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5年第6期|陈蔚文:相认
编者按
小说家陈蔚文说:“在现代化进程中,城市扮演了重要角色,它像一个复杂的巨型装置,个体作为一个零部件存在于这个装置中。我的生活半径很小,单位—家—健身房,主要是这三个地方。我个人经历也平淡,那么如何从平淡中去提取、书写我眼中的这个装置呢,更多是从小部件着眼。”她发表于《天涯》2025年第6期的小说《相认》就是一篇“从小部件着眼”的小说,写普通人,写烟火气,“去表达城市中多元化的生存及具体的人”。
在小说《相认》中,小江租住老国营厂家属区房屋,与热心的房东曾大妈相处,期间不断回忆猝逝的父亲江有良。父亲是物理老师,执着于教学与发明,与母亲理念相悖、婚姻疏离,最终远赴省城当教培老师。小江因青春叛逆与父亲隔阂,父亲离世后,愧疚与思念常伴其左右。后来小江在失亲论坛结识经历相似的布丁,两人因共同的伤痛与共鸣走近,相约奔赴新生活。小江在整理父亲遗物时,逐渐读懂父亲的隐忍与热爱,完成了与父亲的精神和解。
和解、共鸣、相认……这些都是当下我们所需的精神节拍。今天,我们全文推送《相认》这篇小说,期待读者和作者以及小说中的人物进行一场精神上的相认。
相认
陈蔚文
一
“房子旧一点,光线嘛差一点,不过你白天上班去,关系也不大。窗子外头这棵樟树好多年了,锯掉蛮可惜。”房东曾大妈说。
是个近郊的老国营厂家属区,院里的楼都是青砖混凝土加木结构,当年由苏联专家设计监造,每层楼两梯八户,共三层,因此得名“二十四家”。曾大妈出租的是一楼的一室户。厨房和曾大妈共用,燃气表分开。房间小了些,光线也欠佳,但是独立的一套。
他望向窗外,粗大的老樟树是挡了些光,不过他同意曾大妈说的,锯了可惜。
“小伙子,相得中不?”曾大妈问,像给他介绍对象。
“行。”他说。
次日是周末,他去签合同。曾大妈就住他隔壁,比他租的房多个小客厅,电视边有一组带玻璃门的老式木柜,柜内摆着几个相框。他瞥了眼,有幅大概是曾大妈丈夫年轻时的黑白照,挺帅。电视机上有几只铝箔纸折的千纸鹤,在不够亮的光线里发着幽幽的银光。
曾大妈的女儿也来了,略显富态,眉眼生动,样子和性格都像曾大妈的翻版。“叫我罗姐就行。”她热情地介绍着的这个国营老纺织厂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生活便利,每天有乡民来卖菜,便宜新鲜。几年前厂区引进开发,建了个教育园区,挺多机构入驻,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来。
“小江,你是那个园区的老师吧?”罗姐像突然发现了什么。
他笑笑,表示默认。他在一家机构当辅导老师。
“我说呢,看着像!”
园区里几十家机构,提供各种教培服务:职教高考、艺考、专升本、考研、公考事考、三支一扶……他头回来园区,一个年轻人骑车从他身边闪过,背包吊饰上有俩红字“上岸”。
中午理东西晚了,曾大妈送来两只蒸红薯,正是乡民自种的。大妈手上还端一小碗煮熟的鱼杂:“给阿喵它们的。”
他送曾大妈出来,院子一角,几只流浪猫已在树下巴巴等着,最前面一只包子脸的橘猫就是阿喵了,它见了他,退后一步,歪着脑袋几分探究地与他对视。稀薄阳光自叶缝照下,笔直落在阿喵三道纹的头顶。
二
曾大妈的丈夫罗大爷是技术工人,从这厂退休的,楼里老住户不多了,多是租客。曾大妈算是这楼资历最老的住户了,据说以前在剧团唱地方戏。她热心,和邻居都熟,谁家有点事都爱找她说叨几句。曾大妈闲不住,成日忙碌,邻居扔的快递盒、饮料瓶,她都拾掇,齐整地码在院里一张废弃石桌下。“扔了可惜,只当赚个烟钱。”曾大妈吸烟,当年剧团下乡演出养成的习惯。
罗大爷退休后在一家单位当门房,回来倒杯酒,慢吞吞喝上一个钟头。曾大妈坐边上和他说话,说十句他“嗯”一声,有时一声不吭,像喝入定了。
父亲喝酒也这么专注,不愿被打搅,他眼前晃过父亲的样子。
高中他住校,周末回家。上高二时,父亲去世。去世前,父亲在省会城市独自生活了五年。有次元旦假期父亲回来,面色和精神都不大好,大姑当时在,问了声,父亲说最近老加班,前阵子又搬过住处,有些累。
那晚,他悄摸着在房里打游戏到十一点多,准备上个厕所后睡觉。父亲听到声音喊他,他过去,父亲像有什么话对他说。
他困了,而且怕父亲谈学习,立在门边,没进去的意思。
“早点睡。”父亲看了眼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次日他起来,桌上放着父亲买的早餐,比母亲平日备的早餐丰富多了,豆浆、油条,还有炸糖果,都是他爱吃的。吃过早饭,父亲打扫房间,把一件带回的深蓝夹克洗晾了——那是父亲最常穿的一件外套,穿了多年。
父亲让他帮着拧把水。他站在父亲对面,突然发现父亲怎么矮了。当然,可能是他又长高了。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他去同学家住了一晚,说讨论功课,其实约了打“王者”。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凌晨入睡。睡前他似听见窗外有几声虫鸣,很遥远很空灵,他模糊地想,冬天怎么会有虫鸣呢?他梦见一个很大的剧场在演皮影戏,观众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看了一会,父亲说,你看吧,我有事先走。小江说,不行,你别走!他一边盯着台上的皮影戏,等回过神,幽暗空旷的剧场只剩下他,他被一阵恐慌惊醒……
第二天他和同学一起返校,第一节数学课,班主任来教室把他叫出来:“赶紧回去,你妈来电话,家里有事!”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这是以往对成绩好的学生才有的动作,他有点受宠若惊。
白色,哭声,响器,香火。天气尚冷,门前地上有薄霜。家里人来人往,没化妆的母亲一下憔悴好几岁。一切那么不真实,像突然进驻了个剧组,按照剧情他应当表现得悲伤,却有些木然,来不及反应。
父亲是他在同学家住的那天的次日凌晨走的,心源性猝死。父母一直分房睡,被发现时已来不及抢救。遽逝的父亲躺在那,盖着白被单。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惊恐地瞄那具白色人形,总觉得父亲的胸口还在布单下微微起伏。下一秒,他又觉得,父亲的真身其实已去了另一时空,躺在这儿的只是他的替身。
他耳边晃过几句亲戚的小声议论:“有良这人,脑子好用,就是爱钻牛角尖!”有良是父亲的名字。在亲戚的议论中,父亲像是死于一种不合时宜的个性,譬如“钻牛角尖”。他想到,他的性情像父亲,温顺下藏着执拗,还有爱钻牛角尖。
他后来查过,心源性猝死表现为压迫感、憋闷感,痛苦不会持续很久。另一种说法是会较痛苦,患者会出现难以缓解的压榨性疼痛症状,痛感剧烈——这种说法让他无比难受。
他还想过,父亲的病究竟是属于一种偶然的概率,还是另有原因?父亲去世那晚喝了点大姑泡的谷酒,母亲那天因为次日店庆,忙到很晚才回。和父亲分房睡的她是清早去父亲房里找东西才发现父亲的异常。从亲戚们闪烁的谈论中,他还知道,父亲不仅前晚喝了酒,还在睡前服了药,在他床头有个棕色小药瓶,一种抗焦虑的精神类药。
父亲何时开始服这药?和死亡有直接关系吗?没人提起这个,包括母亲。他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年,有时手抖,正常气温里冒虚汗,他后来才知道那极有可能是焦虑抑郁的躯体化症状。
那个冬天漫长而冷,他回想那晚,台灯光影中的父亲坐在桌前,头顶的旋翘起一小撮头发。父亲叫他,是预感自己将走?他从不知道一个人在没有言语的时候眼里能包含那么复杂的东西。他恨自己当时吊儿郎当,不以为意,因为母亲告状他打游戏的事,他和父亲此前有过几次很不愉快的谈话。他当时正因一场暗恋痛苦——他喜欢上一个丰满且爱笑的女生,做过不少与她有关的隐秘的梦,同时,他还因住校的一些事,血液中涌动着尖锐的痛苦。他觉得父亲不理解他的压抑,不理解他的青春,不理解他在学校经历的一切。
一次,晚自习逃课的次日,班主任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周六特意回了趟家。
那天,正好他暗恋的女生与一个男生并肩走过操场的身影让他的情绪低落而无处宣泄。他回家时,父亲伏在桌上给外公修收音机,头顶那撮头发依旧不服帖地翘着。父亲没停下手中的活,也许觉得这样谈话更自然点。
他不情愿地坐下,知道父亲在尽量让谈话显得委婉,可在那时的他听来依旧老套乏味,难以忍受。
“年轻时,难免有各种困惑烦恼,学业啊、情感啊……”父亲像有意把“情感”说得轻描淡写,可还是一下引发他的愤怒——母亲收拾房间时,曾看到一封他未交给暗恋女生的情书。母亲一定告诉父亲了。
他没吭声。
“这些困惑烦恼后面都会有答案,不用急。”父亲用镊子夹起漆包线缠绕的线圈,说了句似乎没头没脑的话,“磁铁有南北两极,但真正的磁场是环形闭合的。”
父亲是想说真正的爱情是两情相悦吧?那天郁结的心情让他只觉得心事被窥破后的羞怒,母亲平日对父亲的指责不知何时也化作了他对父亲的瞧不起。除了懂些物理父亲还懂什么?他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有什么资格教导他什么是真正的“磁场”!
他像燃着的引信,和父亲吵了起来。
“如果你不去省城,我不会住校。不住校就不会碰上那些垃圾的人和事!你就是自私!”他冲父亲喊叫着,疯了一样。
父亲沉默。那次,父亲结束谈话的最后一句是:“你长大了,对自己负责。”
那次后他挺久没和父亲说话,青春以及其他什么像让他体内多出了种奇怪且易燃的物质。
去省城后的父亲很少说起他在那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可说。真的没什么可说吗?他没机会知道了。死亡毫无征兆地带走了父亲。记忆中,父亲虽不强壮,也能轻松拎起一口袋米面。家里修房时,父亲一口气干上一天的活。小时候,父亲带他爬山,他累了不肯走,父亲背着他一口气不歇地爬至山顶。
父亲怎么突然就消失了?相框里,父亲穿着那件深蓝夹克,里面是件半高领驼色旧毛衣,黑框眼镜,头发偏分。照片是父亲去世前一年拍的,放大了父亲身上的严肃以及某种过时的气息。
他知道父亲这些年身体出了点问题,患了种免疫系统疾病,服药使父亲胖了些,每天早上,父亲要吃几种药才开始吃早饭。可无论如何,父亲才不到五十啊!
父亲的死带来的木然中裹挟着各种复杂情绪:悲伤、愤怒、惶恐、无助、自责……他感觉那晚没进父亲房间,似乎因此要对父亲的死负有某种间接责任。情绪中还混杂着一点担心——在那个年纪,亲人的死好像会令他在同学中陷入一种尴尬或羞耻,像死是一种道德缺陷。想到要臂佩黑纱去学校他就紧张,他不愿被同学议论,更不愿被同情!他想,如果穿件黑色羽绒服,臂上的黑纱可能不那么明显。他翻箱倒柜,找到一件父亲的黑羽绒服,父亲穿长了些,他穿正好。
冬天结束前,他一直穿着这件羽绒服,感觉像和父亲在一起。他为自己羞愧。他连父亲的死都怯于让同学知道,他才是自私的!
从父亲出殡那天直到高考,他没再打过游戏。他变得沉默,头发留很长,额发遮住眼睛。高考前几个月,他几乎每晚熬夜复习。
他考上了省城一所985高校,班主任知道后惊讶地说了句:“嗑睡醒了。”母亲挺高兴,办了升学酒。杯觥交错中,亲戚们说起有良,说要是有良在,不知多高兴!说有良脑瓜子好使,小时看邻居下象棋看了几次就会了,后面邻居少有能下过他的。说有次县里放电影,当时还在镇上读书的有良大冷天骑车二十里地去看。说有良一直喜欢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还说起有良有次骑车,被后面驶来的一辆小车碰倒在路边,腿受伤。小车扬长而去,有良扶起车往前骑,在一个十字路口,眼看追上那辆车了,可有良竟然从那辆小车的边上骑过去了!腿伤一个多月才痊愈。这个有良啊,换了别个怎么也要让司机赔上一笔!众人摇头,百思不解,言下之意是有良太懦弱。可父亲真的懦弱吗?他知道父亲曾为一个学生助学金的事脸红脖子粗地和校长起过争执,父亲后来被解聘多少和此有关。
酒宴上烟味浓重,坐在他身边的大姑说:“你爸以前烟瘾可大,熬夜批作业一支接一支。你上小学那会,犯支气管炎,医生说烟味会加重这病,你爸说戒就戒了。”
不用大姑说,他知道。
他带着录取通知独自去了父亲墓地:“爸,我考上了!”他哭了。父亲去世那天本该流的眼泪到此刻才流了出来。四下寂静,燃着的通知书复印件变成灰蝶飞舞,像父亲板书的粉笔灰。他把纸灰聚拢,抱膝蹲在地上,直到两腿发麻。下山时已是黄昏,裤脚沾满苍耳,走了一段,他回头望去,那块写着父亲名字“江有良”的墓碑隐在了暮色中。
三
父亲的教师工作岗位是凭自考文凭获得的,在县里一所民办中学当了十几年物理老师,从初中教到高中。父亲高中时理科成绩不错,尤其是物理,代表学校参加过市级竞赛还获过奖,可惜政治、英语拖了后腿,父亲失去了“小镇做题家”改变命运的机会。
父亲用自考文凭应聘了一所普通民办中学的教职,父亲教得尽心,家里讲义堆得老高。父亲对自己的自考文凭总感不安,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买了不少拓展教材,想带出能超过他拿省级奖励的学生,却未能如愿,最好的成绩是有个学生和他一样获过市级奖励。
学校后来被一个民营教育集团收购,要求教师有全日制本科文凭。父亲去找过校长,校长说,集团决定,我也没法子。父亲转身就回了。母亲生气地指责父亲不会办事,哪能空手跑校长办公室要说法?“你是有多天真!”母亲说应当晚上去校长家,她想让父亲再去趟校长家,父亲坚决不肯,也不准母亲去。
失业的父亲给他做试验,让他看磁铁隔着纸片让铁屑跳舞,铁屑舞动着,像跳着有生命的舞步。看他惊奇的样子,父亲笑着,像孩子和伙伴分享了一块糖。
父亲还捣鼓发明,设计过一个高楼逃生装置,设想用一种高强弹力橡胶制成绳梯,还设想过一种“气囊式缓降器”,但后来发现已有类似发明了。父亲琢磨过带自动冲刷功能的马桶,设想一摁按钮,马桶内会喷出洁厕液,然后自动弹出一组刷头进行清洁。
父亲花费心血最多的是一组由棱镜和幻灯机组成的玩意儿,关于这个发明,父亲没说过是什么——这表明他对它的重视。父亲看了许多有关海市蜃楼的资料,在本子上记录当日气压值、湿度差修正系数之类的数据,还写信向一位同乡教授请教。
母亲被这些发明气得够呛。他俩的矛盾从结婚后没多久就开始了。有次旅游,父亲想去看海,母亲想去上海逛店。母亲觉得海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个巨大池子,水的总和,一吨水和一百万吨水有啥区别?不都是水?对父亲而言,店有什么逛的?一间店和一千间店有啥区别?最终还是去了上海,两人只在外滩拍了一张合影,其余都是母亲的单人照。
母亲以前是区卫生站护士,在县城进驻第一家连锁品牌的房地产后,她去看了那个位于江边的楼盘。没多久,她辞职开了间美容店兼卖护肤品,生意还行,她自觉迎来了事业的春天,每天忙得脚打屁股,对伏案搞发明的父亲一肚子怒气。“异想天开,一张自考文凭就把自己当爱迪生了!”这样的话她不知说了多少遍,“搞这些屁用没有的玩意儿能当饭吃?!”
她想让父亲和她一起经营,夫妻联手,同心筑梦,这是多好的场景!那么多夫妻店都有声有色,偏父亲这般拧巴,不肯加入。大吵一次后,父亲搬去了朝北的小房间,从此和母亲分居。有天他放学回来,从父母的脸色判断出他们又干仗了,那些棱镜幻灯机都不见了,后来他在杂物间的纸箱里发现了它们。
他在母亲上锁的一个抽屉里无意中看到过一份离婚协议,父亲签了字,母亲没签。母亲把这份协议锁进抽屉,就像把愤怒与不甘也一起锁起来。母亲有次和大姑说,哪对夫妻不吵架呢?一吵就分房睡的怕是不多。有次母亲还愤恨地对父亲说,我那时真不该被那碗馄饨蒙了心!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有次雨夜,父亲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县城,去给在卫生站上夜班的母亲送一碗热馄饨。父亲到那时,衬衫全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眼镜蒙着雾气,像只狼狈的落汤鸡。
从何时起,他俩开始争吵?母亲用刻薄的话磨他,像磨一把生锈的刀,可又不肯撒手。俩人没什么共同爱好,母亲业余爱好是在网上发录歌视频,美颜开到五级以上,让熟人假装网友给她送花点赞,父亲则是扎在那些“屁用没有的玩意儿”中。
那时县城西郊有家水泥厂投产,据说老板“上面有人”,大家都忙着找关系参股。水泥厂巨大的烟囱喷出灰白烟雾,缓缓爬过县城青灰色天空。有股权证的人们仰头看烟雾,仿佛烟雾里飘着的不是粉尘,而是钞票。母亲也想找人帮忙参股,父亲有位学生的亲戚据说是副厂长,父亲盯住母亲:“你知道水泥粉尘的沉降速度是多少吗?”
“你有病!”母亲转身而去。
县城人们热烈地讨论股权分红时,父亲在家摆弄电磁感应装置,是一堆从五金店淘来拼凑的玩意儿,通电后,微微震颤的铜丝发出细微嗡鸣,有来家里玩的老同事笑问他:“江老师,这玩意儿能评职称吗?”
在和母亲再次争吵后不久,父亲宣布要去省城,他有个同学在那做教培行业。很快,父亲收拾行装去省城了,在那家机构,父亲成为介绍上“有多年从教经验”的江老师。
父亲收拾行装那晚,把一只惯用的靠枕也塞进箱子。母亲哼了声,和他说:“你爸早想走了,这次他是不打算回了!”
那年他升初中,暑假个子蹿了一截。临走,父亲说,你是中学生了,要学会对自己负责了。走前,父亲把平时骑的自行车擦净,给齿轮涂上机油,院里红桶内泡着卸下的零件,包括一只铃铛。父亲泛白的T恤衫被汗水贴牢在背上,阳光下的桶面泛着一层铜绿油花。
去省城后的父亲很忙,机构给他排了不少课,父亲尽量找机会回来,回来看他,给他带吃的用的,和他聊学习,讲题。他渐渐听不进,他知道父亲对他有期待,越知道这点,他越不想听父亲讲。
他中考后,父亲有想过把他转到省城读高中,事情并不好办。父亲在省城的资源无非是几位家长,以父亲性情,与家长的交情不会有多深。好点的公办高中难进,私立高中费用高,可父亲还是打算试试。
“我不想去。”他干脆拒绝。
“为什么?”父亲看着他。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他没告诉父亲不想去是因为当时喜欢的女生和他进了同一所高中,也就是后来令他痛苦的暗恋对象。
再后来,父亲任教的那家机构关了,父亲继续留在省城,换过几次工作,还短暂地应聘过学报编务。
父亲去世后,有些他教过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家长闻讯来为他送行,他们都说江老师是个好老师,还有个食杂店老板搬来几箱饮料,他也是父亲曾经的学生。葬礼那天下雨,黑色伞面将天地分割成两部分,他站在伞下,感觉脚一直陷入潮湿的泥土。葬礼快结束时,有位穿白色羽绒服的瘦弱女士带了一捧花匆匆赶来,说江老师教过她女儿。她戴着口罩,眼睛细长,离去时,眼睛红红的。
父亲以前常鼓励他考出去,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去过“真正的生活”。父亲说过几次“真正的生活”,就像小江过的是假的生活一般。这使得他一直有些困惑,父亲说的“真正的生活”究竟是什么?
死亡属于“真正的生活”的一部分吗?父亲终究被死亡带回老家。倒是母亲,去了外地。他上大二时,她和一个在外地经商的同乡再婚,同乡比母亲大七八岁,其貌不扬,母亲平台发的每条录歌视频他都送花点赞,母亲毫不迟疑地决定和他去外地。
毕业后,小江在省城换过几份工作,都与教培有关,最早待的一家因双减政策关门,“金牌提分”的招牌被拆除。他换租过几次房子,然后入职这个老国营厂教育园区的机构。他想边工作边考在职研究生,去一个新城市,看看外头的世界,去寻找“真正的生活”——他现在好像理解父亲说的意思,人们常会有两种生活,一种是表面上的,另一种是和内心有关的真实生活。父亲是希望他多经历,去找到后一种生活。
他电脑里保存着父亲的照片,是他小学过生日时拍的一张,父亲揽着他的肩,温和中带点拘谨地微笑着。他偶尔点开那张照片看,看着看着,有时觉得父亲很亲,有时觉得陌生——父亲死后,零散的哀伤不时袭来,让他意识到父亲对他的重要性。是的,父亲的去世比他想象的更持久地影响着他的生活。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藏着对父亲的感情。
童年,妈妈有一阵回娘家去照顾生病的外公,他和父亲睡。父亲总是加班备课、改作业,有几次累得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那时他担心父亲会不会死。父亲睡着时的鼾声时断时续,在中断的时候,他会担心父亲不再醒来。听着父亲继续响起的轻微鼾声,他才安心睡去。他没想到,某个早晨,父亲真的不再醒来。他还没和父亲告别呢,父亲就离开了。
父亲的鼾声再不会响起,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四
租下这个老厂区的房后,母亲说想来看看,他说不用。母亲没坚持,她忙于她的美容事业。在微信里,她让他在窗台摆盆绿萝:“东南方向一定要摆盆植物才行。”她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经验,有关风水、星座以及数字和运势等等,比如连号不要用,不生财空欢喜。她还快递了些外地土特产来,让他送领导和同事:“关系一定要搞好,别像你爸,吃不开的!”
母亲又问他有女朋友没,催他抓紧找,说给未来儿媳的东西都备好了。他“嗯”了一声,不想提。他自己知道,父亲的去世似乎让他丧失了爱的能力,之前让他深为苦恼的那个暗恋女生,在父亲去世后,对他而言,突然毫无吸引力。他埋头于功课,上大学后,认识过有好感的女生,仅止于好感。他对别人走进自己的内心以及走进别人的内心都不怎么感兴趣,他知道有同学议论他性格淡漠,可他不想改变,或者说不知如何改变。
那些土特产,他送给了曾大妈,曾大妈笑眯眯地端了一盘韭菜馅的饺子给他,那个香啊!韭菜种在院里一角,青砖围了块长方形小菜地,葱、蒜、韭菜、薄荷、紫苏,还养了几盆不知哪来的种子长出的植物。每日曾大妈用淘米水浇,盆里养的红红绿绿。
每天清早,曾大妈扫院子,他有时被落叶聚拢的哗哗声吵醒,不无烦躁地想,大妈精力可真好,从早到晚没个闲,和街坊聊完就喊:“阿咪啊,哪去了?来吃。”曾大妈居然还打游戏,小江头回看她戴着老花镜在手机上认真打游戏时,憋不住笑了:“大妈,你好新潮。”
“怎么,就兴你们年轻人玩哪?游戏健脑,”曾大妈说,“这一关就是打不过,你帮我试试。”
“什么游戏?”他顺手接过。
“《超级玛丽》呀!这游戏好玩着呢,孩子以前给装的。”大妈说。
“超级玛丽”从花白头发的曾大妈嘴里说出,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那是任天堂公司出品的一款冒险闯关老游戏,游戏里有不少隐藏的场景,比如蘑菇、通天藤之类。他小学时玩过,那个掌上游戏机还是父亲给买的。
为了感谢他帮忙通关,曾大妈送了自己蒸的玉米馒头来。他想起有次母亲心血来潮,在家蒸馒头,捣鼓半天,整出一笼又黄又硬的“钟乳石”。父亲研究了下,第一次蒸就成功了。
曾大妈的厨房不大,油烟把墙壁熏得发黄,锅子不知用了多久,杉木锅盖经过水汽无数次浸拂,泛出包浆般暗黄木色。装盐罐子是只青花陶罐,颜色斑驳。东西虽旧,归置却整齐,像是食物味道的保证。
哪怕一碗丝瓜煮毛豆,曾大妈也做得有滋有味。小江常在厨房碰见曾大妈,他偶尔自己做饭,父亲去省城后他学会的。母亲成天在店里忙,寒暑假母亲喊他去美容店吃,他不愿意。那里总有几个女客叽叽喳喳。他从蛋炒饭开始学会做饭。
厨房靠窗一角有张小桌,腿不稳,被曾大妈用木块垫平。厨房里总飘着食物香味,忙完厨房的活儿,曾大妈爱坐在靠窗那张小桌边,吸根烟,慢慢吐出,无限满足的样子。
这样的老年也挺好的,无风无浪,平静祥和。
父亲没有老年了。
大学毕业前,小江看到一篇文章,一个快当父亲的青年,在妻子临产前两月,开始寻访去世父亲的足迹。父亲的老家、工作过的地方、刚结婚时住过的老房子、临终住的医院……青年沿着这些足迹,像重新认识父亲,青年说,这对他很重要,对他将为人父很重要。
这篇标题为《循迹》的文章让他心里震动,仿佛一直藏着的东西被触碰,发出声响。从那个有霜的上午开始,他刻意回避父亲的去世,仿佛不想就可以制造一种停滞。
停滞被这篇文章打破。他理解那个青年的感受,像为一面残页补上缺损的字词。以前父亲在时,他像看不见父亲。父亲去世后,他反而像突然看见了他。在装着遗忘的那些时间里,和父亲度过的那些时光显影定格,逐渐清晰,原来它们一直刻在脑海里。
每当想到父亲,有一种尖锐的愧疚感刺痛他。
父亲生前足迹简单,去过的城市不多。在民办中学工作时,父亲参加培训和学校组织旅游去过些地方,其中有个临海城市,父亲向儿时的他说起那里的景色,还有一种海鲜面食,鲜美之极。“下次我带你去吃。”父亲十分认真地许诺。
父亲的去世,似乎一场雾散后景况逐渐显现,比他以为的影响更持久。
无论怎么回避,有关父亲的记忆仍不时会被触动、闪现,他想起有次吃饭时他怄气,扒完一碗白饭就回房了。回房后他听到父母小声争吵,父亲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给他夹菜?”
他还想起,母亲开美容院前,家里经济紧张,父亲常会为他自创些零食:辣渍萝卜条、五香豆筋条、红薯干……虽然有时候也会做成黑暗料理,但对那时的他而言,这充满乐趣和期待。
他和父亲有过一段亲密时光。父亲有午休习惯,儿时父亲常要求他一起午休,他不愿意,父亲就给他讲故事。有次躺着时,他发现窗帘没拉紧,光影在天花板移动,仿佛船只在水中往来。
“你看,船上是不是有人在走动?”父亲发现他被吸引,指着光影给他编故事:这艘船啊,从北方一条河来的,要去很远很远的南边。船在水上走了半个月……
在父亲的故事声中,他昏昏入睡。
这成为他每天午睡的诱饵,父亲的故事总未讲完,在那条天花板的水路上,在光影的晃动中,这艘船沿途经历着各种各样的事。碰上阴天或下雨,天花板上的水路消失了。父亲说,今天船要检修。又或是说,今天给船员放假呢。
这个故事持续了多久呢?他记不得了,但记得父亲有次说,所有的水都是相通的。这艘从河出发的船,最终会驶入海中。
他曾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自豪,在他们那儿,打骂孩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大人生气起来抡起扫帚教训孩子是家常便饭。父亲唯一一次大声吼他,是有次父亲不在家,傍晚,他把家里一只小猫从纸箱捉出来,放在外头半人多高的窗台上,他想看它会不会自己跳下来。小猫蜷缩在一角,一直不跳,屋内响起动画片开始的声音,他一溜烟回屋,把小猫抛在脑后。
小猫是父亲从学校捡回的,生下个把月的猫,眼睛被脓糊住睁不开,父亲隔一会儿用蘸了温水的棉签轻轻地给小猫擦一下,给它滴眼药。小猫很温顺,仿佛知道父亲在救他。照料几天,小猫眼睛能睁开了。
小猫放在窗台那晚,夜里降温,搁在窗台的一杯水结了冰。第二天,父亲从外面进来怒气冲冲地问他,是不是把小猫搁外头了?
“是。”父亲愤怒的样子让他不敢撒谎。
父亲大声吼:“小猫死了!它也是条命,知道吗?!”
父亲把那只冻死的小猫给埋了,要求他在旁边一起帮着挖土。在一棵桂树下,父亲把用旧教案裹着的小猫放进坑里,用土填平,又在土上撒了把枯叶。
是何时起,他和父亲越来越疏离呢?是从父亲去省城后,还是在母亲的抱怨声里,“无能”渐成为他对父亲的印象。
过去在一点点消退,他感觉父亲离自己越来越远。这让他不安,仿佛是父亲刚去世那会他担心同学知道后的第二次背叛。有次在网上搜父亲的名字,除了重名者,没有任何信息。父亲像一滴水般蒸发了,在他46岁那年。
有次暑假去父亲租的房子,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本黑色笔记本,上面有记录与摘抄,还有些随手涂画,其中一幅寥寥几笔勾了个轮廓,是时空轨迹或星空线?似乎也像一张女性的侧脸。他耳边突然掠过父亲哼过的那首歌:“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那是父亲会唱的有限的几首流行歌之一,虽然音调不准,也哼不全,可父亲毫不掩饰对这首歌的喜爱。
“黑洞引力范围内一切天体都将被吞噬,然后有可能通过一个白洞吐出来,因为这样才符合能量守恒。”
父亲字迹潦草。他想起小时,父亲曾带他去河滩捡石头,有次拾到一颗暗红纹的石头,石头中间有道螺旋状小孔,父亲让他举起石头对着小孔看太阳,光斑变成跳动的钟摆。父亲说这块石头像虫洞。
“什么是虫洞?”他问父亲。
“就像一个隧道,通过虫洞,我们能穿越到宇宙的另一端,也可能穿越到另一个宇宙中。”
“那里是什么样的?”他好奇地问父亲。
“我也不知道,”父亲说,“肯定和我们这儿不一样,不过,这种穿越要过好多好多年才能实现吧。”
“好多好多年,那我们是不是等不到了?”他很失望。
“还有个办法。”父亲似乎有些犹豫。
他期待地看住父亲。
“就是,”父亲像为了努力不辜负他的期待一般,“死亡有可能让灵魂穿越,去很远的地方。”
“每个灵魂都能去其他地方吗?”他当时正是喜欢问问题的年纪。
“是的。”
黑色笔记本上的字迹让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父亲穿越了吗?那个异时空究竟是什么样的?父亲有一天会通过某种方式和他分享吗?
外婆曾说,有一年秋天,在厨房做饭的她突然听见喊声:“闺女,我走了。”外婆当时吓一跳,她爹在老家,距她出嫁的地方五十里地,怎么突然来了?出去看,无一人,一阵风在院里转了个圈刮过。一个时辰后,就有报信的来了,爹没了。
父亲去世前晚想和他说什么,那是向他告别吗?
初中暑假,他会去省城父亲那待一阵子。那时父亲上班的教培机构为了招生,让父亲做了一次时空讲座,父亲让他也去听了。
讲座上,父亲说到时空弯曲之类,还在黑板上画了图示。粉笔灰簌簌落下,在窗外射进的阳光中形成细小光柱。
“老师,”有个学生举手提问,“时空要是可以弯曲,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到过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父亲却认真地点点头。“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他顿了顿,“即使能回去,也不是我们过去生活过的那个时空。”
父亲去世后一周,他用一个旧纸箱将父亲的物品带回来,箱内装着一些杂物,书籍、讲义、父亲和那位同乡物理教授的通信,箱底有几张快递单,父亲任教时参加培训的照片,照片上,父亲仍穿着那件深蓝外套——那件衣服像他石化的青春。
那晚,他在父亲朝北的小房间理着箱内的东西,突然有种奇怪感觉,好像父亲在一旁注视并指点他:这件扔了吧,那个可以留下。他用一个文件袋把信件、照片和黑色笔记本装好,还有父亲的手机,屏幕上的锁屏壁纸是模糊的银河照片,如被砂纸打磨过的星空。手机有开机密码,母亲试了几个不对没再试了。
他把这些都搁进父亲北面小房间的抽屉里。
五
他习惯了这间租来的房子,窗外的老樟,树籽成熟后的掉落声,屋里半明半暗的光线,水管漏水声。他用盆在水管下接着,隔几秒,水会“咚”的滴落盆里,挺动听。小时,父亲让他做一道水管的题,一根进水管和一根出水管同时打开,要多久可以将满池的水放完?外婆当时在边上,听到嘟哝:造孽,这不浪费水吗?要遭雷打哦!
“听到吧,婆婆说浪费水,我不做!”他一溜烟跑出屋,留下又好气又好笑的父亲。
那些时光远得像上辈子。
和院里阿喵也熟了。起初它仍警惕,蹲伏着,脊背弓成一道抛物线,像父亲当年在黑板画的运动轨迹。从一盒和同事聚餐打包带回的鱼开始,他逐渐获得它的芳心——曾大妈说它是只母猫。他常喂它,每次他进院子,阿喵都热情迎上,有时“咚”一声原地倒下,舒展腹部求抚摸,倒地那一瞬果断得不带一丝犹豫。
“猫和孩子一样,明白着呢!你对它好,它都知道。”曾大妈说。
有时阿喵还会随他进屋,找个角落趴那睡着了,喉咙里滚动的呼噜声像外公那台旧收音机接触不良的电流音。父亲后来把它修好了,就是他对着父亲喊叫那次。
晚饭后,他通常出去散会儿步,朝东会经过一座桥,桥下水流有点浑浊,该把它称作河吗?河旁是菜地,空气中飘着一股沤过的肥料味儿。菜地边上开着些菊科类的野花,明黄色,使得荒僻中添了生气。他常站在桥上注视这条河和那些野花,再冷的天,野花也会倔头巴脑地开放一些。
父亲说所有的水都会流入海中,这条河的水也会吗?
有个下细雨的傍晚,他走在路上,前方小桥那头有个撑伞的男人背影,他的心猛地一跳,男人的背影像极了父亲!走路姿势都像。他加快脚步,到桥那边时,男人已不见,他在桥头怔了好一会。
一切都过去了,又没有过去。
父亲也租住过这个老厂区的宿舍院,当时父亲在附近一所中学旁的机构当老师。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租房合同上写着曾大妈隔壁的房号。他向中介打听过,那套房已出售。
他来这个园区应聘时,感觉足迹和父亲重叠,像是拼图里两块图形的对接。
有次感冒,夜里喉咙难受,他用力咳了一声,安静的屋里,他被这声咳嗽突然吓了一跳——这声咳嗽像极了父亲的声音,父亲埋头伏案备课的那些晚上,也常发出这么一声。
他张嘴,无声地喊了句:“爸。”
“百草发芽往上生,妈妈怀儿多辛苦,白日夜晚打恶心,三月怀胎三月三,妈妈怀儿受艰难……”曾大妈和院里几个老人聚坐一起,兴致来时会唱上一段。
“可惜剧团缺钱解散了。”曾大妈遗憾地说过几次。
有次晚上他下班回来,才进院子就听见曾大妈女儿罗姐的声音。头天才下过雨,曾大妈喂猫时不小心把脚崴了,肿得不轻,罗姐过来照顾曾大妈几天。
进厨房,他打算随便泡个面。罗姐正烙饼,满屋子葱香。罗姐舀了碗汤,盛了盘饼搁桌上:“还没吃吧?快尝尝。”罗姐麻利地在锅里翻动烙饼。
他在厨房靠窗的小桌边坐下。
“你一个人不容易,爹妈不在身边,我哥当年毕业也是留在读书的城市租房,啥都得自己对付。”
“你哥还在外地工作吧?”他咬一口饼,葱香弥漫。
“走了。”罗姐说。
有一瞬他没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去哪了?出国?
他明白过来时,愕然停筷。
“还不到三十,交通事故。我哥打小成绩好,上大学进单位,没让家里操一分钱心。月月寄工资回。每次回家,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从来只坐硬座。有次他夜里加班出来,过小马路,一个醉汉骑摩托逆行冲过来把他撞倒,脑出血,抢救两天走了……我妈那会硬是挺住了。我爸躺床上两天,不吃不喝。”罗姐铲起一张刚烙好的饼,“第三天早上,我妈端了碗面进房,对我爸说:‘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她一字一句说完,把面往桌上用力一搁,出去了。”
“我那时没明白我妈说的啥意思,但我爸后来起来,把面吃了。”罗姐摘下围裙拍打几下,收拾灶台。
“我真佩服我妈,能扛下来,我那会哭得昏天黑地,心里还怪过我妈心硬。后头想,她要是也和我爸一样,这个家就倒了。我哥肯定不愿看到我们这样。”
罗姐舀出点辣酱搁在小桌上:“我妈腌的,开胃。我也是后来才琢磨过来,我妈对我爸说的那话啥意思,大概就是——是你的,谁也带不走。”
“你说是自欺欺人吧,可不这么想,那就得痛苦一辈子,只能自个宽解自个啊。”罗姐叹了声。
葱饼温热,辣酱微酸,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脆响。不管这世上死多少人,雨该下则下,该止则止。“是儿不死”,若有这股犟劲,“死”也是另一种不死吧?
他想起院里清早扫落叶的哗哗声,还有那个《超级玛丽》游戏:“游戏是你哥给你妈下的吗?”
“是啊,我哥第一个月领工资就给我妈换了个手机,还给她下载了游戏,教会了她打。后面我妈一直不肯换手机,再卡也不换。没办法,我在网上给淘了个同款全新的,又给她下了那个游戏。”
“死”是可以转化的,他脑子有些乱,又像黑漆漆中见着点光。
是儿不死,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是父不死”?
他才知道,曾大妈屋里那个玻璃柜里的相框,那张他以为是罗大爷年轻时挺帅的照片,是曾大妈的儿子。电视机上那几只铝箔纸折的千纸鹤,是曾大妈儿子小时的手工。
六
他折了几枝院里的白山茶插在啤酒瓶里,今天周六,父亲祭日,他去一个常去的论坛刷帖。这论坛聚集着一群像他一样失去至亲的年轻人。他第一次发现这论坛时很是惊讶,他没想到有那么多与他类似命运的年轻人。有些比他失亲更早,他看到的第一条帖子是:“8岁,父亲从脚手架摔下,直到27岁我才有勇气对别人说‘我父亲去世了’。”底下有近百条留言,共鸣的,安慰的,每个相似经历者都感同身受。
后来成了习惯,他常去那个论坛,很少发言,只默默浏览别人的故事,那几百页还在不停增长的帖子像海上的浮木,像一条传递中的救生索。
这天,他在一个怀念母亲的帖后跟了评论,发帖的人ID“布丁”,说母亲猝逝,在她高考前两个月。
“我妈离开我七年,时不时仍有一个浪头奔我而来,但我终于能游刃有余地憋气,狗刨,再把自己抖搂齐整,接着游。我知道我还要活上许多年,积攒很多故事,好去跟我妈唠。”
布丁说起最后悔的事是妈妈去世前两周,她因为妈妈理了她书桌大发脾气——她那时是把将要高考的压力一并发泄了一通。她初中时父母离婚,她学习受很大影响,常逃课。大发脾气那次,她不知道妈妈将要离开。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妈妈去买菜的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骨折,去附近一家小医院住院。因为记挂她高考,妈妈急着出院了。
一个深夜,妈妈突发肺栓塞离开。
布丁后来才知道,作为骨折的一种并发症,这个病的死亡率不低。她说收到第一份工作电话通知的时候,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哭了。“我好想告诉我妈,我上班了!以前我逃课时她老担心我今后养不活自己。”
他的鼻子一下有点发酸,点开布丁的介绍,在北方一个城市工作,业余美食博主,她的签名是“有着与痛苦相对称的坚韧”。
在另一个帖子里,布丁写道:“我希望遇见一个人,温柔善良,安静平和,遇见他让我觉得是星星降落在了我身上。我希望他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让普通的我心安理得地和他并肩。我会告诉他我经历的一切。我们会成为再不分开的亲人。”
他私信布丁留了言和自己的微信号。午饭后,布丁加他了。头像照片是个肤色微黑的姑娘,不算漂亮,但笑容很有感染力。
他说起父亲,说起父亲去世前夜想和他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这事像一根刺长在心里。如果知道那晚是父亲最后一次喊他,如果能重返那个时刻,他会坐在离父亲最近的椅子上,好好看着父亲。他会对自己说,你要看久一点,仔细一点,因为很快,爸爸就要像一个魔法般在你眼前永远消失了。
“我最难过的是,我好像没和我爸真正告别。”他说。
“我明白。”她回。
除了和布丁有相似经历,他们还有不少相同喜好,包括喜欢猫。有次他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阿喵在厨房,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去够灶台上的一只碗,爪子的小肉垫触到碗沿的瞬间倏然缩回——它听见外头曾大妈走路的动静。他恰好站在厨房窗外,用手机抓拍下来,配文说“稳中有皮”,布丁笑得不行,请他多拍些阿喵的照片给她看。
他们开始发语音消息。她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的清亮,又有点柔软。在语音消息中,他们交换了越来越多的彼此。“我妈以前总说我房间乱得像狗窝,以后没人要。”有次布丁声音里带着笑意,在语音消息里说:“现在我自己租房住,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叠被子,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笑我怕没人要才叠?”
他们习惯了每天发消息,有天他回了趟老家,回到租的房子已是深夜。那天他很疲惫,发了句:“你睡了吗?”
“没有,等你呢。”布丁秒回,附了个笑脸。
三月的某个夜晚,他发去消息:“咱们见面吧。”
“我看行。”布丁回了个萌萌的表情。
他们约在中间的沿海城市——父亲向他说起过有海鲜面食的那个城市。
周六,高铁站出口涌动的人流里,他一眼认出那个穿着薄荷绿卫衣,有一张圆脸和明亮眼睛的姑娘,短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她也微笑着朝他径直走来,仿佛共同的失亲经历让他俩有了一种心领神会的辨识度。
他们站在那里对视几秒,笑了。
找了个网友推荐的小餐馆,招牌主食就有父亲说过的那种海鲜面食。
“你知道这些年帮我从痛苦中走出的是什么吗?”布丁说,“做饭。我想把我妈以前做给我吃的菜全都学会。我妈爱做饭,不,因为有了我才爱做饭。我爸说我妈以前不怎么会做的,煎蛋都能煎煳喽!有了我后,我妈连烘焙都学会了,家里那个小烤箱全年无休,因为我爱吃。”
布丁伸出手让他看,她的手背有道月牙痕,还有块小疤。“这道是刀伤,这个疤是烫伤,都是做饭留下的,可我觉得值。”
“我妈一定想不到,只会做蛋炒饭的我现在能成美食博主。每年我妈祭日,我会做一盒食物去墓地看她。”布丁问他,“哎,你爸给你做过饭吗?我爸可从不进厨房,我觉得我妈和他离婚是对的。”
他说起父亲给他做的那些自制零食,还有父亲去世那个元旦假期给他做的最后一餐饭,有他爱吃的青椒荷包蛋。“我后来再没吃过这道菜。”他说。
“那我们今天点一道,”她冲他一笑,“我妈走后,我觉得自己死过一回。有一年多,整宿睡不着,我甚至觉得是我害死了我妈。后面想明白了,让自己过好才对得起我妈。”
青椒荷包蛋上来,他夹起一筷,慢嚼,咽下,有股遥远气流自胸腔涌上,连同那年寒冷的香火气息,哽得他喉头发疼。
“味道不错,不过没我爸做的好吃。”他说。
“下回尝尝我做的。”布丁笑,她的笑容像火柴划着的光。
余下的半盘青椒荷包蛋,布丁全拨在他碗内:“我妈说的,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不能浪费了。”
布丁还说,你要这么想,你爸是幸运的,他在家去世。你看咱俩相识的那个帖子里,有些是亲人在打工的地方遭遇意外,有的在租的房子去世都没被及时发现……
的确,父亲回到老家,在他睡惯的那张床上走的。那个房间的五斗柜里堆着他自制的教具,用自行车辐条做的磁感线演示架,矿泉水瓶改装的实验装置,最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高中物理讲义》。院子一角还有一口倒扣铁锅和风扇马达串联的生锈物品,像残次的天体。
“还有,如果我们没有失去他们,我们也不会相遇。”布丁补了句。
是的,如果不是父亲去世,他不会去那个论坛,也不会认识布丁,不会和她有那么多的交流,更不会共度这个周末,不会开启他俩对未来的约定。这个约定让他对父亲的离去突然有了些其他角度的理解。
他和布丁一起去看了海,成群海鸥掠过浪的漩涡,浪尖的白沫一层层涌上沙滩,咸湿的风里,他想起儿时天花板上的那条水路,想起父亲说的,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他之后看过一句相似的话:“所有的水,都会在入海口相认。”
酒店,子夜时分,雨声叩击着空调外机。他们在潮湿的被褥里相拥接吻,他亲吻布丁手背的伤,她的呼吸带着酵母发酵的温甜,她说起第一次成功复刻母亲以前常做的红豆面包时,打开烤箱满屋子香气,就像母亲回来了……
“我们那座工业城市,天老是灰蒙蒙的,我一直想找个饭搭子,总算找着了。”布丁抱紧他,“我妈要知道了,肯定追着问:‘这男的靠不靠谱啊?’哈哈,她被我爸吓怕了!”布丁大笑,眼泪蹭湿他的面颊。
父亲说“真正的磁场是环形闭合的”是对的,当年那个令他痛苦辗转的暗恋女生已远得像路人。
他们约好半年后,一起留在这个空气湿润的沿海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周日午饭后,他和布丁在高铁站分别,他一直看着布丁背影消失,这是父亲送他的礼物么?返程高铁上他想,一定是父亲把布丁带来他身边的。
七
他回了老家一趟。他想和父亲分享他的爱情,分享和布丁的约定。父亲一定会为他高兴!他的背包里装着为父亲那本黑色笔记本新买的封套,原来的皮套有些老化脱落了。
母亲嫁去外地后,大姑从镇上来县城找了一份家政活,小儿子在外打工还没成家,大姑说趁做得动再做几年。家政公司安排的宿舍,他去看过大姑一次,宿舍不但挤,还有股霉味。他回来就和母亲说,让大姑住咱家吧,母亲同意了,不过补了句:“这房,早晚要卖的,你也不可能再回这。”
房子被大姑打扫得干干净净,回来桌上总有他爱吃的菜。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小房,逢初一十五,大姑会燃支细香。每次回来,他都会在父亲房间坐坐。这次回来,院里粉白的樱花和浅紫的泡桐花开了,空气中浮动熟悉的泡桐香气,窗台上一盆石楠新叶的赭红近乎透明。父亲看不到这些了,父亲又错过了一个春天。他又想,父亲用他的眼睛能看到这一切,正在看这一切。父亲没有错过。
在父亲伏案的那张桌前,他翻开黑色笔记本,扉页右下角签着父亲的名字:“江有良”,黑水笔写的,“良”字的一捺甩出一道转折的弧度。
他取下旧封套,插在皮套内的夹页中掉落两张电影票,座次是并排的两个位置,八排四座、五座。
他换上新的封套,把票放进夹层,本子内的话是他看过多遍的——
“所有粒子终将回归初始状态。”
“今天在旧书摊淘到一本《金鹏十八变》,谱中一方出现的软着、错招确是用心良苦。”
“3月17日,捡到一颗虫洞石。”
他取出父亲留下的手机,充上电,试试能否打开吧。打不开,也没关系。
母亲用他的生日试过,没打开。
他把自己的生日反过来输入,不对。也许父亲用的是和某个秘密有关的数字?可他直觉,密码一定与他有关。
他想了会,目光落在“捡到虫洞石”的那条,他想起自己出生的时刻,清晨5点20分,父亲有次开玩笑说,这个时间好,想忘都难。
他把生日加时辰按不同排序输入几次,手机打开了。
收件箱里除了一些广告短信,还有些和家长学生的简短沟通,他注意到有一条短信:“当心伤口,别沾水。”
“已寄出,注意收。”还有一条父亲发出的。他想起从省城带回的那只旧纸箱底部几张快递底单,物品信息上有书籍也有食品。他努力回忆父亲生活中出现过的女性,他想起父亲哼唱过的那句:“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他想起那年父亲葬礼上那位穿白羽绒服的女人,眼睛红红的,是她吗?不重要了。
他把手机关机。里面有父亲活过的证明,平淡之极,但也有一小片犹如施了魔法的风景。只有父亲知道,他带走了它们。这不影响父亲与他的近,哪怕手机里有他永远无法了解的东西,他和父亲的联系一点也不受影响。
这是父亲住过的房,是父亲最后离开的房,房内每样东西上都附着父亲的信息。窗台上那个玻璃罐头瓶父亲曾用来养过一阵小金鱼,黄桃罐头是有次他发烧父亲给买的,他记得父亲那次开罐头时,不慎被刀弄伤了手,流了挺多血。
现在,罐里被大姑插了束野菊,锯齿状的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影子。天色渐暗,窗外的北面,那家有着巨大烟囱的水泥厂在几年静止中早已熄火,准备改成网红打卡的“工业风文创园”。手持股权的人叫苦不迭,听说要集体维权。没有烟雾的县城天际,铺排层叠云霞。灰褚色云霞深处,如果定睛凝视,色彩的变幻犹如一片被施了魔法的风景,里面有星云讯息和想象不出的各种遥远。
他拉上窗帘,给自己点支烟,再点一支,搁在窗台。黑魆魆的屋内只有一点烟火扑闪光亮,他想,这是和父亲交流的最好方式。
【陈蔚文,作家,现居南昌。主要著作有《蓝》《诚也勿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