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5年第12期|倪苡:练习微笑

倪苡,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见于《钟山》《作家》《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小说选刊》和《小说月报》等杂志。出版小说集《女人和猫》《十三相》。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获全国教师文学艺术奖。
天怎么亮起来的,李简一清二楚。
夜间三点,李简从半睡半醒中醒来,睁开眼,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挤进房间。身边,林茜茜脸的轮廓依稀可见,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这几个月他看得最多的是她这嘴唇,他觉得她五官里最丑的是嘴唇,薄得像刀片。说话的时候,她的嘴又像一挺机关枪,能够连续不停地向他射出子弹。李简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李简以前失眠的时候,恨不得自己有本事把黑夜部分折叠起来,在黑夜里等天亮的日子他受够了。他的失眠将近一年,瘦了20斤,一头浓密的黑发变得稀疏又枯黄。熟悉他的朋友长时间看不见他,乍一见,都说:“李总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他总这样回答:“跟潮流,减肥呢。”
朋友问他,他其实心里是虚的。他做花木生意在这县城也排得上号。他生意做得大,胆子却不大,四五十岁的人,才干了一件坏事,还没能把这坏事干好,半途而废了,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林茜茜翻了一个身,李简叹的那口气收尾得有点急促,他担心叹气的声音把她吵醒。她只要醒了,哪怕是夜里两点钟,她都会找他谈谈。“我们好好谈谈吧。”她这句话不分早晚,不分昼夜,听得他想吐。他喜欢沉默,她是知道的。他说他沉默的时候就是在给精气神充电。他跟她说:“你有不满,就是说说说,像倒垃圾一样把坏情绪倒给我。”她说:“那你回家一句话不说,我们的生活是演哑剧吗?”
他说什么呢?他能跟她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想跟她说。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懂。她不懂他的难过,不懂他的喜悦,他们对生活对世界的理解完全不一样了。他之前怎么没有觉察到这些的?只能说明之前他跟她一样愚蠢。杜霖对他的影响太大了。杜霖说:“你要活出自我,顾这顾那,唯独没有顾得了自己。”这句话千真万确,这几十年他都白活了。就在他觉得杜霖是他人生的指明灯时,昨天,杜霖将他拉黑了。昨晚睡觉前,他按照惯例,发去晚安的问候,微信发不出去了。这一夜他在半睡半醒中做着纠结的梦,一会儿是杜霖,一会儿是林茜茜,两个人在梦中都让他头大。他三点从梦中醒来时,庆幸自己逃离了梦境。失眠近一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躲在这黑暗中,不要听任何人说话,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话,挺好的。失眠挺好的。他听见玻璃窗上有雨滴敲打的声音,下雨了。前天刚刚完工了镜湖小区的绿化,这雨来得正是时候。
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大的雨声灌进李简耳朵里,从耳朵里又钻进他的头脑里,这雨声与他正在梳理的近一年的生活交织在一起,他心里泛酸。这一年的生活被这雨夜渲染得湿漉漉的,他有要流泪的感觉。从此,他的新生活一切归零。他不可以奔赴另一个地方,他有家,有父母,有儿子,有公司。他身上背负着这么多,他不能如杜霖说的那样,为自己活一次。他飞不起来。
光线一寸一寸溜进房间,黑暗一点一点退去,房间里由暗变灰,由灰变亮。半小时前雨停了,鸟儿清脆的鸣叫开启新的一天。他翻身背对着林茜茜,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五点多了,杜霖也应该醒了,在他们两个密谋着人生大事的这几个月,杜霖说她每天都在黑夜中从噩梦里醒来。今夜醒来的杜霖在想什么呢?李简看看杜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覆盖着杜霖朋友圈的所有内容。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一起规划未来,他们要结婚,要去维也纳看歌剧。维也纳看歌剧,这是杜霖和林茜茜最大的区别。林茜茜是属于眼前的,杜霖是属于远方的。现在,他没有远方了,他被焊死在这个家里,想到这,他心里又是刀剐一样地疼。
“不是说好归家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她?”林茜茜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的,她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他惊得跳起来。
李简做了一个深呼吸,皱着眉头说:“我最讨厌你的这种鬼鬼祟祟。”
“你背对着我看她的朋友圈,到底是谁鬼鬼祟祟?”
看吧,这就是林茜茜,她一直这样有力地回击着他的每一句话,结婚25年,他越来越沉默,是这样的家庭对话养成的。如果他不选择结束对话,你来我往的争辩会不死不休。
“现在才五点半,就开始吵架吗?”
“五点半就在我眼皮底下谈情说爱,你还是人吗?”
“不想跟你说话。”
每次吵架,李简就用这句话结束,他是真的不想跟她说话。他厌恶林茜茜,更厌恶自己。昨晚回来后他恨不得杀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软弱像刀刻一样刻在他的身上。他发现自己的软弱是十年前。十年前他偶然发现林茜茜在手机喊别人老公,他只跟她吵了一架。林茜茜删了手机里老公的所有联系方式,这事就算过去了。当时是林茜茜犯错,他都没敢提出离婚。
昨晚他与杜霖一起,在杜霖家喝酒,被林茜茜抓了现场。林茜茜敲门,李简从猫眼里没看见人,他与杜霖对视一下,杜霖示意他别开门。后来的敲门声变成了捶门声,并喊着李简的名字,李简没等到林茜茜喊第二遍,就赶紧开了门。林茜茜风一样卷进屋子,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杜霖,李简迅速挡在杜霖面前,抓住林茜茜挥过来的拳头。林茜茜的右手被抓住,又举起左手,她的左手也被李简抓紧了,两手被控制住了的林茜茜急得直踢李简。她骂道:“不要脸的婊子……”李简听不下去,将林茜茜连拉带推,向门外走去,说:“走,回家去。”
李简走到门外,回头看见杜霖双手捂着脸,桌上有被她胳膊碰倒的酒杯,红酒浸在她的胳膊肘的衣服上,像她的两条胳膊肘被打断了。他看见杜霖的肩在抖动,他的脚下一软,差点倒下去。林茜茜这时一反常态地镇定,说:“好好看看不要脸的人是怎么不要脸的,看够了我们回家。”她用上两条胳膊,把他死死拽住。李简不再停留,迅速离开。杜霖昨晚哭了多久?她是不是对他失望至极,才拉黑了他?
昨晚他们在车上,林茜茜什么话都没说。爱情是两个女人的战争,李简选择跟林茜茜回家,她林茜茜就是胜利者。
车上的李简看见林茜茜什么话都不说,他猜测着回家后林茜茜会有怎样的手段,大概又是骂他不过瘾,再顺手操起什么砸什么,那些瓷瓶瓷碗的破碎声,冲进他的肉体,在他心上“嘶”的一下,划得他鲜血直流。自从认识杜霖后,被林茜茜抓现场已有一次,上次在电影院,林茜茜冲进电影院,她像被赋予某种特权的检查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准观众的脸,逐个检查。她不管观众的责怪声,手电筒的一束强光像一把利剑在每个人的脸上刺上一剑。观众的责备声越来越大,李简没等那一剑刺过来,从座位上站起。林茜茜那束手电筒光迅速投过来,像拍电影一样,灯光直接打在杜霖脸上,杜霖赶紧埋下头去。回家后自然是吵架,李简争辩说:“又没干什么,就看个电影怎么了?”林茜茜说:“李简,你对你们看电影就给我这样的解释?”她拿起电话就拨杜霖的号码。李简一边抢电话,一边说:“那以后不了,还不行吗?”事后,李简为了见到杜霖,向杜霖认错了好几天,说自己的错误是没能管好林茜茜,没能赶紧解决掉婚姻。昨晚抓现场的事情出现了第二次,杜霖将她拉黑,杜霖没错。说好了两个人都各自回家离婚的,杜霖的婚离了,李简没办成。
昨晚的林茜茜回来没有吵架,而且一句话没说。
清晨的林茜茜熬不住了,她一肚子的气,再不说话,自己快炸了。
“你还要我忍耐成什么样子?非要把我逼去精神病医院吗?有哪个老婆像我这样,看见老公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选择原谅的?你以为我不会撕了她吗?我是因为这个家,我不想拆了这个家,儿子还没有结婚,如果这个家散了,儿子找老婆难道不会受影响吗?当初我们结婚时,你家穷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不是我爸妈拿钱给我们做生意,我们会有现在吗?……”李简从床上一跃而起,向客厅走去,他最讨厌林茜茜用反问句,问号似一个个手榴弹,炸得满房间弥漫着硝烟,呛得他无法呼吸。
林茜茜追到客厅,继续用一连串的问号:“你什么意思?逃避是办法吗?你就不能说以后不再联系她?”
“如你所愿,我联系不上她了,你满意了吧。”李简说罢,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天已完全亮了,客厅里亮堂起来。林茜茜望着沙发上捧着头的李简,说了一句:“鬼才信你们。”林茜茜说完,回到房间。
沙发上的李简突然想哭,他心里空落落的,杜霖不会原谅他了。很多人都说杜霖很美,李简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她美不美。他们在一起聊天,杜霖的眼界、见识、学养都在他之上,带给他新的理念,给了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人原来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她让他有冲破牢笼的力量。跟林茜茜在一起的25年,林茜茜同化了他。比如要与富人交朋友,可以带来生意;比如车子衣服要有派头,谈生意容易成,这些真的很管用。但杜霖说:“这些都是外在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要什么,真的只有钱能让你幸福吗?你跟我现在喝咖啡幸福吗?”
至此,没有人跟他一起喝咖啡了,他再也享受不了喝咖啡的幸福,他如果现在喝咖啡,他喝不出幸福。他现在也享受不了听音乐看细雨的幸福,他生活在一个演哑剧的空间里,他要怎样摆脱心理上的痛苦?没有办法。
李简去厨房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个馒头,煮了几只鸡蛋,他吃了一个馒头一个鸡蛋,算作早餐。林茜茜站在房门口远远看着李简做着这一切。两三年前,他们一起吃早饭时,林茜茜喜欢吃煮鸡蛋的火候要差点的,煮出的鸡蛋蛋黄还能流动的那种。如果鸡蛋煮得过了火候,李简会主动说:“等等,我重新煮。”煮鸡蛋要蛋黄流动的,是林茜茜听人说这样的鸡蛋既有营养又美容。今天的李简还是吃煮鸡蛋,但他不再在乎鸡蛋要煮几分熟,八分熟或者十二分熟对他来讲一样的。林茜茜走到沙发那里,拿起一个布熊砸到地板上。李简头也没抬,继续吃他的早餐。他想着她就算再蛮不讲理,也不会来夺他的饭碗吧。他闷头吃饭,冷不防听到一声拍桌子响声,并伴随一声喊叫:“你一个人就真的吃得下去吗?”
李简抬起头,林茜茜站在餐桌旁,双眼瞪得似铜铃。他看见她的眼睛眼白多,像死鱼的眼睛。说实话,李简当初觉得林茜茜五官最漂亮的就是眼睛,说像黑葡萄,一点不夸张。现在,她的眼白这么多,原来眼白多了是这副狰狞的模样。李简一句话没说,从房间里拿了外套,出门去公司。身后传来的是林茜茜的怒吼:“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并伴随着什么东西又被砸向了地板的声音。
李简的车行驶在去公司的路上,家和公司只有三个红绿灯的距离,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遇上红灯。李简看着右前方的“好再来”早餐店,他眼眶湿润了,与杜霖第一次相遇就是这家早餐店。他和她不会再来了,所有的美好都止步在昨日。他们第一次相遇那天,早餐店生意较好,李简到店时,只剩下杜霖对面的座位是空的,这在后来他们两个人相爱时都说是老天的安排。那天的李简吃完早餐伸手去拿餐巾纸,正好杜霖也伸手去拿,他们的手碰了一下,杜霖像触电一样把手缩回去,李简抽出两张纸递给杜霖。杜霖后来说她就喜欢好脾气有绅士风度的心细的男人,再加上李简足够帅。他们约了第二天还到这个地方吃早餐。第二天早餐时,李简发现杜霖吃茶叶蛋都是用筷子夹掉蛋壳,从不用手剥,他想这是一个精致的女人。人都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林茜茜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跟精致沾不上边。李简结婚25年来,心里嫌弃林茜茜的大大咧咧n遍,有时他忍不住说上一句,比如他会说:“吃饭嚼那么快干什么?”林茜茜说:“你嚼那么慢,是牙疼,还是头疼?”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对话模式,后来李简在家是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李简跟杜霖第三天吃早饭时,李简递过去一次性手套,杜霖惊讶地看着他。李简笑了笑,然后自己戴上手套,替杜霖剥了茶叶蛋。
李简盯着“好再来”三个字发呆,他和杜霖吃早饭的情景像一个个电影镜头在回闪。后面汽车的喇叭声成片,他赶紧踩下油门,绿灯都快变成黄闪了。
李简身子陷在办公室软皮沙发里,办公桌上是杨会计刚刚送来的上半年的财务报表,他皱着眉头看了报表一眼,他不想看它,不用看他也知道,上半年生意糟糕得他都贷了两次款了,贷款发工资,贷款进货。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他平时有煮茶的习惯,今天他一会儿想杜霖一会儿想生意,没有了煮茶的心情。已经给杜霖发了两遍微信,显示发送失败,对方已不是好友。这不能怨杜霖,杜霖说过,各人解决好自己家庭的问题,然后走在一起。现在,他跟着林茜茜回家了,这一点他是有愧于她的,就像两个相约殉情的人,一个人义无反顾跳下去了,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他就是那个站在原地的有负罪感的人。想到这里,他站不住也坐不住,风一样出了办公室,他要找她,求她原谅,告诉她,昨晚离开是为了保护她不受伤害,如果闹起来,会影响杜霖声誉。
他当然找不到她。她不在单位,不在家。她家门前有一捧玫瑰花躺在地上,这是他前天送给她的。她知道他会来找她。她这是告诉他,一切与他有关的,她都会当垃圾扔掉,包括他。
他像喝醉酒一样踉踉跄跄出了电梯,手机微信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手有点抖,她看见了他发送好友请求了吗?她应该懂他有多爱她,懂她是他的灵魂,没有了她,他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但这是一条儿子的微信。儿子微信上写道:爸爸,求你对妈妈好点。
李简没有回微信,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谁又能对我好点呢?”说罢,他觉得自己站不住了,蹲了下来,他有胃疼的毛病。有一次他在公园等杜霖的时候,胃病发作,他蹲在一棵树下。杜霖到后,也蹲下来,替他揉胸口。现在,李简的胸口很痛,那只又柔软又温暖的手到哪里去了?
李简中午才回到办公室,林茜茜坐在他办公室。
“怎么样?找到了吗?”
“你跟踪我?卑鄙。”
“我问你找什么了吗?”
李简想想,有道理,他满脑子都是杜霖,好像世界上不存在他要寻找的第二样东西似的。
“你问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无聊。”李简说罢,像掸灰尘一样反手推了林茜茜一下。林茜茜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声说:“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不想在办公室吵架,要吵架,回家去吵。”
李简在电脑上忙起来,林茜茜离开了办公室。
李简中午没有回家,他不想看见林茜茜,不想吵架,不想吃饭,什么都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病又犯了。李简遇见杜霖后,告诉过杜霖,有一段时间他不敢站在阳台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川流不息的街面,他觉得挺没意思的,会产生想跳下去的感觉。杜霖说他这是病了,是轻度抑郁症。
中午,杨会计送来快餐。李简吃了两口,将几乎没动的饭菜往垃圾桶一扔,再次坐到电脑前,今天有一个高速公路绿化工程要招标,他得赶紧做标书。做标书是折磨人的活儿,价格填高了,中不了标;价格填低了,赚不了钱。现在做生意难啊。同行们为了抢生意,互相残杀,没有底线地压价。李简修改了三次价格,一次比一次低,低得如果树苗的成活率不高,是要亏本的,但没什么利润也要做,要把工人养着。如果辞退工人,等有了好的项目,即时招工人也是不容易的。都说做老板赚钱,其实上班族更轻松。
标书做完后,杜霖又缠绕上李简心头,与杜霖相爱的日子,他的脚下像装了弹簧,忙完公司的事就约杜霖。他们出去游玩,在陌生的城市手拉手,杜霖冷不防在他脸上亲一下,他警惕地四下看看。杜霖笑他胆小鬼,李简就在大街上回她一个吻。杜霖说:“这就对了,你要活出自我,活出风采,你太压抑了。”李简有时学电影里的经典动作或者电影台词,杜霖笑得直不起腰,她说:“我就喜欢你现在的神气样,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很心疼。”
以后没有谁会心疼李简了,他现在何止是闷闷不乐,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手机响了,李简又是心头一颤。
是母亲的电话,母亲说:“你给我好好过日子,外面女人都是骗你钱的,离婚有什么好处?我反正不同意你们离婚。你如果真要离婚,我天天坐到你公司去。”
他心里急得如火烧,但嘴里说:“好的。”说完,挂了电话。
这就是林茜茜,她把所有事告诉儿子,告诉母亲,恨不得要告诉全世界,让全世界的人来谴责他。李简讨厌林茜茜的做法,但他奈何不了她,用她的话说:“你做得,别人还说不得?”
李简困在这些无厘头的事情里,他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觉得累,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地面上来回穿梭的汽车。人们急急忙忙去哪里?他们都有目标。李简现在没有目标,没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以走的都是他不愿走的路。他又坐回到座位,喊杨会计进办公室,跟杨会计聊今年的收支情况,杨会计说话有些小心翼翼。李简问:“账目上出问题了?”
“没有。”杨会计回答这句没有拖泥带水。
“那我怎么感觉你和平时不一样?”
“李总心情不好,大家都看出来了。”
李简愣了一下,说:“你先出去吧。”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他的眼睛累,头脑累,哪儿哪儿都累。他什么事都没做,什么事都没做成,他不是一个好儿子,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老板,更不是一个好男朋友,他满足不了任何人。他这样半躺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推开洗手间的门,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镜里的他吓着了镜外的他。先说说他的头发,这头发是多少天没理了?本来头发长短也影响不了他的帅,关键是这头发多会儿乱的?他不知道头发怎么会乱得像鸟窝的,是早上没将头发梳一下,还是出去找杜霖时被风吹的?他不记得早上有没有照镜子。如果是早上没梳头发,那么林茜茜肯定看见了。她没有提醒他,可见她是恨他的,他们已经相背而行很远了。杜霖没出现时,李简上班前,林茜茜经常会喊一句:“站住。”然后就让将要出门的李简转过身给她看看,穿着打扮是不是很整洁。她走上前,有时拉拉他的领口,有时拿掉他身上的一根头发,直到形象打上满分,才让李简出门。林茜茜说:“长这么好看的脸,可别糟蹋了。”
除了头发乱得超乎想象,这眼睛怎么血红的?一双血红的眼睛里还充满仇恨,他恨林茜茜?恨自己?可能更恨自己,做事不够果断,思前想后。他对不起杜霖,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没想离婚,或者说不敢离婚。这红得似血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杀气,灰暗的脸色配上耷拉着的嘴角,这是一个十分落魄的男人,他眼里的光是孤独到极点的凛冽。
李简两手撑在洗脸池上,头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用不同距离看自己这张脸,他心里冷飕飕的。杜霖看见他这张脸的话,肯定要嫌弃死了。他站直身子,用手捋了捋头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两边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笑起来并不自然。他轻咳了一声,继续对着镜子笑,还是皮笑肉不笑,他得想办法让自己不要这样吓人。他故意发出“呵呵”的声音,却像要断气的人,只有气声。他想是不是大声一点就好些呢?他张大嘴巴,“哈哈哈”这三声不是在笑,像在说话,说“哈哈哈”这三个字。
“什么事这么开心呢?”林茜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到了他身后。
镜子里出现了林茜茜侧着头的一半脸,李简转过身,说:“你能不能不要像幽灵一样整天跟着我?”
“下班了也不回家,你在等什么呢?”
“你每天研究我,猜测我,我是犯人吗?”
“那回家吃饭,行吗?”林茜茜说完,就盯着李简,一副你不回家,我就这样盯着的架势。
李简去开车,林茜茜像一条滑溜的鱼溜到他车的副驾驶室座位上。李简想:她这是要一天24小时跟着他,把他软禁起来吗?他记得林茜茜之前给他讲过一个闺蜜的故事,说闺蜜发现老公有外遇后,就没收了老公的手机,把老公关在房间里,一天三顿送饭,也就半个月的时间,这事解决了,老公跟那女人断了。现在林茜茜是变相软禁他。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一个字,说什么都是徒劳。
车上,他们谁都不说话,就两三个红绿灯的路程,李简注意力不能集中,急刹车两次。“忙着去投胎啊?”林茜茜说完后,立即又说:“对不起,我说错了。你毕竟是儿子的爸。”
“不用说对不起,借你吉言,赶紧让我重新投胎。”他嘴里这样说着,心里想的,过了今天,还不能联系上杜霖,他们的关系就彻底结束了。他没有灵魂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杜霖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杜霖不轻易生气,一旦生气了,就要即刻哄她开心,她说这生着的气会膨胀,不及时灭掉,就会爆掉。他们的关系爆掉了,完了。
到家后林茜茜将做好的菜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上桌,红烧肉、盐水虾、小黄鱼,这些都是李简喜欢吃的。林茜茜又拿来两个高脚杯,倒上红酒。
林茜茜自己端上一杯,另一杯放到李简面前,并将自己的杯子与李简面前的杯子碰一下,“叮”一声好听的脆亮声在餐桌上空回响。李简冷眼看着对面的林茜茜,说:“你不觉得幼稚吗?”
“我要宣布一个你喜欢的消息。”林茜茜故意停顿一下,李简想:难道她要离婚?想到这里,李简端起酒杯,同样去碰了林茜茜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林茜茜摇摇杯中的红酒,悠悠地说:“我们结婚25年了,今天我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我们分床睡。”
就分床?李简有点失望。他把酒杯放到桌上,呆呆地坐着。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尽量不出现在你眼前还不行吗?”林茜茜说完,仰头将酒倒进喉咙。
“只要你回头,只要你不离婚,怎么着都行。”林茜茜一边说一边倒了满杯酒,然后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一杯。
她继续倒酒,又是满杯,什么话没说,又全部喝下,那样子像是她渴极了,拿酒当水解渴。
“你知道吗?我们单位刘主任三个月前给儿子介绍了一个对象,你儿子也看中了,刘主任说人家要原生家庭。”她又在倒酒,她的嘴唇沾上了红酒,牙齿也是红的,那血红的大口像电影里喝血的变异人一样。
“如果你再发疯,再喝酒,我们就没啥好说的。”李简看着她喝了几杯,就发话了。看看,这就是李简,他心软,他看见她这样喝酒,怕她出事。
“好。我不喝。对了,还有一个蔬菜没有炒,等你回来炒了趁热吃。”她说罢,站起来去厨房炒菜。
李简看着林茜茜厨房炒菜的背影,再看看桌上的饭菜,又想再也不会理他的杜霖,他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这答案他恨不得给自己两拳。懦夫,狠不了心的懦夫,遇事总要妥协的懦夫。他要的是杜霖,但他接住的是林茜茜。
他吃完饭,去了小房间。
李简进房间后,反锁了房门。他没有上床,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无法躺下。他的目光从衣橱移向床头柜,想到了床头柜抽屉里的烫扁平疣的皮秒激光笔,他打开抽屉,拿出皮秒激光笔朝自己的手臂上,脖子上烫去。这个玩意儿已经买了很久了,一直不敢下手。现在,他听着激光笔碰到皮肤“吱吱”的声音,看着皮肤烧焦的黑坑,他心里求得了平衡,只有这样对自己,才能放过自己。一个两个三个……那些个不起眼的扁平疣也一并弄掉吧,它们可能不是扁平疣,也许是一个小黑痣,还可能是刚刚吃饭不小心沾上的酱油汁,一个又一个小黑坑,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跟疼痛很般配,疼痛一点一点地叠加,终于,他瘫了一样,扔掉了激光笔,仰躺在床上。他的呼吸还没有调整平稳,门外响起了林茜茜的敲门声,问他为何不洗澡就上床。他动了动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想起了小时候两三个小伙伴捉弄一只乌龟,他们将乌龟仰躺在地上,乌龟乱蹬着四条腿,努力挣扎。有一个促狭的小伙伴,手上拿着一根树枝,看见乌龟将要翻身成功,就用树枝将乌龟按一下,让它重新再来。现在,李简跟那只乌龟一样,也翻不了身,但谁是那个拿树枝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