电冰箱干什么呢?
麻主任:小五,你都有三四台微波炉了,也不见你嫌多。
……
(节选,责编张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