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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王威廉:钓鱼城悟道
来源:《湘江文艺》2025年第4期 | 王威廉  2025年12月30日08:12

王威廉,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小说《魂器》《你的目光》《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等,文论随笔集《小说家的声音》《无法游牧的悲伤》等。另有意大利文版小说《行星与记忆》《第二人》以及韩文版小说集《书鱼》在海外出版。获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金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意大利弗朗切斯科·贾姆皮特里国际文学奖等数十个文学奖项。

    钓鱼城悟道   

文 | 王威廉

1

受邀到重庆南开中学讲座,我的讲座题目很大,叫《人文写作与生命教育:人工智能时代青少年的精神基石》,我希望年轻的心灵能够尽早承担起生命自我教育的责任。当我走进这百年老校,看到老师在春风拂面的校园给学生上课,羡慕极了,心想,这其实就是我讲座的核心思想:在今天,体验也许比知识更重要。

我的讲座结束后,好些同学还围着我交流,问我的都是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还聊到哲学,连胡塞尔的现象学都知道。我都恍惚了,我到底是来了中学还是大学?真希望校园中这样的氛围越来越多。

当晚,跟重庆的文友相聚,散文家吴佳骏兄订了一家火锅店,到了才发现是在一个防空洞里,应该是抗战时挖掘的,现在重新利用,堪称奇妙。看过电影《火锅英雄》的朋友,对这个场景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前来相聚的还有翻译家董继平和科幻作家段子期。董老师数十年来持之以恒的工作,尤其是在世界诗歌和生态文学方面的翻译,可以说,影响了无数走上文学道路的诗人和作家。段子期是年轻的科幻小说家,现在一边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研究生,一边在当地的院校教创意写作,不急不躁、沉稳踏实。

围着红艳艳的火锅,聊了些文学上的事情,然后,他们问我,明天去哪儿?我素来不喜严格规划行程,遂问他们的意见。他们给我出了不少主意,比如鹅岭公园、洪崖洞、大礼堂,甚至有闻所未闻的红卫兵墓园。与我同来的同事黄滨阳老师,因为招生缘故,多次来重庆,他推荐了钓鱼城。

我一时难以决断,便先顾好眼下的喝酒聊天。

就这么聊着天,时间已晚,有聚必有散,我们走出防空洞,仿佛战争结束,士兵被遣散。

他们送我上车的路上,还在商讨我明天该去哪里,这真是令人感激。当地朋友没有强烈建议我去钓鱼城,是因为钓鱼城距离市区还比较远,他们想让我轻松一点,不想让我太累。我自然明白他们的好意。

第二天,我独自在早餐店吃了两碗重庆小面后,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了,心中一种强烈的感受涌出。内心深处盘踞的无名忧愁,居然呼应着的是钓鱼城的围城之痛。

我顾不上辨析此间的关联,只是再无丝毫犹豫,走出餐馆,叫了辆车就出发了。

2

从市区出发,驱车大约七十分钟,我抵达了钓鱼城。那日天色微阴,山风轻拂,即便游客不少,但整个景区依然显得格外清幽。面对山脚的观光车,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步行上山。或许只有亲自一步步丈量,才能在脚步与呼吸之间,感知这座千年古城的份量。当然,若真体力不支,下山时再搭车也未尝不可。

山路沿着山势蜿蜒盘旋,我走得很慢,每一转、每一折都像是在与这段历史对话。石阶陡峭,野草丛生,我仿佛能听见某种沉默的呼吸,来自地层深处,也来自那些沉睡的故事。终于,抵达了钓鱼山脚,那一刻,我抬头望去,山不再只是山,它已经与“城”融为一体,成为曾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关于钓鱼山的名字,当地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曾有神人在山上一块巨大的平整岩石上垂钓嘉陵江中的鱼,以济黎民于饥馑。山因此得名“钓鱼山”,而这座依山筑起的城,便名“钓鱼城”。故事未必真实,但这样的传说,本身就是一种中华文化精神的投射。在艰难处境中,中国人总渴望有一个智者的出现,很多时候,那正是一个超越现实、手持鱼竿的身影。这就是《临江仙》中的鲜明对比,“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与“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缺一不可,英雄与渔樵不仅仅是精英与民众的关系,英雄更是在渔樵的谈笑中被创造出来的。

登高而望,钓鱼城地处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交汇处,南、北、西三面环水,峭壁临江,地势天险。站在这样的地理节点上,我突然明白,所谓“易守难攻”,不仅仅是地形的恩赐,更是一种战略选择的结果。在冷兵器时代,山水本就是城墙,是盾牌,也是利刃。尤其是在蒙古铁骑呼啸南下的岁月里,开阔平原意味着溃败,而这种山城,则可能成为最后的希望。

历史的帷幕在此拉开。

1242年,南宋将领余玠上任四川重庆主官,彼时的四川已经风雨飘摇,蒙古大军长驱直入,成都门户洞开。在此危局中,余玠做出了一个大胆且富有远见的决策:弃平原,守山城,将四川首府迁至重庆。很多年后,民国政府也在战火中西迁重庆,这显然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命运的回响。重庆,这片山与水交织之地,总能在民族危难时敞开她的怀抱。

余玠不仅迁府,还着手在重庆周边构建山城防御体系,钓鱼城便是其中的关键所在。他修水军、建要塞,配合山地地形,营造出层层防线。这样的布局,后来被证明是一场卓越的战略准备。

1254年,王坚被任命为兴元府都统兼知合州,专责钓鱼城防务。他继续完善城防体系,加固城墙,修建水军码头,使钓鱼城进一步成为铜墙铁壁一般的堡垒。

五年后,1259年秋,一团巨大的尘土漩涡涌向这座孤城——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十万大军,兵临钓鱼城下。

旌旗漫天,战鼓如雷,江水滚滚,一位意欲吞并南宋的帝国之主,竟将最大的赌注压在一座小城上。

蒙哥的计划很清晰:钓鱼城若破,便可控制长江水路,东西合击南宋。蒙哥对自己很自信,他派出的铁骑横扫西亚,征服波斯、攻陷巴格达,无人能挡,他怎会把一个弹丸之地放在眼里?他派降将劝降,王坚斩之;他调集兵器强攻,王坚死守;他设高台监视,王坚以投石回应。

然后,就有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击。

那一击,犹如神秘的天意。

一块巨石划过山风,划过历史的可能性,准确击中高台上的蒙哥大汗。蒙哥重伤不治,死于军中,凶猛的攻势也戛然而止。这是蝴蝶效应的经典图景:一块石头落下,一只蝴蝶飞起,竟引发了世界格局的巨大震荡。

蒙哥的死,不只是他自己的陨落,而是影响了整个欧亚大陆的重大事件。他死于钓鱼城下,蒙古军南下的脚步就此停止,南宋得以暂时保全,为日后的文化延续赢得了些许喘息时间。与此同时,他的弟弟旭烈兀正在西征,攻占了巴格达,摧毁了阿拔斯王朝,重创了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和宗教中心。但随着蒙哥去世,旭烈兀也被迫中止扩张,撤军固守成果。蒙古帝国内部则陷入继承权之争,忽必烈和阿里不哥开战,帝国由统一逐渐分裂为四大汗国,开始各自为政。这场内乱也使蒙古对欧洲的西征出现中断,欧洲因此避免了进一步的入侵。可以说,蒙哥之死打断了蒙古帝国统一欧亚的进程,改变了中原、西亚乃至欧洲的历史走向。

回望历史的分岔口,谁又能想到,这一切箪始于中国西南这个小山巅的一场攻防战?

彼时欧洲那些在教堂中祈祷的修士不会知道,真正令蒙古军撤退的,并非他们的上帝,而是钓鱼城中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击碎的不只是高台,更可能是中世纪欧洲即将崩塌的政权基座。若无钓鱼城一役,蒙古继续西进,今日世界是否还是这般模样?科学革命是否会延迟数百年?文艺复兴是否根本不会发生?我们无法得知。

但我知道,钓鱼城的胜利并不只是宋朝的一段抵抗史,它已经远远超出中国疆域,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关键节点。

它像一把藏在崇山峻岭中的钥匙,在最不可预知的地方,转动了历史的锁。

站在钓鱼山顶,极目远眺,嘉陵江奔涌而下,江风猎猎,天地开阔。江水自远方来,似乎汇聚着千年风云的回响。

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战争的回音,那些誓死守城的呐喊,那些远赴沙场的脚步,那些抛石机的沉闷轰鸣,以及某一个尘埃落定的历史瞬间。

3

在漫长的历史洪流中,许多决定世界走向的转折点,并非发生于大国首都或文明中心,而是在那些常被忽视的小地方悄然酝酿。某种意义上,小地方是一种“潜在结构”,在特定历史节点爆发出撬动大局的能量。这些地方虽然地理位置偏远、体量有限,却因其承载的事件、矛盾或文化张力,成为历史车轮转向的杠杆。

比如温泉关,这个位于希腊中部、地理上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小隘口,却在希波战争中成为了历史转折点。300名斯巴达战士的牺牲并非只是英雄主义的叙事,它实际上延缓了波斯帝国的推进,为希腊联军赢得了战术缓冲。这并不仅是“弱者的抗争”,更是一种文明的自我捍卫。如果说这场战斗最终守住了希腊的精神边界,那么其影响力就不仅是军事层面的胜负,而是欧洲文明可能命运的另一种展开。

再如滑铁卢战役,一场以地名命名的战役,却划定了拿破仑时代的终点。这场战役的失败不仅终结了一个人的政治生命,也结束了法国革命以来的持续动荡,将欧洲重新纳入“势力均衡”的秩序逻辑。滑铁卢仿佛是欧洲政治的一道阀门,关上了旧时代的激进实验,也为维也纳体系下的“保守和平”按下启动键。因此,小地方并不意味着“小意义”,关键是它能与时代结构发生何种关系。

这种“小地方影响大格局”的机制,并不仅是偶然现象,而是一种被历史反复验证的深层逻辑。

全球化与文明流动,其实很早就已借由地方节点渗透展开,并非资本主义扩张的专利。

早在丝绸之路盛行时期,东西方世界已通过小城镇、商队驿站等“微结点”持续交汇。敦煌,这样一个被沙漠包围的边陲小镇,保存下来的不仅是佛经和壁画,更是东西方文明碰撞与交融的证据。我们很难将这些交流简单理解为“贸易”,它更像是一种文明的协商过程,在特定地方以低烈度的方式发生,却对文化谱系产生了深远影响。

阿拉伯商人、蒙古骑兵、意大利传教士等中介角色,曾无数次在被认为“边缘”的地方展开连接。他们不是推动中心的力量,却是缝合异质文明的针脚。这些“地方”,本身就是文明传播的过滤器与转译器,而非简单的通道或中转站。

现代技术革命把这种地方节点的作用再次推向前台。

我特别想举硅谷的例子,它并非先天拥有“中心”地位,而是在一套文化、制度与资本的复杂互动中逐渐获得全球影响力。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不是某一种技术或企业的成功,而是它如何建立起一个可以不断自我更新、自我进化的生态系统。因此,硅谷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地区性成功案例,而是一种全球模式的生成地。小地方通过提供原创性解决方案,逐步引导全球科技、社会与经济的路径依赖。

这种现象不仅局限于经济技术领域,文化领域同样如此。在当下的语境中,地方性文化已不再是全球化的对立面,反而成了全球文化体系的重要构成。日本的动漫、韩国的K-pop等文化现象,从地域起点出发,在全球层面获得认同和消费。这些“地方文化”的全球传播,不是靠“翻译成普世”,而是通过对地方经验的深度提炼,触达了人类经验中某种共同的情感机制与美学趣味。

这种对地方经验的提炼,也正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新兴的“地方性写作潮流”的精神核心。我参与的“新南方写作”,就并不是简单地歌颂南方风物,而是通过语言、气候、民俗与心理感受的具象化叙述,把被主流书写遮蔽的地方性经验重新置入文化舞台。而在这之后,各地纷纷兴起“新(地名)写作”潮流,其实正反映出一个重要转向:地方不再只是宏大叙事的背景板,而逐渐成为了理解历史、社会和精神结构的新入口。这种从“地气”中寻找“天道”的姿态,在一个信息泛滥、宏大词汇逐渐失效的时代,地方感带来了稀缺的真实性与复杂性,成为重新定义“意义”的重要资源。

我们必须重新理解“地方”这个概念。在传统观念中,它往往意味着局限、封闭与边缘。而在今日,地方既是结构性的节点,又是创造性的源泉。它通过自身的独特性与开放性,参与到全球秩序的生成之中。地方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向内生长”的力量,是在对自我经验的深描中,寻找与世界对话的路径。

因此,从温泉关到滑铁卢,从丝绸之路到硅谷,从敦煌壁画到新南方写作,地方性一直在以多重方式嵌入文明进程。它不是全球化的反命题,而是全球化进程中最具活力的细胞之一。那些看似边陲的所在,在历史的临界点,往往拥有改变游戏规则的可能。

未来,地方与世界的关系将更加复杂而具互动性:每一个地方,都是潜在的全球策源地;每一个微小的文化表达,都有可能引发系统性的涟漪效应。我们不能再以“中心—边缘”的旧范式理解世界,而应试着用“边缘—中心”的方式去反思,学会从地方出发,去理解文明如何生长、链接与演化。

4

我一个人在钓鱼城上慢走,走一段,便停下来,极目远眺,安静沉思。大江奔流,黄昏缓缓降临,远处的炊烟与房屋在天际线交错,使世界变得虚实难辨。此刻,历史与现实在我心中交织成一团混沌,而人的思想,往往也正是从这样的混沌中生长出来的。

思想并不是凭空生成的,它需要触媒。某些地方,某些时刻,会成为思想得以发生、沉淀甚至转向的空间。比如王阳明在贵州龙场的顿悟,那并不是偶然的灵光,而是在特定空间、特定处境中积淀与爆发的结果。我当然不是阳明,也并不妄图模仿谁。我只是意识到,空间本身,尤其是某些承载过深重历史的地方,会对人的思维结构产生极其具体的牵引。

就像现在,我站在钓鱼城上。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我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草草度过,就不会陷入这些思绪中。可正因为此刻的我被置于这样一个空间,一个历史曾在此聚拢又转向的地方,我才被迫与那些深层的、带着历史重量的东西发生联系。

钓鱼城是个关口。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关口,而是时间与命运的关口。尽管那些决定性的战役、那些改写过历史走向的瞬间,早已远去,然而它的“转折性”却并未消失。只要你站在这里,你就能感受到它——一种依然在发酵的历史张力,一种将这个地方变为精神发生地的力量。

我们总说“走近历史”,但只有当你真正身临其境,身体与记忆一同介入,才会明白某些遗迹不只是文化装饰品,不是“附庸风雅”的背景板。它们是思想生长的温床,是现实得以穿透的缝隙,是必须以身体和心灵同时抵达的一种文化实践。

我们总是过分强调时间对人类的重要性,认为时间塑造了历史、生命与文明的轨迹。但往往忽略了空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事实上,人类并非只是活在时间轴上的存在,更是在空间维度中构造与定义自身的生物。我们所说的历史时刻,其实往往是靠着空间才得以保留下来并被铭记的。

空间不是历史的背景板,而是历史的身体。人类作为有限生命的存在,是以空间为场所来体验、储存和生成时间的。正因为我们无法脱离空间而生存,我们才会不断将记忆、情感与认知投射在空间中。城市的街巷、山川的纹理、古迹的轮廓,这一切不仅见证着时间流转,更塑造了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方式。

在钓鱼城,我就深深体会到了空间对思想的召唤力。空间不仅能承载记忆,它本身也在不断地生成意义。站在这里,我仿佛听见历史在风中回响,看见往昔的烽火与坚持重新聚焦于当下的世界。空间并不沉默,它在影响我们的身体、情绪和判断,甚至决定我们愿意触碰哪些层面的思考。

人是被空间嵌套的行动者。我们并不是抽象地思考,而是在空间中思考;不是凭空地体验,而是在具体的场域中体验。我们在城市中生活,在大地上迁徙,在居所中回忆与爱恋,在古迹中顿悟与追问。所有实践,哪怕是最抽象的思想活动,也都离不开某种空间的支撑。我们在空间中建构实践的逻辑,也正是在空间中一步步地塑造着我们的生命形态。

因此,空间不仅是存在的前提,更是思想的生成器。它让我们的感知变得具体,让我们的判断变得沉稳,让我们的情绪有所归属。每一个重要的思想、情感、决定,都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与某一个空间发生了某种关系。

这样的领悟不是某种浪漫的偶然,而是一个人,比如我,与空间深层互动之后的自然结果。钓鱼城不仅是历史的物证,更是思想的现场,是文化之流在此暂歇片刻,又重新流向未来的起点。空间既是过去的记忆场,也是未来的标记物。

人是空间中的动物,也是空间中的思想者。我们必须重新理解空间对人的决定性意义。历史通过空间传承,思想在空间中发酵,实践因空间而发生。每一个人、每一代人,都必须在空间中重新安顿自己。

5

让我们把身体的感官重新聚焦于此刻的空间:钓鱼城。

曾经,钓鱼城是宋蒙战争的烽火战场,硝烟弥漫,杀声震天。作为南宋抗蒙的重要堡垒,它见证了长达三十六年的坚守与抗争,被誉为“上帝折鞭处”。这是一种怎样的称谓?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时,心头一震,它的坚固居然超越了上帝。

如今,曾经的金戈铁马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嚣的旅游胜地。人群络绎不绝,举着手机拍照、打卡、直播,空气中漂浮着一个个二维码,像是某种隐形的符咒,把每个人的面孔压缩成无数冰冷的数据。我突然生出一种错位感:仿佛身边这座城,不再是历史的遗址,而是被算法与流量标记过的“打卡地标”。

我不是在反对技术。恰恰相反,我经常感慨技术带来的生活便利,也会用新的技术模式来学习知识。在来钓鱼城之前,我就在短视频里边刷到过许许多多关于钓鱼城的片段。是的,直播和短视频的广泛传播让更多人知晓了钓鱼城的故事。但此刻,我忍不住问自己:我们获取的这些信息,究竟是对历史的真正理解,还是算法精心喂养的一种幻觉?我们看到的,是历史的皮,还是历史的骨?

在这场现代性与历史性的冲撞中,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围城?我们不再被铁骑与城墙围困,而是被算法与兴趣标签圈定。每一个点赞和转发,最终都是一次数据的收集。我们以为自己在“看世界”,其实不过是被系统“看透”。

这样的焦灼,当我站在钓鱼城的卧佛面前时,愈发清晰。

尽管我此前刷过不少关于钓鱼城的视频资料,却几乎没有见到关于“卧佛”的介绍。真正引起我注意,是来到现场后,看到一块指示牌,上面标注着“卧佛”所在的方位。于是我开始一路寻找,在过程中也看到了不少其他的佛像与造像。直到走过一段弯曲的小路,在山腰间,我终于看见了那尊卧佛的模样。

他面朝滔滔不息的嘉陵江,静静地隐匿在一道深深的石缝中。然而,这并非一尊小巧的佛像,实际上,他非常巨大,整座佛身完整地横卧在山体之中。这与我曾在宝顶山石刻中见到的那尊卧佛不同,宝顶山的卧佛只有半个身子显露,另一半仿佛沉入岩石之中,若隐若现。而钓鱼城的这尊卧佛却是通体雕刻而成,完整而清晰,安详而庄严。

在这样的特殊空间,与他相遇,那一刻让我无比震撼。

他的身体大约有十一米长,肩宽两米出头,却拥有一种超越尺寸的张力。他不是嵌在石壁中的沉睡者,而像是浮在半空的神祇。要知道,岩缝深陷三到五米,因此,远观整个佛身,的确是漂浮的。

在卧佛面前,我沉默了很久。不光是因为他的宗教意味,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艺术价值,而是因为他仿佛承载了我心中那些想说却说不出的东西。

旁边有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写着介绍的文字:这座卧佛开凿于晚唐时期。就在我读到这句话的瞬间,心间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令我浑身战栗起来。为什么会震撼?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这尊卧佛真的是晚唐所造,那就意味着他“亲眼”见证了宋末钓鱼城之战的全过程。他目睹了那漫长而残酷的围城,看尽了战火中的苦难、绝望与坚守。他是沉默的在场者,是历史转折的见证者。但他的安详与恒定,又恰恰衬托出了历史的动荡与无常。

想到这一层,我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沉重。

我想象着城破的那天夜里,下了场雨,卧佛身前的凹陷里积着水,倒映着天光,也倒映着不远处攻城云梯的残影。突然,一个士兵满身血迹,倒在佛前,他微睁双眼,弥留之际,看到了卧佛的脸,他的心底瞬间获得了一丝安宁。

向上眺望,卧佛头上有“一卧千古”四个字,字迹苍老遒劲,是宋代学者王休题写。这个“千古”不再是虚数,若从北宋立国开始计算,宋代距今确有千年了。

这尊卧佛静卧千年,“看”尽了多少历史巨变,但他不为谁张扬,不为谁取悦,干脆闭上了双眼,静静地躺在那儿,心底拈花一笑,像极了我在喧嚣世界中渴望的状态:不迎合、不喧哗,无声地坚持自己。

而且,我更加感慨的是,如今,卧佛超度的不只是十三世纪的亡魂,还有我们这些被流量淹没、被信息洪流裹挟的现代人。

在这个“算法围城”的时代,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仿佛都成了一座十三世纪的钓鱼城,固守孤岛、四面楚歌。焦虑与抑郁,像是无休止的攻城战,昼夜不息。也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尊卧佛。它不必宏伟,不必完美,只是默默提醒我们,守住自己最本真的模样。

我站在这里,心底这种时空交错的幻觉,未必是真实。但它比任何“扫码解说”都让我靠近历史。卧佛无声的诉说更值得我们用心倾听,那关于生命的有限、时间的漫长,以及某种超越一切战争与技术的宽容与宁静。

凝视卧佛,他身上的裂隙、风化、剥落,并未被修复工程全部抹去。这是“最小干预”原则,保留时间的痕迹,也保留人类与时间搏斗的痕迹。这一点令我感动。在这个强调“完美”和“重塑”的时代里,能够保留“瑕疵”,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疯掉。

这时,天已几乎昏黑,钓鱼城的山顶只剩我一人。你能想象吗?在这样一处历史废墟之中,在夜色即将降临的黄昏,一个人站在断垣残壁之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时空塌陷,历史、现实与自身在这一刻全部交汇,模糊而清晰,遥远而贴近。

我顺着小路匆匆下山,四周极其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作伴。直到途中遇见了两个在此工作的工人,才再次确认了下山的方向。我继续走着。渐渐地,不远处的城镇灯火映入眼帘,那是我即将回归的日常生活。

可一切,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历史没有开口说话,但它的重量却准确地落在了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