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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5年第12期|刘群华:不羁的少年
来源:《朔方》2025年第12期 | 刘群华  2025年12月30日08:12

站在爹面前,我就是一条由东向北的溪河,身子瘦小,海拔低矮,气势也相当萎靡。爹则是雪峰山的山巅,他眼睛里的大雪、突崖和坚冰,以及高于他的白云、霞光、苍鹰,如刀光,在我放学回来的黄昏,锋利得让人不敢触摸,永远笼罩着少年的我。

我的少年是故乡一条怎么流也流不出村庄的小溪河,在渴望自由的年龄,希望有朝气的时候,整日地写字、学习,渴望的和希望的,虚幻得似乎没有意义。我想象的少年,应该走出这条峡谷,去到一个很宽很远的地方,在一个神秘的城市品尝美味的小吃,在小风流云之下,它们的光影是那么的诱人,让人澎湃。

而当下的时间里,我只能委曲求全,在家和学校之间行走。我对每天堆积的作业,一向采取拖延的对策,今天没完成,明天接着写,一直写到老师忘记了我没写完的作业为止。这些作业似乎是玉米、稻谷、黄豆、高粱、豆角,老师天天让我们耕耘,不让土地空闲。它们出现在我的笔下,在蔚蓝的墨水里留下毛毛草草的身子,然后逃遁,去向不明。

有一段时间,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老师都会在放学时留下我。黄昏里的溪河,弯弯曲曲,岸上长满的白英,枯藤上还有一串干瘪的红籽。石头在波澜起伏的水面,就像一只抬头望天的土狗,茫然得不知所措。微风穿过木窗龟裂的罅隙,不断变换位置,从前门来,把老师的备课本翻开了,然后又从后门来,把夕阳拽了下来。学校在黄昏之中安安静静、默默无语,我只能看到淡淡的暗,如铁锈一样的灰暗。

老师无数次地将我留在学校,还是改变不了我不完成作业的习惯。有一次,整整一个班,仅我一个人在坚守阵地。在这块阵地上,原来有三五个人,也像我一样没有把作业完成过的,可这一次只剩我一个了。教语文的刘老师站在我课桌边,气得说话结巴了,说,等你爹来!

其时,我爹早离开村庄,在去往广东的火车上了。这是我早上知道的,我不由窃喜。可没想到他没买到票,又辗转回来了!他从二楼的走廊进来,身上的风干燥凛冽,像刀子一样扑在我的眼前。此刻的他,脸色绷紧,比雪峰山上,那种浑茫浩荡的雪,那种滔滔向东的雪,气势上威严了许多。他古铜色的身躯挡住了从门口进来的光,手上厚重的肌肤和骨骼,像一条暗红的缎带,随时有要掐住我的脖子,然后从窗口扔出去的冲动。

刘老师见了我爹,如卸重负,淡淡地说,他又没完成作业。

刘老师迎着冬天的风,风顽皮地掀开了她的裙裾,里面的保暖长裤,如黑黑的山羊,从大川峡谷里奔跑出来。她的胸前平坦得像西北的荒漠、草原、枯洲。但她的身材还是高挑,最终弥补了不少辽阔的沙漠和草原的、枯洲的不足。

我爹看了刘老师一眼,就把我带回去准备打入冷宫。在那种地狱般的屋子里,我会把澄澈清亮的眸子,望向窗外的大山和浑浊的长空,而桌上的作业本,还是没动一个字。刘老师也知道,我爹把我带回去之后,或许明天还是没有完成作业。但黄昏尽了,她也要去找她的男朋友,权衡再三就放了我。

这种放学后扣留在学校的事,常常把我困惑得茶饭不香、睡眠不足。和我有同样感受的同学,认为是把一个人从生铁打成熟铁的过程,会令人痛苦不已。如果比喻更生动些,就是一条河,经过大风的三天刮骨,最后下七七四十九天大雪,把敻古、寂寥、苍凉的河,冻结成了一河白冰。

有一天,村里的麦子黄了,大地上的溪流,活泼得像它们身边的山野、微风、青树、野花、野兽、飞鸟,以及刘老师轻快的脚步。学校风平浪静,阳光柔和。在走廊的一角,晾晒着刘老师的一件外衣。它像通行过了峡谷的木舟船楫,不经意地闪现出一段迷雾般的梦境。我环顾四周,走廊上空无一人。那些勤奋的同学,凭借下课后的十分钟,正坐在课桌上紧张地写作业,没有时间同我领略学校里似旌旗一样晾晒的衣服。

这种青春的记忆,太深刻和无法忘却了,如在敦煌崖壁上凿痕漫漶的岩画,在阳光绯红的光线中,写意着狂野的丰润场面。我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手麦芒,搓成碎屑,均匀地涂在刘老师的衣领子上,然后慢慢地搓进棉纱,再抖净表面的麦芒。

这一天,虽然我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的兴奋让我一直没上好课。刘老师在讲台上,我一看到她的外衣,就想到她衣领子上的麦芒,幻想这件外衣穿在她的身上,会有一群梅花鹿的蹄子在她的皮肤上奔跑,让她难以忍受,以为遇到了一件诡异的事。

放学时,在村口,我对一丘之貉的小利同学郑重地说,信不信明天刘老师会不舒服?

小利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她晾晒的衣领子上涂了麦芒!我说。

小利说,你腻坏腻坏的,大痞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留意刘老师的状态。她站在走廊上,好像没有什么异样。小利说,你的麦芒没起作用呀。

可能衣领子里的麦芒还没钻出来吧。我解释道。

我有点失落。到了中午,我从刘老师的窗外经过,只听她小声地对一名女老师说,怪事,今天我的脖子奇痒,恨不得用手去抓。

那名老师说,去医生那里看看吧。

我听了满意地笑了,心想,谁让你天天留我、惩罚我呢!

等到上课,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写字,衣领子上的麦芒就刺撩着她的皮肤,像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她不时用手抓一下脖子,然后写几个字,再抓一下,又写几个字,最后觉得不好意思,羞得满脸通红,夹一本书走了。

我那时的顽劣,历数不尽。地里的虫子我也敢吃,别人家的果子我也敢偷。到了放学,我和小利同学,就开始琢磨干点什么“好事”。

秋风浩荡,席卷着学校两旁浓密的树枝。在二楼的视野里,村子里的橘子黄了,像一坨坨金子,馋得我心痒难耐。刘老师家的橘子尤其的好,个个圆润,都一般大。她娘施了农家肥,汁多,还蜜甜。可是她娘整日不离那一片橘园,实难有我下手的机会。

这一天是星期日,我和小利在一起写了几行作业,对半山腰上的橘子心心念念。那些绿叶中的橙黄,不断勾引着我们,让我们也难有把作业写下去的耐心。我俩踩着万千的落叶上了山,想着怎么把刘老师的娘调离开橘园。

秋风阵阵,红叶纷纷。它们将秋天苍茫的样子,散落在村庄的大地上。一群羊,白毛长披,带着寒凉的光芒,在那些山头停留。飘忽不定的鸟,如仰天长啸的尘土,感伤自己的浅薄,又迎来了一个秋天。

刘老师娘在橘园的过道上行走,佝偻着身子。她嗅着满树的橘香,习惯地敲了敲鼻翼。她一向有点抠,过路的大人也讨不到一个橘子解渴。她的橘子在我们眼前,仿佛是蓝天上的星星,为了摘到这些高不可攀的星星,我们脑子飞转,一身子里的诗意都灵敏起来,让我们蠢蠢欲动,欲罢不能。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对刘老师的娘,只有一种谎言会让她迅速而去。想罢,我从隐蔽的草丛中走出,径直走向了刘老师的娘,说,你女儿在学校肚子疼,正往医院送呢!

刘老师的娘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也没细想,便掩不住泪水,边走边哭道,我的崽哎,你不是早上好好的吗?

她很快消失在了山腰下的树木之中,只听得她的哭声,有些悲伤,像山风冲击溪流上的峭壁。玉米在梯土上龇牙咧嘴地笑,稻谷的长穗,低垂得像一串晶莹的佛珠,却已预感到了不妙。

我和小利也不敢迟疑,趁刘老师的娘没回来之前,我们赶紧摘了几斤橘子,穿过村里的小桥,避开了大人出没的地方,左拐右拐,悄悄溜进了屋。

到了傍晚,村里的烟火升腾起,我爹跟我娘在灶火前说,今天有两个小孩,给刘老师娘搭信说刘老师肚子疼,正送往医院,吓得她娘哭了一路。

后来呢?我娘问。

后来去了学校,人家刘老师在备课,哪有什么肚子疼!我爹说。

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了吗?我娘问。

刘老师娘不认识这两个小孩,到哪儿去找。我爹说。

我听罢,慌乱的心落到了实处,以此推测,我们做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安全的。在这个村庄,山头对峙,一沟一壑密布,人散落于广阔的褶皱里,谁家有几个小孩,长什么样,大人不一定清楚。况且那山腰上有一条大道,过路的人多,更不会想到是村里的小孩。

我本来开始听时,心里像一片茂密的森林,密匝的树荫让我阴森,苔藓的青碧让我不安,流水的潺潺让我忐忑。可我听完,那片森林不见了,我的行踪像森林里的一只麂子,巧妙地躲开了猎人的陷阱,在我清晰明亮的眼睛里,猎人的罪恶已然泯灭,只有纯粹的人,像月光一样乳白。

这一夜,我睡得相当安逸。肚子里的几斤橘子,像山里的幽谷,青草萋萋,小河淙淙,使人流连。美好的滋味,如万古不变的岑寂,在月光临窗的那一刻,尤为悠闲、恬谧、安静。

到了星期一,我见刘老师守在校门口,见一个人就嗅一下手板。她与同学的交流,也只言片语,不知她在干些什么。当见到我时,她就两眼冒光,说,我是神算子,你信不?

我说,不信。

她说,我会嗅,还会号脉。

以我在学校里几番被扣留的经验,她这句云里雾里、语焉不详的话,预示着一定有大事发生。她说罢,用三个指头搭在我的手腕处,边号脉边看我。我把胸膛挺得直直的,心里却慌成一团。

她号了一会儿脉,没看出我什么端倪,又仔细地嗅了我的手,突然尖叫道,你吃了橘子!

我没有!我否认道。

但我还是诚实地把手凑到了鼻子上,心想,我就不信了,昨晚吃的橘子气味还会留存在手上?今早都洗了手的。

我抬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倏然明白,我暴露了!我在她面前,不管我多么小心,我的一个破绽,就让她明明白白。

这时,小利从校门后的墙角溜出,手里捧着刘老师的零食,朝我挥了挥手,就背着一个书包跑进了教室。我已经感知,我是小利抛弃的将军,他仿佛在战场上被俘虏了,受到了敌阵的礼遇,然后带着刘老师掠夺了我的穹庐、祭坛、马匹和羊群。或许,他还把我用麦芒涂抹刘老师衣领子的事也一并供出,让我万劫不复。

我悻悻地喊,叛徒!

刘老师把我带到她的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看桌子的每一沓书,都是烽烟,沿着四壁的土墙,不断地飘散。风中不时传来刘老师严厉的声音,我宛若在雾岚迷蒙的山头,看见刀光,看见身着盔甲的兵,朝我骑马射箭、挥刀砍杀。可是我是谁,金刚不坏之躯,任她的刀锋闪烁,也伤不了我一寸毫毛。

刘老师说,你怎么说我病了呢?

我低下头,说,是我错了,应该说你跟男朋友跑了!

说罢,其他老师轰地笑了,说,孺子不可教也!便把我拖进操场,让阳光鞭打,晒了一天,把皮晒成了一层锅底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小利同学的背叛,让我耿耿于怀,至少有一个学期,我再没跟他同流合污,干过坏事。

有一段时间,刘老师都认为我变了,看我把作文写出了花,欣喜若狂。她起伏着平坦的胸膛,一条长裙子下的高跟鞋,跺了跺楼板道,她说,在我教的那么多学生中,你是村口溪流里的怪石,嶙峋、嵯峨,却笼罩着一层淡蓝的玉色。

我听了,惶恐不已,双手合十,好像是一个出家弟子盘坐在低垂的天穹下,万籁俱寂,万千的星子散发出紫色的光晕。而刘老师是立于佛堂上的老禅师,正手持剃刀,对我念了一回神秘的经文,然后给我削下了乌黑的发丝。

这么奇迹般的老实,我不会坚持多久。在初二的一个期中考试前,我拿出浑身解数,想要撬开数学老师办公桌的锁。我正埋头用小钢针插入锁孔,保安倏然在我的身后,见我打开了锁,问我,你想干啥?

我说,我没想干啥。

保安说,那为什么去撬数学老师的锁?

我说,我是想这根小小的钢针,如果是贼子,是如何打开锁的。

这下,保安一头雾水,像冰雪覆盖的大山,在清凉碧蓝的风中,不知如何是好。是的,他很快把我带到保安室,狐疑地盯着我,在想,这小子是出于好奇呢?还是准备悄悄入室干点什么?我也没给保安深度思索的时间,见他对我是坏人的想法已倾圮、坍塌,快灰飞烟灭了,便说,我得给数学老师买把锁换上才行。说罢,抬脚就走。

人刚露出保卫室半个头,我就被从外面进来的刘老师有幸邂逅。她手上提了一袋水果,见了我,问,在保安室干啥?

我想退回保卫室,可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敷衍地说,没什么,来玩。

这保安也是一本发黄的史册,没见过如今缤纷的大世界,呆拙得可怕。他还活在我撬锁的故事里,仿佛锁里的毡房、木屋,乃至青石板,只要向他敞开悬念,就可见到有趣的温暖的阳光。

他说,他撬了数学老师办公桌的锁!

这下,刘老师的脸瞬间黑暗,头顶的阳光倏忽断了线。她苦涩的呼吸,如歌如泣。在此时,我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幻觉,她这个老禅师,身披一件长袈裟,对我这个又涉红尘的小和尚,准备逐出山门。她喃喃道,你啊你啊!就把我带到了她的房间,把她能找到的废锁旧锁扔出一堆,说,给我打开!

这锁都起锈了,怎么打开?我捏着那根小钢针说。

打开!她命令式地说。

我也是才接触到开锁这门行当,还不太熟稔,但经我一阵捯饬,竟打开了好几把。刘老师显得有些意外,还夹带着些许惊喜,好像傍晚蜿蜒的蓝色曲线,柔曼地且富有旋律地写满了她一身的墨痕。

月光从山上的石崖间升起,周边的云,悠悠已是万古。我凝望着那轮明月,只能窥见自己不羁的身体。刘老师说,别忙了,跟我先吃了晚饭再说!

刘老师的厨艺不错,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如果我把那盘腊肉的霸气比喻成啸聚山林、叱咤风云的好汉,那么跟腊肉一起炒的辣椒,抵挡住了火焰的炙热、剥蚀,还是那么辣,像寨子里的那个女娃娃,手握双枪,让我的每一次咀嚼,都是那般美丽、火热,让我的眼睛湿润、模糊。

刘老师给我夹了一筷子腊肉,猛然说,是想看数学老师给你们期中考试的卷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是神算子嘛,算出来的。她笑。

我的手有些抖,身子也有点抖,心在不羁地奔跑。我是一匹小马,被她驾驭,被她鞭策,在她的面前,我显得如一个青涩的李子,躲在青叶子后,风一刮,就露出了底色。我被她看得彻彻底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的没法顽劣了。我像一个透明人,纵有一米七的身躯,也是月光下纷扬的一粒尘埃。

风在河上泛滥,天穹幽蓝,星月迷离。刘老师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起身拿出一本数学书,说,跟我学数学,包你年底考前几名。我也兴起,收了碗筷,凭着一盏昏暗的灯光,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她要我背什么,我就背什么。在她摊开的纸张上,如一块斑驳的简牍,她的真诚、可爱,不断敲击我迷离的心灵。

刘老师的教学,我起初学得很慢,很艰难,如走一道夐古的栈道,脚下悬崖云雾缭绕,让人惊悚。可学久了,这些神性的文字就不晦涩了,豁然打开了脑子,光亮就纷至沓来。

我爹为了方便我跟刘老师学数学,从家里搬来了铺盖,与楼下初三的寄宿生挤住在一起。我每天晚上坐在这么一盏灯下,到了冬天的时候,雪峰山的云朵也冻僵了,有些阴郁而伤感的松树,晚上结了冰凌。我爹说,我明天给刘老师挑一担木炭去生火塘。

没有火塘的刘老师,手上生了不少冻疮,她嫩嫩的手指上,好像一束萧萧冷风停驻了。那些冻疮在荒漠般的夜晚,显得红肿、魔幻、朦胧。

我爹挑来木炭,刘老师是拒绝的,认为收了我的礼物似的。我爹也无奈,但很坚持,说,就算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儿子生火塘的,总行了吧?

刘老师觉得我也需要一个火塘,就不好拒绝了。这一天夜里,刘老师的房间里终于生起了一塘火,金橘般的火焰从褐灰色的铁盆中冒出,仿佛山冈上的红叶,在刘老师一声又一声的教学里摇曳、闪亮、绯红。火星偶尔蹦起,小鸟似的乱窜。这时,刘老师就拍打裙子上的火星子。

有一天晚上,一弯月牙挂在学校的西边。月光下,在风中起伏晃动的野草和灌木,被冰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只野猪在不远的地方蹀躞,寻找一片青翠,哼哼哼,拱着土,偶尔抬起头,警觉地张望。

夜已经很深了,刘老师给我讲完课,趴在桌子边打瞌睡。我还在纸上爬动,解着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这些题的知识点如雾气氤氲,暗影幢幢。有时,解题就是爬山,我从一条小径上去,发现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横卧在路中,这是个苍老的石头,必须搬开才行。待我像撬锁一样撬开了石头,一条流淌的河,又横亘在眼前。

解题的乐趣是每遇到一道障碍物,细细搬开,前面又是一道风景,总是让人充满未知和兴奋。就像是一条拉帆的木船,每冲过一次险滩,外面的平阔和红日,就有了苍茫的意象,就会有巨大的震撼。

突然,刘老师的腿抽动了一下。她睡迷糊了。我低下头,只见火塘像一支长箭,箭头上的火焰正在吞噬着她的裙子!我忙喊,裙子!可她的一边裙裾已经着火了,如一棵红枣树的呼吸,红叶窜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好,只一角的小火,被我手忙脚乱地拍灭了,但刘老师看着破碎的裙子,心疼得如风中的一只蝴蝶,整个人那么的落寞、呆拙,令人怜惜。

我的少年时期,像学校里一棵不落叶的柏树,好也好不了,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在老师的心目中,我就是立于天空湛蓝、金黄色阳光之下的石雕,需要工匠的慢慢打磨。

风从我的身上掠过,我的身上已有了刀锉的不少痕迹,少年这个古旧或鲜活的名词,有一种深深浅浅的温润迷蒙的气息。

到了初三,小利和我一样在学校寄宿,面对初中最后一年的冲刺,我们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我躺在地板床上,午休时的阳光,对着窗外的一群野鸭和小鸟,它们在一片坍塌的土墙边啄着虫子,不停地张望。

窗棂上的铃铛,从铃铛上穿过来的绳子,像一个木偶,小利拽一下,接着就是叮当一声。这是一个曾经系在牛脖子上的铃铛,是防备值班老师查寝的。初三的学生很拼命,下了晚自习,十点熄灯后,还会用手电照着书躲在被窝里学习。这时,查寝的老师一来,睡在门口负责警戒的小利,就拽一下铃铛,然后寝室里的手电骤然全灭了,装出一串熟睡的呼噜。

我们寝室有了小利的警戒,没有后顾之忧。其他寝室因没有警戒哨,同学想躲在被窝里学习,那是不太可能的。他们不时被查寝的老师抓去写深刻的检讨,在早操时,当着全校的师生面前念,丢死了人。

夜色如一朵浪花,每一轮的波纹,都在我的梦境里出现过。课本上嶙峋的岸,那棵摇曳的红柳,那深灰苍碧的苔藓,让我走火入魔,忘记了明天的早晨。如此长时间的学习,查寝的老师虽没抓住我们,但我们休息不好,白天无精打采的样子,还是让刘老师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有一天晚上,我们正翻着课本在纸张间跃马扬鞭、征战沙场,攻下了不少的堡垒。荒远的夜色,迷蒙如月,让我去朝见的知识点,接连不断。我趴在被窝里,以一条河的姿势穿越了云烟,走过了一个个题目的内心,出窍的灵魂正引我飘向更幻渺的远方。这时,刘老师不按常理出牌,蹑手蹑脚贴墙过来,把我们抓了现行!

我们站了满满的一排,小利用手肘捅了捅我,低声说,怎么办?

我说,凉拌!

刘老师对我们说,晚上不好好睡,白天打瞌睡,都给我写检讨。

嘿嘿,这种事是难不住我的,我脸皮厚,犯事多,刘老师让我写的检讨书有语文课本那么厚了。但这一次的被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她来得奇巧,精准偷袭了我们。

在写检讨书时,我最诚恳,文字的组织也相当不差。我的笔像蓝色的枝叶,低垂在我的纸上,星子的光亮澄澈、晶莹。

理解并同情你们的刻苦,但刻苦的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刘老师眼睛清澈,宽宏地说,聪明的人,既要学会学习,也要学会休息。

第二天,上完早操课,我们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自己的检讨书。小利不像我,脸皮薄,对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书羞愧难当,饭量顿减,并提出辞去警戒哨工作的请求。寝室里的人,对他好言相劝,又以零食贿赂,他才勉为其难,说,姑且就舍了这几十斤肉吧!

在我们的寝室上头,隔了一层楼板,住的是一名男老师。他晚上爱起夜,可能前列腺不好,一晚上咚咚咚起来四五次。他上完厕所,倒在床上,把木床压得吱呀响。

对这些声音,小利如惊弓之鸟,恐慌地说,他好几次起床,咚咚的脚步声,差点让我以为查寝的老师来了!

其他的几个同学也深感担忧,讨厌地说,这楼板隔音差,他放个屁,我都能听见。

我们的学习,受到了许多的干扰,我们有不少的苦衷,可我们都不断去克服,坚持把自己的头埋进课本,获取繁多的知识。

夜晚的月色,永远深邃而恍惚,犹如一只出窑的青瓷。这一天,楼上男老师的妻子从家里来到学校,到了晚上,夜深了,他们还在争辩什么。他们的话很轻,却能砸疼月亮下的楼板。楼上这些反常的举动,让寝室里的人放下了手电,屏气凝神地侧耳细听。

我也饶有兴趣,只听见楼上像一阵细风吹过树林,窸窸窣窣。不一会儿,师母便嘤嘤地哭,仿佛一根柔曼的枝条探进了井口,搅动了水,在打捞细碎的星光。

师母说,过了七月,我爸的大寿要钱。

男老师说,我想想办法。

有办法吗?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男老师说,还没有。

师母说,你真没用!

男老师没回应,听声音又去了厕所。

黑夜蒙蔽了人的视线,但蒙蔽不了人的思想。他们的争吵,如浪花的起伏,对于我们这种入世未深的同类生物而言,是一种煎熬。我们的脑海里都是一片淡蓝色的野草或朱砂红的藤蔓,梳理得头脑空白、虚空。我发现不久之后,他们的吵架声更低了,轻柔平和,悠长缥缈。

这一晚,我们就在洒满月光的乳白中度过,窗台都长出了斑斑点点的毛。小利在吃早饭时说,你听见了吗,昨晚楼上在吵架?

我从餐桌上抬头,在熙熙攘攘的餐厅,那男老师挽着师母,正在窗口前排队。他们的精神很好,尤其男老师的状态好像比往常更佳,但眼睛里隐藏的昨晚的月色,笼罩和覆盖的恍白,使他心里的砂岩有了一种迷蒙的光晕。

我说,我没听见。

小利说,好像他们在吵离婚,说过不下去了,嫌弃男老师的工资少。

以后的两三天都是如此,似乎他们争辩的也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寝室里的人开始憋不住了,有一个平日品学皆优的学生,目光平视前方,准备踌躇满志地对刘老师说。可我拦住了他。

他说,总不能天天晚上让他们争吵吧。

我说,也是。

小利说,还有什么办法?

容我想想。寝室里的人看着我,我想了想,说,还是让小利的铃铛响起来吧。

这种被人诅咒祖宗的主意,只有我想得出来。

到了晚上,楼上的楼板上,又吵起来了。他们也精,白天和谐,到了夜深时,人家睡了,他们才会辩出个雌雄。他们的吵闹声,像河上漂着的一条船,撒网的渔夫扒开了生长着灰褐色的水草,他的手在水草中触摸,让鱼儿四处逃窜。有节韵的声音,是木桨划动碧水的声音。我可以想象,水草的裙裾已然飘飘,系于草叶上的环佩,叮当叮当地响。他们在幽暗的河上,慢慢地如一匹马在驰骋,沾满刀光的盔甲,踏起了阵阵黄沙烟尘。

我们正侧耳听呢,突然间,小利把铃铛拉响,与楼上的吵声同步,像配乐一样。楼上的人吵得快,他拉铃铛的绳子就快;楼上的人说得慢,他拉铃铛的节奏慢。这种喷涌而出的铃铛声,在深夜尤其地响亮。最后,楼上就如打败的公鸡,不得不在半途偃旗息鼓,那个湛蓝清澈的湖泊上,芦苇也不摇曳了,野鸭也不游弋了。

我太损了!我至今认为对不住那位男老师。以后的阴影或许会伴随他一生,如果他心里的阳光过早地凋零、萎靡,也只能怪我。

我们在黑夜里彼此张望,楼上的老师和师母把刘老师喊了起来。然后,我们在刘老师尖厉的喊叫中,离开了寝室。楼上的男老师和师母,则尴尬地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刚拽下来的铃铛,气得嘴唇青紫,说,你们呀,你们!就抖落了一身的繁华与喧嚣,在暗紫或淡蓝的世界,转身离开了我们。

刘老师也不知所措。这一次,是我见过她唯一一次的不知所措。她的脸颊上晕染开的一片迷蒙的绯红,在风的旋涡里踉踉跄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