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5年第12期|聂鑫森:短歌行(小说三题)
翦春罗
翦春罗五十岁了,她是湘楚市风湖公园的园艺师,栽花种草本色当行,俗称“花匠”,雅称“莳花人”。
她的名字是父亲取的,父亲也是个花匠。
“翦”与“剪”同音,他希望女儿像剪春罗一样美丽:橙红的花瓣薄而轻灵,边缘还有独具风韵的缺刻状齿,俨如精心剪裁专为女孩子所穿的薄纱轻罗。可惜几年前,翦春罗的父母因病相继辞世。
翦春罗虽入老境,脸模子、身条子依旧耐看,步履轻快,笑语圆润,只有手掌上的硬茧收藏着逝去的芳华岁月。她的刀剪功夫很好,那是父亲传承的,父亲说过的话她也铭记在心:为花草培土施肥是爱,剪枝删花也是爱,慈不莳花,爱也是有锋芒的。
翦家住在古桑巷的尾端,出巷口是繁华的畅春街,出巷尾便是没有围墙的风湖公园,视域十分阔远。常在家的只有翦春罗和女儿苗欣。丈夫老苗是一家国有铁道工程公司的工程师,走南闯北,一年只回家探亲一次。
翦春罗对常怀歉意的丈夫说:“你在外面好好做事,不要记挂家里。家有我守着,苗欣有我带着,院子里的花草有我照看着。你回来探亲,准会让你开开心心的。”
翦家的庭院虽不大,但有树有花有草,还有一方小池塘、几块点缀苔斑的观赏石。三株白梅树是百年旧物,寒冬里开花,团团簇簇,暗香浮动。土种和盆栽的剪春罗、茉莉、荷花、雁来红、牵牛花、金银花、夜来香,各有各的空间和时序,像一部植物的四时音乐剧,你方唱罢我登场,永不静寂。
苗欣从小到大,喜欢跟着妈妈做家务,喜欢跟着妈妈栽花种草。
夜里母女躺在床上,苗欣的鼻翼猛地翕动,说:“妈,夜来香炸开苞子了,吐出了香气。”翦春罗微微一笑,说:“你是花的知己。”
盛夏的中午,翦春罗从池子里摘了一片荷叶,放在一个木盆里浸着。苗欣说:“妈,晚上我们一起做‘荷叶蒸鱼’这道菜?”翦春罗点点头,说:“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苗欣高考成绩不错,填报志愿时征求妈妈的意见,她钟情的园林设计系,本地的湘楚林学院有,上海的华东林学院也有。
“第一志愿去上海!”翦春罗说。
“妈,我走了,就留下你一个人,我舍不得。”
“好男儿志在四方,好女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苗欣真的去了大都市上海。
家里就剩下翦春罗和她的影子,但她并不觉得孤独和寂寥。上班在风湖公园,下班后回到自家,都有花花草草热热闹闹地陪着,心里很充实。
古桑巷的左邻右舍,还有出巷口的畅春街商铺人家,大多有或大或小的庭院,也就各有所好地栽着不同品类的花树,翦春罗心肠热,喜欢帮忙,便成了随喊随到的技术指导。请教她如何浇水施肥的,请她上门示范如何剪枝、打顶、摘心、删花的……末了总会赞叹一句:翦大姐学识好,刀剪功夫尤其了不得!
巷子前端的刘大妈家,种了几盆多头菊,请翦春罗上门指点诀窍:“现在茎高十厘米了,到秋天我希望多开花呵。”翦春罗从工具袋里掏出剪刀,弯下腰去,每株剪去上端一截,只留下三五片叶子。“这叫摘心,过段日子我再来弄一次。古人说‘菊不盈尺’,得控制好它的高度,花才开得好开得多。”
住在巷子中段的张天忌,是湘楚市话剧团的大咖,因饰演《竹林七贤》中的嵇康而名声远播,他自命清高,喜欢使小性子,团长偶尔批评一下,他就称病罢演。他喜欢在庭院中栽竹子,栽了二十几棵,生怕竹子长不茂盛,常将“生根粉”兑水以浇,弄得竹鞭在土下疯长,把主屋前的台阶也拱裂了。
张天忌恭恭敬敬请来了翦春罗。
翦春罗在庭院里粗粗看一遍,说:“张先生,你爱竹崇竹没错,可竹子也有任性的毛病。竹鞭把台阶拱裂,把围墙撞歪,还会危及房屋。”
“翦大师,那怎么办?”
“我不是大师,一个花匠而已。最省心的方法,是把所有的竹子连根刨去。”
张天忌嗫嚅着说:“那万万不行。演过《竹林七贤》的人,岂可不种竹?”
“家居庭院种竹,不宜多;竹鞭原本就长得快,根本不需要什么‘生根粉’。我有一法,既保留竹子,又无后顾之忧,不知张先生同意否?”
“同意,同意。”
翦春罗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把雪亮的大砍刀,快步走到竹林前,挥刀从根部斜着砍下去,每棵竹子只三五刀就倒下了。
张天忌心痛得闭住眼睛,喊道:“请翦大姐刀下留情!”
“留下了五棵!”
“下一场戏呢,怎么演?”
翦春罗忍不住哈哈一笑,说:“张先生真是个老戏骨,佩服。你先打电话给石料店,让他们送来八块两米长一米宽二十公分厚的麻石板,得破费你了。”
“钱,没问题。我想问要这石板做什么?”
“我也会叫几个同事带工具来帮忙,都是免费的。先在这五棵竹子四周,挖出深沟,把向外伸延的竹鞭斩断,再埋入石板,盖上土。这五棵竹子的竹鞭,只能在这座石头城里走走停停,也让竹子明白自由不是随心所欲。张先生,是这个理吗?”
“是……是……”
日子过得真快,在上海读大学的苗欣顺利毕业了。她很喜欢上海的氛围和格调,希望所学的园林设计专业,能让她在这里找到一个发展的平台。她打电话告诉妈妈,得到的答复是“祝你梦想成真”。苗欣万万没有想到,考公务员名落孙山,到一个一个企业和学术机构去应聘,本科学历不入人眼。到秋风起时,她垂头丧气回到湘楚市。
“妈,我都不敢出门见人了。”
翦春罗把女儿的右手拉过来,放在两个手掌中间,轻轻地摩挲着。
“我的好女儿,哪里的就业形势都很严峻,人多职位少,没有真本事,怎么出头?你才出校门,一肚子的书本知识,却没有在底层历练的经验,怎么能进入管理部门或专业学术领域?即使是硕士、博士,也只能是梦想成空。”
“我……可以等,机会总是有的。”
翦春罗摇摇头,脸色变冷,说:“机会就像风,你只有用扎实的人格、学识、经验筑起高墙厚壁,才能碰上。你得放下架子,先端上养活自己的饭碗,再图谋以后的发展。你爸参加工作时是个抬铁轨的普工,我当年当的是公园的清洁工。”
苗欣忍不住泪流满面。
“假如你愿意,风湖公园正招考园艺工人,你可以去应考。”
“我……愿意。妈的刀剪功夫,我来传承!”
千千结
竺纤纤读大学时,二十来个各系的女同学,因爱好旧体诗词,结了一个诗社,叫“千千结”。
大学毕业后,诗社的社员风流云散,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人生轨迹,如今都是三十上下的人了。一年前,回归故里杭州的解繁,寻到十来个当年的诗社社员,建起了一个微信群,仍以“千千结”名之。
解繁比竺纤纤大一岁,她当时上的是中文系,瓜子脸,柳条腰,眉清目秀,漂亮。驻节于湖南三湘市的这所三湘工业大学,众多的系都与工业制造与设计相关,而且大多数是男同学。中文系是小系,解繁自然成了男性眼中的“女神”,借故和她搭话的,麻着胆子向她递情书的,多矣。还有的涎着脸要加入诗社,解繁说:“可以,你先去做个变性手术,再写申请书,我保证让你参加!”
竺纤纤是三湘市人,父亲是教中学语文的,母亲是一家工厂的工程师。父亲业余教女儿读古典诗词,母亲则常为她讲解机械制造的种种奇妙,让她对文理二途都充满盎然兴趣。高中毕业考大学时,她选择了理工科,父亲很惊异。她说:“旧体诗词的题材,古人都写遍了,我将来要用旧体诗词来写工业的铁与火,也许会有点新意。”母亲笑了,说:“你这个理由很有新意,你爸能不同意吗?”
竺纤纤考进了三湘工业大学的机械系。当解繁张榜招引诗社社员时,她按规定带去一首词《浣溪沙》,副标题是:“到母亲供职的工厂参观。赞女电焊工”。全词为:“飒爽英姿电焊枪,热风烈雨灼弧光。工装面罩掩红妆,特异型材圆绮梦,铿锵家国固金汤。青春无悔焊花香。”解繁读了两遍,说:“你比我们读中文系的强!在诗社你是最年轻的,我正上二年级,你就叫我‘解姐’吧。我猜你妈是搓钢揉铁的,你爸应该是弄中文的,而且是诗词上的行家里手,家传有序!诗社的名字,怎么样?”
“好!宋代张先《千秋岁》一词中,有‘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竺纤纤的脸蓦地红了。
解繁说:“别认为‘千千结’只是比喻爱情,也可比喻为我们同学的友情。”
到解繁毕业离校,“千千结”诗社因无人打理也就无疾而终。待到竺纤纤毕业离校,立马应聘去了母亲的单位,在钢鸣铁响中打磨自己火热的年华。让她没想到的,是解繁居然拉起了“千千结”微信群。在私下通电话时,解繁告诉竺纤纤,她毕业后回到杭州,干过很多职业——小报记者、职业文秘、出版社编辑,最后在西湖边一条小街上,开了一家专卖女性服装、饰品、化妆品的“女儿花”店子,又开心又自由自在。
竺纤纤在休息时,会忍不住进入“千千结”,看解繁和同学们在微信中发出的照片和文字。待字闺中的,与男朋友在山光水色中游玩;已成连理的,炫耀色香味兼备的厨艺;当了母亲的,喜滋滋为儿子或女儿拍特写照……解繁却是别出心裁,她和男朋友的合影照,都是背影;或者只有解繁的回眸一笑,另一个背影依旧是波澜不惊,好像一个人形道具。这种照片不是自拍,是请人拍的。更多的是解繁的抖音视频,容貌还是那么漂亮,夹带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还是那么好听,动作还是那么温雅。她讲女性服饰色彩如何巧搭配,讲不同季节使用不同的名牌香水,讲美食的装盛如何使用合适的美器……那种自信和幸福,令人陶醉。
竺纤纤很佩服解繁,女人会喜欢她,男人更会喜欢她。记得解繁讲解如何编织“女儿结”时,配合着说话,一双巧手翻飞,选用两股彩绳,互相穿、缠、绕、抽、系,便能编织出对称的精美图案和图形,同心结、如意结、蝴蝶结、团锦结、盘长结……美极了。结束时,她说:“古人云,‘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教的打结法,绝对不是死结,是可以解开的活结。如何解?请听下回分解。”
奇怪的是,解繁再没有说过什么解结法。
竺纤纤二十九岁了。好不容易谈了个打心眼里喜欢的男朋友,铁道学院的硕士生,应聘工作于本地一家轨道工厂,人长得帅,虽是工科男,业余却喜欢画画、吹萨克斯。哪知工作于老家哈尔滨一家大厂的父母,寻死觅活要儿子回到身边去。男朋友当着她的面,痛哭了一场,说:“人生有七大苦谛,我们只能‘爱别离’了。”然后,他走了,渐行渐远的背影,变成一个灰色的点,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挂在她的心上。
有一天的半夜过后,竺纤纤怎么也无法入睡,她渴望向人倾诉,于是打手机给解繁。解繁耐心地听完后,说:“他虽痛哭,但还是走了,也就是说他把你放下了。你却放不下他,因为喜结连理的愿望理应成功却付诸东流,成了你心上的死结。你享受了美好的相爱过程,这就值得。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爱过、被爱过,但最终没有结果,我却能放下。女人除爱情外,还有许多事要做。我那些合影照片之所以都是背影,就是这个意思。竺妹妹,我相信你一点就通。”
竺纤纤点点头,然后问:“你那个‘下回分解’什么时候播出?”
“我马上演示给你看。”
解繁拿出两根红绳,飞快地编织出一个同心结。“这两根绳就像一男一女,一根是死扣,一根是活系。活系的这根绳,在对称线中部打个结,谓之‘结束’。你就是那根用来作活系的红绳,只要解开‘结束’的那个结,抓住绳头,使劲抖几抖,整个图形就散开了,成了两根再无牵挂的红绳!”
竺纤纤禁不住笑了,笑了又哭,哭得满脸是晶莹的泪水。
荷花茶
新知科技出版社的编审何净植,悠悠然在荷色荷香荷味中消停了五天。
他审读完最后一部书稿,退休了,从案牍劳形中彻底地解脱出来。按社里的规定,凡刚退休者可以安排一次十天的公费休假。总编老向说:“何审编,我知道你是荷花开时出生的,尊父便从《爱莲说》的‘亭亭净植’中取出‘净植’为你命名,你又爱荷敬荷,我安排你休假去南湖边月明湾乡村小院听荷楼。司机送你去,十天后司机再把你接回家。”
“谢谢向总的特别关照。”
向总忙打个拱手,说:“我们都明白,责编非你莫属,这位作者我们得罪不起啊。”
《谈天说地考物记》是本科普读物,作者胡三思,是本省科技厅厅长,兼任科普读物基金会主席。胡三思和何净植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读大学也是同校,但不同系,一个读的是政治系,一个读的是物理系,两人关系很好。这些年来,胡三思从普通科员干起,靠自己的努力步步升迁,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再当上科技厅厅长。何净植毕业后供职于新知科技出版社,助理编辑、编辑、副编审、编审,熬得背弯头白,却从无怨悔。因父亲是中学语文教师,何净植深受熏陶,爱读诗也爱写诗,聂绀弩的《散宜生诗》他就百读不厌,待到人入老境,他常用聂诗《丁聪画老头上工图》的前四句自嘲:“驼背猫腰短短衣,鬓边毛发雪争飞。身长丈二吉诃德,骨瘦瘪三南郭綦。”他个子高而瘦,形似堂吉诃德,但把当编辑视为一种“道”的追求,倾慕的是《庄子·寓言》中的南郭子綦。
当向总请何净植当《谈天说地考物记》的责编时,何净植摇头摆手拒绝了。
“这位比我小一岁的师弟,当官当得好好的,怎么写起科普文章来了?他把书稿发到我的邮箱,我已拜读,实在不敢恭维。”
向总满脸是笑,说:“他还是科普读物基金会的主席,这些年对我们社多有襄助。他当基金会领导是怕人说闲话,故身体力行写了这本十几万字的小册子。我知道他是学政治的,哪有那么多专业知识,东拼点西凑点也在所难免,只要没有硬伤就行。这套书共十本,全是基金会出资,没有他的书怎么能开印?再说,他指名要你当责编,你能拂了他的面子?”
何净植叹了口气,说:“好……吧。”
改正错别字和病句,校正科技知识方面的谬误,整整忙碌了二十天,总算完成了使命。
夏日炎炎,何净植住进荷乡泽国的清凉界,虽才过五天,却尘虑消散,身心通泰。
更让何净植没想到的是,年长于他的农家小院主人常子清,是个不俗的人物,能说、会做、知书懂礼。居住客人的三层砖木小楼,叫听荷楼,一个“听”字就让何净植佩服。
月光皎皎的夜晚,他坐在临湖的露台上,听清风吹动荷叶荷花的沙沙细响,听露水滴在荷盖上的点点轻音。睡梦中忽下起阵雨,让他想起欧阳修词中的一个句子:“雨声滴碎荷声”。
常子清带领全家人,把客人们的三顿饭安置得食色生香。早餐的荷花茶、荷叶粥、蒸荷花糕、油炸嫩莲子;中晚餐的荷叶蒸鱼、荷叶粉蒸肉、鲫鱼羹、红椒炒小鱼、快熘鸭片、清炒藕丝……轮番着调换。
何净植和常子清得闲时,喜欢坐在一起品茶聊天。
“常兄,听荷楼办多少年了?”
“有十年了。”
“你的饭菜有特色,肯定是镇上和村上接待上级领导的最佳场所。”
“对。早些年他们来得频繁,临到付款时,镇长或村主任把我叫到一边,说‘记个账,下次交。’可‘下次’又‘下次’,没看见来交钱。”
“这可如何是好?”
常子清淡淡一笑,说:“我备下一本‘贵宾来访用餐簿’,将每次宴请的时间,谁主谁宾,点了什么菜,喝的什么酒,总共多少钱,记得一清二楚,挂在店堂里任人翻看。这簿子被一位记者看到并采访了我,然后以调查报告的形式发表在一家大报上!这个响动闹得很大,欠下的钱还来了,有关的人都受到处分。到现在没人再敢来白吃白喝了。哈哈。”
何净植说:“你敢和歪风邪气针锋相对,而且很智慧,秉笔直书公之于众,不怕得罪地方上的各路大神?”
“我只是个农民,他们能不让我营湖种田?来,何先生,喝喝这荷花茶,消暑、降火、清心。”
“我也曾喝过别处的荷花茶,没有这么好的口感。”
“你喝的不外乎这两类:一是取荷的花与叶,洗净切丝,晾干,然后以沸水冲泡,那叫清荷茶;二是清晨去收集荷叶上的露水,用露水煮茶叶,应称之为荷露茶。都不是真正的荷花茶。”
“乾隆皇帝写过一首诗《荷露烹茶》,开头四句为:‘平湖几里风香荷,荷花叶上露珠多。瓶罍收取供煮茗,山庄韵事真无过。’你家的荷花茶是怎么制作的?”
“明早,请何先生和我一起上船到湖上去。”
“好!”
晓色初开。常子清荡桨,载着何净植进入一大片荷叶荷花中。每当看见半开的梗上系着细红绳的荷花,船便停下,常子清轻轻掰开花瓣,从花心里取出一个小纱包丢进竹篮里,再从另一个竹篮里抓起一个小纱包,另寻一朵半开的荷花,小心地掰开花瓣,把小纱包塞进花心,然后把细红绳系在花梗上。
何净植睁大眼睛,看得很认真。
“何先生,小纱包里放的是炒制好的绿茶。先天早晨放入荷花里,让茶叶吸饱一天一夜的荷气荷香,第二天早晨再取出,然后在平底砂锅中慢火焙干,茶叶用沸水冲泡,才叫荷花茶。”
何净植猛地一拍大腿,因用力太猛,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何先生,怎么啦?”
“常兄,你让我长了见识,也唤醒了我的记忆。明代的顾元庆曾在《茶谱》中写道:‘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我怎么在审稿时,忘记了呢?”
在这一刻,何净植惊出了一身冷汗。胡三思《谈天说地考物记》一书中,就有一篇《芳香可口荷花茶》,他断言荷花茶只有两种,又没有像常子清那样明白地表述为“清荷茶”和“荷露茶”,而如他亲眼所见所品的荷花茶却只字未提,这不是以讹传讹吗?
何净植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作为一个资深的编审,居然没有审读出来,可悲。
回到听荷楼(这里才有手机信号),何净植赶快打电话给向总,请他抽去此书中的这篇文章。向总告诉他:“第一本开印的就是此书,已经印出并装订好了。没有政治错误,就是万幸。你安心休假吧。”
何净植顿觉萦绕身边的荷香荷气,如无数钢针锥心砭骨。他自付了七天的吃住费用,揖别常子清,用手机叫了一辆的士,回到城里。
他要赶快写一篇文章:《为荷花茶正名——兼说我的审读失误》。
【聂鑫森,1948年6月生于湘潭,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名誉主席。出版过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诗集、散文随笔集、文化专著七十余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短篇小说百花奖、小小说终身成就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