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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5年第12期|王国华:南山今事
来源:《散文》2025年第12期 | 王国华  2025年12月29日09:02

01

寻九龙城寨而终得

女子左手拎包,右手抬起,做抚耳状。对面站一男子,肩上坐一女孩。女孩手擎拨浪鼓,身子前倾。三人脸上均无笑,不像一家人在逗着玩,倒似告别。几只麻雀突然从树上扑棱棱飞起,从他们头上掠过。我停下,用手指弹了弹男子的后背,几声闷响——路口摆这么一组雕塑,与来来往往的人混杂在一起,让整条街道更显生动。

此街名登良路。我刚才是从南油地铁站出来的,沿登良路前行,要去和深圳的九龙城寨见个面。

真正的九龙城寨在香港地界,今启德机场附近,当年为清军驻地。1898 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签订,九龙城寨仍归属清政府管辖,成为一块飞地。此后政权更迭,城寨这种“三不管”地带,黑恶势力泛滥,到处是赌场、妓院和鸦片烟馆。仅两万六千平方米的土地上,最多时曾容纳五万多人,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形成复杂的 “迷宫”。周星驰电影《功夫》中的“猪笼城寨”,即源出于此。

1993年,港英当局出动大量警力将九龙城寨夷为平地,但记忆还在,行将泯灭的过往,随时被相似一点的建筑点燃。我要寻找的九龙城寨,位于南山区粤海街道。这里被称为中国最富有的地方。富庶之地与记忆中混乱的九龙城寨,反差如此之大,让人无法不生出好奇之心。我只是从朋友那里听说有这样一个地方,以今日网络之方便,随便搜一下即可得知具体方位。但我不想。我要用自己的双脚来找它。

路边四处张贴着“禁止停放电单车”的警示牌,但满眼都是电单车,有的就停在警示牌下,车轮稍歪,车把低垂,颇具小心翼翼之相。骑电单车穿街走巷的多为外卖员和快递员,还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更有电三轮驾驶员吊儿郎当地跷着脚,一手扶把前行,一手不停地刷手机。如果有一个小小的车厢罩着,我想当然地会认为他在聚精会神开车,此时与透明的他擦肩而过,脑子里闪出八个字:“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两个人站在后海社区健康服务中心门口聊天,只听清一个词:“老汉儿”。“汉儿”是三声,妥妥的四川口音。这些年走遍深圳各处,几乎可以分辨全国各地方言。还有两个老太在说话,是河南口音。拐过一条街又拐一条街,我听到好几种方言,湖南、江西、陕西,唯缺少粤语——莫非原住民都离开了这种城中村了?

这里是南油生活区和后海村,华年路、登良路、东滨路、兴南路、后海路、南商路等纵横交错。城中村已非前些年的影视中显示的那样拥挤和嘈杂。很少看到扎堆的人,都是零零星星地走过,零零星星地发呆,说话也都小声。偶尔有满脸青涩的青年推着拉杆箱在小巷里侧身而过,轮子碾轧地砖无规律地颠簸,成为身前身后的最大声。春节刚过,返乡的他们又回到了谋生之地。

路边多植紫荆花,此时尚在花期,走在树下,暗香落肩。深圳的社区里面种植花草常常有所侧重,或者是三角梅,或者是凤凰木,或者是木棉、鸡蛋花,既强化自己,又区别于他处。再打量,这里的建筑也有别于其他城中村,握手楼虽密集,但几乎没有谁和谁相同,颜色、高矮,甚至形状都各有特点。其中一座,阳台都是半圆状,从上至下连通着,远望像是一根柱子一根柱子连接在一起。另外两座,一个在楼顶上长出一棵小树,一个在墙面上长出小树,枝叶细小又坚定。我确信那不是人工种植的,应该是鸟或风把种子带到了墙缝里。

楼下都是各种饭馆以及送水的小店。抬望眼,不远处高楼林立,均为大城市常见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此处这片老旧的建筑,是它们的湿地。鸟在高楼里忙碌一天,晚上要回到这里觅食、栖身。

在几条路上走了三四圈,我都没找到传说中的九龙城寨。下意识拿出手机搜索,想想还是放弃了。这样顺滑的世界,我还是跟自己较劲,使其干涩一些。那一排几乎垂到地面的紫荆花,已经与我对视多次。站在路边的清洁工也呆呆地看了我好几次,不知为什么她不刷手机而有闲情注意我。一个门口坐着的保安似乎认出了我,站起来说:请问您找谁?我答:谁也不找,瞎逛。

我在一个食杂店买了一支雪糕,坐在小店门口的凳子上吃,仿佛和店主熟识。融入当然不是一时之事,我只能尽量把自己打扮成这里的住户。

安静。安静。这个安静的时刻,无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些挂在阳台上的伞、敞开的窗户、横七竖八的电线,都大声交谈起来。洪亮的、浑厚的、尖锐的、低沉的,声音们嘁嘁喳喳,交叉感染。静止的事物也都活跃起来。社区公告栏里招聘启事上的手机号码不断跳动,落在旁边一摞摞箱子上,左摇右晃;汽车往前面挪了挪,又倒回去;贴着肉夹馍招牌的售货车飘浮起来;悬挂在外面的空调箱往左侧一侧身,要去抱住它旁边那一个……

吃完雪糕,我站起身。世界恢复了安静。继续走,继续找,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最好找到,找不到也无所谓。四十分钟后终于抵达目的地,才发现其实我刚才从那座楼旁走过了好几次。这一次鬼使神差地偏一偏头,发现有一个小门,走进去,蓦然遭遇另一番天地。

一座围成圆圈的楼体,共七层,中间是个大天井。楼梯在外,仿佛不间断的阳台,上面挂满衣服。个子高的人行走其间,必须一次次绕开它们。院子中间堆满自行车。站在平地上抬头仰望,略似坐井观天,只是青蛙和天空都被放大一千倍。飞机的轰鸣声隔一阵就响起一次,我很想拍一张飞机路过天井的照片,等了半天也没找到机会。

二楼有人在说话,间杂哈哈的笑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一脚踢开一只易拉罐,飞快地跑上楼梯。一首粤语歌在循环播放,时断时续,听不清唱些什么。深港两地都曾有过野蛮生长的阶段,那个时代的生活充满传奇性,那个时代的人在大浪中颠沛流离。今天这些生活在带着记忆的建筑中的人,肯定不会复制彼时的方式,他们的爱恨情仇别有呈现。我在这里既没见到个体,也不了解整体。但我也并不想拽住一个人和他聊一聊。

我到底是来寻找什么呢?仅仅是为了看一看拥有嘈杂面孔实则并不嘈杂的一座楼吗?

无法追问。多少目的终究是无目的。

我站在入口处,不敢出声,恐扰楼上人。这座楼,至少也住了几百人吧?无欲无求的我,已是村中一员了。明天早晨,就在楼下的小店点一份肠粉,加蛋。

02

第二树

我要用“他”来指代一棵古树。这棵六百多岁的榕树,位于深圳市南山区北头实业股份有限公司院内。“北头”是个社区,亦为城中村,与附近的南园村完整地连在一起。

院门虚掩,办公楼房门关闭,只有传达室里坐着一个人。安静。前后左右的嘈杂,默默地围拢来。

树巨大,最高处与旁边的七层楼平齐,约有二十米。宽度则无法量化,更像一团绿色的云,或者一个吹起来的绿色气球,直径最长处,目测有五六十米。树叶不大,密密匝匝。人在树下,阴凉覆身。树中有空间,似可攀爬,但又无法攀爬。

不同于北方树木,他的树干不是一“棵”。气根从树枝上长出以后,变粗变长,一条一条垂下来,落地扎根。这些树根粘连在一起就成了树干。“树干”主要有四股,每一股均须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如今整棵树被铁栏杆围起,地面全部硬化。树还在不断长出的气根,只能在围栏内活动。旁边有一块断壁,据称曾为两村分界线,如今仅存一痕迹。气根旺盛的生命力无处释放,将其紧紧抱住,包住,多年以后完全覆没也未可知。残垣似安于现状,也不躲,也不跑。

树下有一个小棚子。内放杂物。附近还有一个小小的变电站。

清脆的鸟鸣,不时从树间传出。

北头与南园的城中村里,建筑密集,但古树颇多,在楼群里见缝插针地活着。以前应该更多,现在剩下的与其他地方比,也不显少。这世上,独木成林的情况不能算常见,树木相偕,木木成林,三木成森,才合宇宙逻辑。

人行道上,两边榕树搭起凉棚,树上挂着灯笼。节日已过,营造氛围的器具尚未摘除。找寻他的时候,向路边一联防队员询问,答曰:我不是本地人,真不清楚。

路边一个饭馆,几个人坐着聊天。一个中年妇女在擦桌子,问古树之所在,她用粤式普通话说不知道。另一个正搬椅子的妇女往后面拐弯处一指,说:这里好多古树嘛。走近一看,东倒西歪的电单车包围圈里,果有两棵榕树,相隔不远。树前有标牌,显示为“国家三级古树”,树龄均二百多年。问有没有六百多岁的树,答曰:谁管它们多大年龄!西街那边还有好多榕树,可以去看看。

辨不清什么东街西街,跟着感觉走,又见路边一棵恢宏的树。恢宏,非指体量,而是气势。被临时搭建的房屋包围起来,一面向路,全部敞开,可视为庙,亦可视为祠,里面摆放大量塑像:关公、财神、土地公、菩萨、如来、天后、弥勒佛,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各路神仙,济济一堂。标牌上注明为三级古树,一百五十四年。

再走,一会儿一棵,一会儿一棵。像是前来朝拜必须履行的程序,最古老的他,在众树览遍后,才轰然而出。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神圣。

一些资料上说他位于南园村,实际位于北头,但两个村子似无争执,反正就是交界处嘛。没人在乎这样一棵树,他也并未被神化,仍是今日生活的一部分,可遮阴,可净化空气。潦草的保护,更像是敷衍的姿态。这棵树似乎也带不来什么特别的荣耀和现实利益,和那么多树木在一起,除年龄更大些,再无其他。

我之所以用“他”来指代这棵树,恰是因他已六百多岁。

树下的标牌上写着:

相传此树在公元1400年左右由吴姓先祖种植于此,起初是为了在夏天时有个纳凉的空间而种植的。

种下他的人,早已变成一堆白骨。墓在哪里,无人知晓,白骨当然也找不到了。他留在树上的体温,更不知被谁吸收了。

当年的岭南为烟瘴之地,遍地绿色,无须刻意种植,草木蓬勃。这棵树也可能是飞鸟播种,钻出苗后,被人代庖。诗人语言有“鸟儿衔来种子”之说,鸟哪真有闲心做此雅事,它们只是吃掉果实,把种子排泄出来。排泄亦不可视为脏,种子贯穿了鸟的身体,经过肚腹的暖化,突然被惊醒,这是多么美妙的互相成就。

如果那个人或者那只鸟活下来,在现代人心中就都成了神仙,至少是成了“精”。这棵树岂不也是如此?古有狐狸精、蛇精,也有过树精,全都经过了千百年修炼。六百多岁的他,早已脱离植物属性,有了人味和灵性。何谓人味和灵性?是思维,是个体的酸甜苦辣,是共情。精灵们不仅如此,更有人类远远不及的神通,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能七十二变,一转头换了一张脸,一伸手甩出一团火。他们与天地相通,与日月同眠,他们高居人类之上又低调内敛。

不管这棵树有没有成精,在我心里他都已不是一般的树。他必须是“他”。六百多年,这是人类差不多二三十代的经历。每一代人都有酸甜苦辣、钩心斗角、倾轧、苦痛、狂欢、恐惧、战争、媾和、瘟疫……而他目睹了一代代人赴汤蹈火,南辕北辙,熙熙攘攘和空虚寂寞冷。重复,再重复。

是的,他一动不动,站累了也不知坐下来。但世态炎凉,他一个都没少经历。烟熏火烧(附近的小庙里的香火),刀砍斧剁,暴雨倾盆,台风摇晃。裸露于天地之间的他,呼喊没人听见,呻吟不被知晓,苦楚无处诉说,惊喜无人分享。都闷在心里,沤成了年轮。这是他的修炼。他的经验碾压人类经验,他的年轮里,都是故事。

六百多岁的他,具体点说,到2024年是六百二十四岁。树下标牌上的数字,用白纸贴出,应该是每年更新一次。他的年龄在深圳排第二,另外一棵在福田区,只比他大两岁。

国内古树颇多,仅千年以上的树木就有上万棵。与那些树相比,他只是刚起步,还年轻。在我身边,这么大岁数的人找不到,只好来看看他。而且我知道,六百多岁只是临时数字,他还活着,还在整理自己,记录看到的那些事。万事总有限度,上天会给任何事物一个额度,抵达上限,就要停止,了结。千年万年的古树,也总有一天会奄奄一息,生命溘然而止。他还在行进中,什么时候停止还不知道,到最后,谁的生命更长,谁记录的更多,也不一定。

生生不息的人们,只要环境平和,没有天灾人祸,就会一年一年地更新石碑上的数字。到一定年限,或许还要更新石碑。七百年,八百年,一千年,树的未来,我看不到。也许有一天,有个人过来摸一摸苍黑的树皮,感到有点硌手——他摸出来了,那里藏着三个字:王国华。

【王国华,河北阜城人,现居深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已出版《街巷志:行走与书写》《街巷志:深圳已然是故乡》《街巷志:深圳体温》等二十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