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5年第6期|刘勇:虫鸣乡炊

刘勇,山西原平人,毕业于山西师大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文集《鸟鸣唤醒的色彩》《野兽身上的斑纹》等,在《散文》《散文选刊》《山西文学》《黄河》《山西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五十余篇,曾获赵树理文学奖、《黄河》优秀作品奖等奖项。
明堂舅千里借粮
明堂舅说了一长串地名,我只记住一个:瞎逼日寡。谁说话不着边际、寡汤淡水,乡人也会说瞎逼日寡。因地名和乡人口语重合,我一下就记牢了。2022年应木兰围场高哥邀请,去周边景区玩,看到“哈毕日嘎”四字指示牌,我由不得笑了。原来明堂舅千里借粮,曾路经的就是这个地方。
1971年11月到1972年5月间,崞县冬无雪、春夏雨贵如油,连续干旱二百多天。1972年冬,明堂舅给那时还在东北某农场当官的表哥写了一封信,想从他那儿借些粮食救命。村里没有谁知道那地方究竟有多远,他表哥信中说,不怕远就来哇,路费可比买粮贵多了,你这简直是拿金换银。明堂舅怀揣十几块钱,火车逃票,公路搭车,沿路讨吃要饭,一千多里路走了二十多天,竟真的来到了他表哥面前。
明堂舅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他表哥写回过几封信,每次都说明堂舅安好,可越这么说,人们越生疑,认为明堂舅肯定死在外面了。
1973年腊月明堂舅突然回到村里,全村都轰动了。姥娘带我去明堂舅家看望,明堂舅和满屋的人谝他千里借粮的传奇经历。明堂舅抓给我一把花生,正说到从张北讨吃到哈毕日嘎,几乎让狼吃了。
明堂舅谝的情景我大致还记得些,他把他表哥所在的地方总说成“我们那儿”。我们那儿的农场干部职工全穿着军装,只是帽子上没戴五角星。你们知道这农场干啥呢?给毛主席养牛养羊养鸡,养大后,装卡车上一车一车拉走,是国家的副食品基地……有人问,明堂你别瞎逼日寡,你不是去借粮么,那咋不顺便借头牛回来?明堂舅说,那可不行,那是给毛主席的……又有人问,都拉走了,那意思是你去了连肉也没吃上哇?明堂舅说,一听你们就没见识,肉?吃伤了,吃得都反胃。那牛羊鸡也有病死冻死摔死的了……不说这不说这了,给你们谝谝你们没经见过的,我们那儿冬天才叫冬天,漫天黄沙加风搅雪,灰天气过后,随便找一棵大树,你去看哇,树周围全是撞死的狍子、兔子、野鸡,我还见过撞死的狼,那家伙,一麻袋一麻袋……众人喉咙咕咚咕咚咽口水,明堂舅的方脸泛着油光,一看就是吃肉喝油水的脸面。
姥娘一直咝咝咝吸鼻子,怕旱烟呛么还吸?
我们那儿夏天才叫好,山上全是松柏白桦林,树林间的蘑菇你们猜有多大?有人猜拳头大,明堂舅摇头,有人猜磨盘大,明堂舅仍摇头。有人说你这纯粹瞎逼日寡,再大哇还大过天了?明堂舅哈一声笑了,你说对一个字,那蘑菇就叫天花板,大到什么程度,下雨时人站下面,淋不湿身子。众人惊得都打算不相信了,都拼命想象那蘑菇究竟有多大。木匠李三闭着眼说,吃这蘑菇那得下大锯解……
我们那儿河里的水清得能照见眼睫毛。离我们那儿不远,有条河叫小滦河。明堂舅怕人听不懂,舌头卷了下,就是《智取威虎山》里栾平的栾。那河里有一种鱼叫细鳞鱼,日本的田中角荣不是来咱中国了么?我想起前些天在崞阳火车站候车室看《地道战》,正片前放《新闻简报》,周总理接见了田中角荣,明堂舅说的这事是真的。鬼子占领东北期间,田中角荣在我们那儿住过,那时才是一个小队长,还是副的。当首相来中国后,周总理问他你想吃什么?他说,就想吃小滦河的细鳞鱼……有人问给吃来没?吃上了没?明堂舅突然脸红了,就你能瞎逼日寡,那是国家的秘密,我可不敢和你们瞎说……
姥娘听得无趣,人多也插不上话,便拉我回家。我知道明堂舅走时问姥娘借过两块钱,钱还上还不上先别说,借回粮食也该分一升半升哇。我说,明堂舅就会瞎逼日寡,也不说说背没背回粮食?姥娘说,背回来了,是莜面,我闻见了。
林小小的口粮
刘家巷东西走向,东低西高。东面大片房舍阻挡视线,瞭不见滹沱河,但发洪水时能听见涛声。从西面高低错落的屋脊望上去是土崖,村人叫梁顶。
我常常看到一个瘦瘦的女人,在土崖边用什么东西在嘴里长时间搅动,然后噗噗噗,连吐三口。东山的晨光照过去,西山的夕阳返回来,那喷出的泛沫带珠的水,早晨是银白色的,傍晚就变成了桔红。
我问姥娘,那女人做甚了?姥娘说,刷牙呢。我说牙还用刷?姥娘说,穷讲究,这个野女人迟早也是咱村的祸害!姥娘说完这话,眉眼间神情很复杂,那种纠结的心思,并不是我那个年龄能够理解的。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女人看待女人的心理,隐秘而不可言说。姥娘守寡多年,村里老人们说,若在旧时代,该给巧团立个贞洁牌坊。
这个野女人的来历说法众多。有人说,是一个骑白洋马的军人,从马背上将她放下,还留了两个卫兵看护,然后挥鞭绝尘去攻打崞县城,之后再无音讯。有人说她是崞县城大户的小老婆,因和长工偷情,被赶出来,流落到了我们村头。这些事只是传言,充满漏洞,经不住追问,但她没有户口,是个野女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梁顶上孤零零有一个破败院落,老早之前是个车马大店,再往西,不远处会看见沙石路官道。野女人落脚在这里,我们从没见过有什么卫兵护着,也就敢从豁墙口往院里扔土坷垃。她一定觉得我们只是和她玩耍,趿拉着金丝线的绣花鞋,像窗花纸上剪出的女人被风吹过来,按人头给我们扔糖,一般是水果糖,偶尔还会有奶糖。后来,我们就不再扔土坷垃了,有几次还走进过她的屋里。迎门对面挂着一个小圆镜,把我们四五个全收了进去。土炕上铺着大花漆布,被褥干干净净。靠山墙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站着一个穿国民党军装的军官和穿旗袍的女人,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洋字书。
肯定是小伙伴将看到的情况和大人们学告了,我们将大人的话互相交流,才知道,这个野女人是个灰女人。灰女人的屋里常常会有男人来,多是崞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一定是干干净净的男人。熟客都深知这点,来之前必须去澡堂,从头至脚反复洗反复洗。二板头还说,有胰子味的男人,野女人才待见,服侍得更入法更周到。
四舅突然也开始了刷牙,姥娘觉得奇怪。四舅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刷,全村人都在刷,兔兔你也刷哇。他还悄悄说,你去告诉野女人,赶紧将那相框烧了。我去告诉她时,小桌上的相框不见了,她穿着系带的黑圆鞋在一旁站着。早有人提醒过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村里也有男人理直气壮去过,但全吃了闭门羹。二板头不服,半夜强闯,不久在崞县城小东门底被人扇了两耳光,并让他回村传话,说林小小绝不和你们村里任何男人来往。二板头用两句俚语,表达了他理解耳光意思之后的人生领悟:“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在戏台根对众人扬言:我好赖也是咱村的一匹马。那语气和神情,好像告诉人们,在灰女人林小小名下失手,也算不上丢人。
姥娘对灰女人林小小祸害村里的判断一直坚信不移。后来形势一直在变,崞县城的人谁也不敢来了,大队长海泉趁着漆黑夜色,提着半布袋玉茭面,上了梁顶。轻叩几下,门依然不开。早上灰女人林小小刷牙,看见门外放着的布袋,收了回去,晚上又放到了门外。大队长海泉晚上又去,手指悬空,没再敲门,提起布袋说,你挺得哇,死要面子活受罪,连个四属户也不是,队里又不给你分口粮,不饿死才怪。他从梁顶往下走,一路唉声叹气,身后飘着的胰子味,把街巷填得满满当当。
大田作物已收尽,寒风裹挟着庄禾叶和蓑草四处翻滚。一群麻雀和几只乌鸦在田间地头飞起落下,地里遗落的粮食早已搜索干净,但它们仍不死心,啄啄啄,反复啄,啄破地皮,偶尔也会有某粒粮食或某个僵死的小虫,它们的翅膀就扑棱得十分欢喜。
四舅执犁,皮鞭的影子在牛背上缭绕,那响声却没有一丝回音。
我眼光扎在地里,寻找新翻泥土下的三爷(土豆)。
突然,我看见灰女人林小小肘间挎着箩头,在地塄上四处张望,不远处的滹沱河早没水了。要不是箩头那点重量压着,她会和庄禾叶蓑草一起被寒风卷到河沟里。
我和四舅粗心,地里没捡拾尽的三爷足够一箩头。
回家的路上,四舅鼻尖在我嘴巴边嗅嗅,说,俺娃你也刷牙么!我说,我没牙刷。他说,咱俩伙用,用牙粉,嘴里一整天香。我说,那刷得个甚,牙粉能伙用,牙刷是个伙用的?
话虽这么说,四舅还是给我买了把牙刷,我也开始学着刷牙,也用了牙粉,可并不像他说的能香一整天。
雪落碾盘
早上又被尿憋醒。我爬起来,半提着眼皮喊,老普,尿呀!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罐头瓶伸进被窝来,实在坚持不住,只好出溜到炕沿边,挺起小肚,放任尿水飞流直下,冲到锅台和炕墙夹角处的炭堆上。气腾波浪的黑色的细流,漫延到了灶火坑里。这事常有,老娘不骂,骂只骂大舅老普的罐头瓶伸得迟了,你敢不看,娃尿憋成了个甚?
窗户上的麻纸分明比往日白,肯定是雪和天光一起映的。玻璃上的冰花比昨天厚,指甲划在上面的图画一点印迹也看不到了。我刚钻进被窝,寒风将大舅老普拥进屋里,他拍打拍打肩,又跺了跺脚说,下雪了。
我一激灵,赶紧穿衣下地。一冬无雪,雪天好耍。
大舅老普总是起得早。家门口扫出的小道,于院心岔开,分别通向茅厕、院门和碾道。他总是瞎勤谨,雪还用扫?又不是尘土和树叶。
我原想堆个雪人,或者攥个雪团,和老普打打雪仗,可地上的雪只薄薄一层,还被老普扫去了大半。
全怪老天爷,总是漫不经心、潦草应付,连个雪也不好好下,又不是白糖白面,还那么省着下。
雪早停了。天上一群麻雀胡飞乱撞,灰朦朦的天空铁皮一样生硬。它们好像无所依凭,或者觉得无聊,都想寻拣合适的树枝落一下脚。有一只盘盘旋旋,终于拿定主意,带头落到碾盘旁的枣树上,其余的跟下来,雪便扑簌簌往下掉。
去年雪大,碾盘上的雪像厚厚的发面饼,刻着几串麻雀和猫走过的足迹,猫爪印像梅花,麻雀爪印像竹叶,比炕围上匠人画得还好。我想画几个驴蹄印,可总画不好,干脆爬到上面,赤脚走了几步。反复比较,还是猫和麻雀的爪印好看,人的脚印越看越丑,比驴蹄印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的碾盘上有没有猫和麻雀走过的爪印?我跑过去,枣枝上的麻雀呼啦啦一起飞走了。想不到碾盘上的雪,早被大舅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麻雀摇落的几撮雪,像姥娘擀面时撒的面粉。
我哇一声哭了。
大舅袖手赶过来,鼻涕拖着,像房檐上的冰溜子,满脸的惊异和茫然。
老普,谁让你扫碾盘上的雪来?我边哭边问。
大舅这才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十分严重。他看了看碾道周边,将雪铲到筛子里,像箩面一样往碾盘上筛,竟也有了薄薄的均匀的一层,只是带了土,并不十分的白,像白面掺了高粱面。猫和麻雀肯定不会再去上面走了。
想不到大舅急了还会动脑筋,我终于原谅了他,但还是说,好好的白面,全让你给糟蹋成了杂面。但我没和他说我希望看到什么,那是我自个儿发现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碾盘上以前自然是有碾子的,打下的高粱玉米全在碾子上碨。推碾子碨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碾子和碾盘都有石匠刻的纹路,碾子上刻直横纹,碾盘上刻交叉斜纹。有时是驴拉磨。磨盘下方有一个放置驴具的小洞,里面藏着驴夹板和一条黑色的粗布围眼,那围眼套在驴眼上,驴转圈就不晕,一直走一直走,永也没个尽头。更多时候是人推碾杠,碾杠比椽还粗,早被磨得油光发亮。开磨后,响声隆隆,犹如旱天雷。磨心碾柱一般是铁制的,穿过内夹板的地方必须上油,否则声音吱吱呀呀的,很烦人。老普推磨,我举手探碾杠,怎么也使不上力,只好推他的屁股,也算尽自己的力。他一用力总放屁,我就抱着姥娘的腿,看她将粮食颗子倒碾盘上,不时将逃跑的、压扁的粮食往里扫,待出面后,铲到箩子里筛……我早瞌睡得不行了,姥娘便将我背背上,睁眼时,月亮已经上来了,只是并不像碾盘那么圆。
突然间,村里有了电磨,大家都不用碾子碨面了。碾子赌气似的,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剩碾盘搁置在那里,圆圆的,像天上掉下的巨型馅饼,空许着来年的丰收。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等一场雪,厚厚地落到老家的碾盘上,去看猫爪刻的梅花,去看麻雀刻的竹叶。那竹叶,现在想来,像一个又一个的“个”字。那天我问表弟,他说碾盘早不在了。那么大、那么重的一个东西,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姥娘跟着跑了,大舅老普也跟着跑了。他们肯定是找碾子和碾盘去了。
四年前,我和几个好友去滹沱河看雪。
那雪真是干净,真是安稳。
干净的东西总会让世界变得安静。安稳的东西总让人心里踏实。
我看到树丛旁有一张长椅,雪满满地落在上面,就想过去一起坐坐,可突然觉得这是万万不可打扰的。我又想在上面写几个字,比如大舅老普什么的,又担心太阳一出就会化掉。于是,最终只拍了张照片。
那照片也不知找到找不到了。有些东西的消失由不得人,它们都有自己的脚。
风搅雪
“风搅雪”,是我们崞县的一种吃食。这名咋来的?没人考究,也弄不清楚。
这种吃食本来苦涩难咽,因得了这样的名字,却一下子变得光滑了起来,像极了宋代的词牌,比《采桑子》形象,比《摸鱼儿》浪漫,比《声声慢》更凄凄惨惨戚戚。
年关将近,有两样吃食是必做的。
一样是生豆芽,用的是绿豆。豆芽生好后,白胖肥嫩,头上顶着豆皮小绿帽。姥娘看这绿帽子不顺眼,拿簸箕将豆芽颠来倒去,那一顶一顶的小绿帽就飘到了檐台下。
鸡们围过来想吃个新鲜,却不料姥娘扬起小脚,将它们踢到了一边。它们都十分地不满,呱呱呱乱叫,像是在说这是咋啦?
冬天的阳婆暖着。本是一个无风的晌午,却见地上的小绿帽一掀一掀,隐隐翻动,我就觉得这地上本无风,风是小绿帽惹起的,它们圆圆的帽壳里原本就蓄满了风,于是断定这小绿帽就是风。
姥娘最后将小绿帽摊平晒干,不知寄(藏)到何处了。其实是她多心,豆皮又不是咸菜,又不是枣,谁还有兴趣去敲瓦瓮?
另一样就是做豆腐。四舅胳膊肘反复挤压洋面布袋里磨好的黄豆浆,豆浆挤尽后,姥娘将白色的豆渣捏成圆饼,两个一摞,搁在箕箅上。那豆渣失去了浆汁,松松散散,自由散漫得像沙子,很不好捏。我看姥娘捏得费力,不像我们打雪仗捏的雪团紧凑光滑,就想上手帮忙。姥娘指了指锅台上,只见碗里的豆腐脑冒着热气。四妗已调好了盐醋料汁,各种香气诱惑着,我就赶紧端碗去吃。我在碗里听见姥娘唤大舅老普将箕箅端到南墙背影处,并反复嘱咐盖上洗衣盆,多压些石头。豆渣饼白得像碎雪,可毕竟不是雪,倒不担心它们会化掉。我往棚里拴毛驴时,和洗衣盆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生怕它弹蹄子,一蹄就会把衣盆踢翻。
这我就说清了什么是“风”,什么是“雪”。
豆皮和豆渣是绿豆和黄豆残余的下脚料,本该舍弃或喂狗饲鸡,但饥馑年月,乡人硬是将它们搅和到一起,制造成崭新的食物。
小绿帽豆皮与碎雪般豆渣的相遇十分不易,它们总是跳过年根,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碰面。
那时豆芽和豆腐早已吃尽。姥娘不知从什么地方拾翻出那些小绿帽豆皮,又命大舅到南墙根去石掀盆,将箕箅上的豆渣端回。姥娘仅取下一半,说是要做豆渣丸子。两种食料搁盆里搅拌,像斗气的夫妻,就是不往一起抱。姥娘抓了几把粉面,搅啊搅,搅啊搅。粉面像会来事的和事佬,终于让它们粘粘连连,一副炕上拉扯不开的样子。姥娘将它们揉成鸡蛋大小的丸子,然后上笼去蒸。豆渣丸子皮皮糙糙,割舌划嗓,全凭粉面护着,才略显平滑筋道。如果蘸料好些,比如烂腌菜汤、酸辣汤、羊肉汤等,那另当别论。
又过了些时日,天天鱼鱼窝窝吃不出个花样,姥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命大舅到南墙根去石掀盆,将箕箅上剩余的豆腐渣端回。这次姥娘将两样食料简单和到一起,并未大肆去搅和,而是切葱剁姜,撒盐搁椒,最隆重的是请出壁柜上方的半碗猪油渣,随意搅拌匀,将盆推到炕心。
那时室外阳婆的光线穿过玻璃,正好照到了盆里,盆里的一切变得松软如泥,仿佛冰雪初融,尤其是那一顶顶绿色豆皮小帽,竟变得油腻而光滑,争相出人头地。
我至今想不起,豆渣馅是怎么钻进红高粱面里的。姥娘揉揉,捏捏,压压,左旋右转,一个豆渣窝窝就制造成功了。上尖下圆中空,光滑的面皮上密布姥娘的指纹,她胜利地做到了:豆渣馅一点也不外露。
豆渣窝窝真是好吃,好就好在交融。坚硬的豆皮和绵软的豆渣,一软一硬。味烈的葱姜和油滑的肉渣,亦中亦和。褐色的高粱面做皮,雪白的豆腐渣做里,在味觉中恰如其分地表达了皮里阳秋的含蓄。
又快到年根了,我想有一个风雪交加的乡村。屋外寒风搅乱了大地上所有的事物,姥娘、妈、大舅、四舅、四妗,没人说话,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红泥火炉里桔黄的光芒,在我们的嘴唇上闪来晃去,一起舔食着生活的滋味。
菜滚水
立冬后夜越来越长,村人开始改吃两顿饭。地里的庄禾已收尽,白天人清闲如狗。不下地出力费苦,再吃三顿饭,分明是糟蹋粮食。早早入睡,睡着就不觉得饿,饿也是梦里的事了,好往过扛。可我睡不大一会儿就饿醒了。
姥娘起了身,说给俺娃做菜滚水哇。
地上靠墙立着几棵大白菜,姥娘撕了几片菜帮,切成细丝,开水里焯至半熟,捞到海碗里,胡油炝葱花,捏撮盐,倒股醋,滴几滴香油,使筷子翻拌。我问,姥娘这就是菜哇,咋叫菜滚水?姥娘那时耳朵已不太好,好像没听见,将锅里焯菜的水舀出,又倒了半瓢凉水,呼沓呼沓拉风箱。白菜帮子因胡油和葱的热烈拥护,清口利齿,香气夺人。姥娘说,不敢全吃完。她迅速给碗里舀了两勺滚烫的开水。意想不到的是,滚烫的开水,更加激发了白菜的清香和油葱的浓烈,碗口一时间香气氤氲,袅袅升腾。绿白相间的白菜帮子翻卷上来,在葱花和油花间游游荡荡,像白毛浮绿水。不用问这就是菜滚水。菜滚水烫嘴烧心,一口气喝肚里,先前乱堆的菜叶菜筋变得顺顺当当,妥妥帖帖,小肚子蛤蟆般撑得圆滚滚,真是舒服得没法说。
我对姥娘说,还是三顿饭好。
姥娘说全怪神牛传错话了,本来玉皇大帝规定人们“一吃饭三打扮”,他给传下“三吃饭一打扮”,一吃饭多省粮食,就不用吃糠咽菜,也省得姥娘给你们一天三顿两顿做饭。
我问,世上的事情是不是都由天上玉皇大帝定的?
姥娘说,肯定哇,地上的人谁敢乱定。
我说,我要是玉皇大帝,才不管吃几顿,只要世上的东西都能吃就行,谁饿了,抓把土,敲块石头吃,人就不饿了。河滩的树皮吃完了,还可以吃木头呀,庙上的香灰吃完了,还可以搬倒哼哈二将吃他们的盔甲呀,滹沱河两岸那么多沙子,谁家要熬稀粥,背一袋回去熬,再不济,牛粪也能吃呀,马尿也能喝呀……
姥娘呸呸呸,俺娃可不敢瞎说了,再说玉皇大帝挖眼割耳朵呀。她躺回坑上,说快睡哇。
冬天的夜好深,像无底洞,总也走不出洞口。
月亮白净,星星也格外稠密。它们的眼光透过粉连纸,静静地打量着姥娘似睡非睡的面容。姥娘给我做菜滚水时,竟没给自己做些,我也忘了让她吃喝几口。隔壁的大舅也没吃上,都是一天两顿饭,他们肯定也饿,只是谁也不说。
后来我就真做了玉皇大帝,看见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人吃光了,姥娘和大舅饿得皮包骨头,地上打滚。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一把,说大舅你吃。他将星星搁嘴里,像吃炒黄豆,发出圪嘣圪嘣的声音。我把月亮取下来,说姥娘你吃,月亮就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月饼,姥娘用半个门牙啃了一小块,月饼里跑出一只雪白的玉兔,姥娘抖了抖彩色的长袖,飞向了黑色的天空……
玉米糊糊好就好在糊涂
饥馑年代,虽缺米少面,玉米面还是有的。用玉米面熬成的糊糊可替代小米粥充饥,也可替代玉米窝窝扛饿。
玉米糊糊是一种懒汉饭,却也有点小技巧。媳妇回娘家小住,担心丈夫不会做饭,丈夫会说,你住的哇,再不济哇,还熬不了个糊糊。还真能,水开了,抓把面往水里撒,大火滚过,以为熟了,盛碗里,一小团一小团的,夹开,生面还包里面,像蛆枣。媳妇笑着抱怨,好你个笨蛋,碗里用水搅成糊糊,再往锅里慢慢倒了哇,动用勺头好好搅和,才不夹生。
姥娘自然深谙此道,她做的玉米糊糊不稀不稠,可完胜小米粥,配咸菜或者烂腌菜,像糊涂人遇上了聪明人,开始还木讷,突然就伶牙俐齿了起来。如果再炝点麻麻花、葱花或撒些油渣、芝麻之类,那简直就像受了神仙点拨,玉液琼浆也不过如此吧。
姥娘总是浅坐于炕沿和灶台的夹角间,一只小脚扎地上,另一只小脚微微翘着。长长的铜勺从锅里升起,反复地摇晃,直到勺底停止了滴漏,才将碗探过去,小心地舀于碗里。锅台上不准一滴玉米糊糊洒落。她总是后吃,从勺头刮锅尖锐的声响中,锅底的情形可想而知,只好温壶里倒出多半碗水,轻轻一漾,水呈现出彩虹的模样,泼洒到锅沿边,水便将锅沿上残留的玉米糊糊全部冲涮到了锅底。姥娘碗里清汤寡水,沉淀于碗底的玉米糊糊,就只能叫玉米开水了。
玉米糊糊最好喝的是金皇后,上石磨磨成圪糁,面无需十分细,颗粒比小米略大些,简直就可假装小米了。我喜欢熬得稠稠的,熬得一塌糊涂,糊里糊涂,像浆糊才好。稍凉,碗表面会有一层皮,用筷子挑起,有粉皮的样子,光滑娇嫩,吹弹即破,却不经咬嚼。耐咬嚼的是糊糊里的玉米圪糁,它们不像跳跳糖顽皮,老老实实入喉,妥妥帖帖走胃过肠,一股热流渐渐暖遍全身,只在唇齿间留下淡淡的甘甜。
玉米大概是全世界最普及的植物。我没出过国,但从书中约略知道一些玉米的消息,令我十分好奇。比如它的发源地在遥远的墨西哥,怎么就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开枝散叶到世界各地。比如它怎么又会制成饮品,还评选上榜,战胜了酸梅汤。比如古罗马禁酒时,可怜的人们只好喝发酵的玉米汁。比如玛雅人的造物主,用白黄红黑四种玉米,造了四组男女,怕人太聪明,便拿了几片云挡住他们的视线,因此人总是浮云遮望眼,不能像神一样一目千里。
这样胡思乱想中,我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就是一棒黄色的玉米,经历了些人生的酸甜苦辣,最后就磨成了糊涂的玉米糊糊。从吃姥娘熬的玉米糊糊开始,到范亭中学上学,大灶上除了窝头和周五的白面馒头,喝的也是玉米糊糊。到临汾上大学,按说是产麦区,但灶上卖的仍多是玉米糊糊。参加工作上职工灶,外出全国各地,大小饭庄酒店,餐台不锈钢桶里也总少不了玉米糊糊。玉米糊糊看来是铁了心要和人纠缠到底了,然而我喜欢这样的纠缠不休。
国庆节前后,该收玉米了,我心中似有所盼。表弟提着半布袋新磨的玉米面来家了。我抓了一把,鼻尖嗅了嗅,淡淡的,清香甘甜,它还未失尽水分,清冽得像黄叶飘浮的溪水。我问了问今年玉米的行情,竟低至一斤七八毛,还问了问品种,说是双惠2号,心中便莫名有些不爽。表弟说,这品种杂交的,产量高。这些我不懂,只是觉得名字别扭,远不如金皇后叫得好,估计口感也大不如前。
老姨家吃请
崞县做粉多用土豆淀粉,成品分干粉和水粉。
干粉在粉房制做。大锅里水气蒸腾,粉房像雨后初雾,潮湿中飘散着黄豆的苦腥味。房顶横梁上用老旧绳索吊着半个硕大的葫芦瓢,大师傅半身赤裸,左手掌瓢,锅口转圈轻摇,右手握拳,嘭嘭嘭,用力叩击瓢身。瓢底密布长方形漏眼,粉条纵贯而下,呈扁方形。干粉也叫宽粉。
姥娘喊我,兔,去耳房取把干粉!我噢一声就直扑耳房。干粉不入瓮,用细麻绳捆着,搁木架上,抽出一把,长不及半尺,粗细正好一握,两头光滑圆曲,腰间缠三四条束带,当然也是粉条做的。干粉干透了,坚硬明亮,扔到半空,失手掉地上不会松散,身上光滑如冰,不惹尘埃。干粉可长期保存,只要通风好,十年二十年,经久不坏。
干粉主要用于烩菜,耐煮,十分费火,它煮软了,其它菜就肯定熟了。干粉的好主要体现在筋道,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用牙去咬,圪精圪精,很有嚼头,令口舌十分欢快。
水粉一般在家做。村人不说压粉,说榨粉。我后来能深刻理解“剥削阶级压榨劳动人民”,是因为从小就积极参加过榨粉的全过程。锅口架着饸饹床,姥娘将和好的粉面搓成圆柱体,塞进榨口,我双臂使力去压迫杠杆,圆形的榨筒久不出粉,干脆屁股坐在上面,全身努力,圆滚滚的水粉才徐缓而出,真比吃了糠窝窝拉粑粑都艰难困苦。
姥娘将压好的水粉,蛇盘兔般,一团一团晾到竹筛子上沥干水。便喊来大舅老普,让他冻到南房。
水粉主要用于拌家调凉菜,事先须用水浸泡,滚水间煮软。水粉喜水,原本瓷实的身子,见水会变得晶莹剔透,弹性十足。村里人常说“冷热两道”菜,指的就是大烩菜和家调凉菜。这两道菜的质量,很大程度取决于干粉和水粉的质量和用量。
记得每年正月我们会到老姨家去吃请。她家成分高,院子还保留着原初的样子。房顶正脊两端的螭兽被砸掉了,抱厦上精美的木雕还算完好。
老姨说是请全家,姥娘却只带了我。炕心方桌上摆着一盘家调凉菜,最上面披挂着染成桃红色的白膘肉片。我谨记老舅教诲,只敢夹取迎面的一片,想不到那肉轻薄如纸,入口即化,好像只是意思了一下,或者象征了一次,但口腔里的肉味确实还是有的。下面是脱帽的豆芽,头发般细的海带丝,黄色的干金针和成朵的黑色地皮菜,它们杂陈于细粉中间,格外亮眼。可我还是喜食水粉,上筷子夹住两根,却怎么也挑不出来,长拖拖的,弹来颤回,像猴皮筋,就是拖拽不断。姥娘说,这水粉可真榨好了,得架个梯子才能吃上,只说却不上手帮忙。老姨只嘴角抽扯着隐隐笑。久拖不决,我急得要哭,也忘了吃请应注意吃相,猛地合唇咬住,筷子从中间反复挑,一根断了,另一根终于挑出,却嘣哧——弹到了鼻头上,像粘了鼻涕虫。老姨嘴角隐隐的笑不见了,鼻息间现出鄙夷的神色。姥娘大约也怕出洋相,只拣一朵地皮菜或几丝海带丝,好像天天吃这些东西,一点也不稀罕,一点也不馋。电影里大家闺秀就这样吃东西,一副随意和餍足的样子。有了刚才的教训,我也就只挑拣些金针和地皮菜,变得斯文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问姥娘,老姨拌凉菜,水粉咋不像你剪断了好夹?姥娘笑而不答。我又追问,姥娘你咋一根粉也不吃?姥娘这才说,请吃和吃请也就是做个样子,你老姨家过去很富有,现在全靠省着过,那水粉是让咱看的,吃多了你老姨会心疼,那剩的水粉,她会挑捡出,洗尽汁料,凉干贮存,明年请吃时……
又一年老姨请吃,我就不吃那水粉了,倒不是不想,是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