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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2025年第5期 | 雷平阳:凤羽三献
来源:《钟山》2025年第5期 | 雷平阳  2025年12月31日08:29

小编说

2025年《钟山》第5期“泥丸小记”发有雷平阳新撰的《凤羽三献》。雷平阳2014-2020年在本刊撰写的“泥丸小记”专栏的部分文章,已结集出版为《旧山水》《白鹭在冰面上站着》。2022年1期始,他在本刊继续撰写该专栏,“毎一篇文章写的均是我在云南山水间的阅历,亦是我接受山水教育后的所思所想”,其中数篇散文收录至他最新出版的散文集《茶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7月版)中。

夜雨下到清晨方止,太阳又很快出现在文庙方向的低空中。这种快速切换场域的戏剧手段我一点儿也不陌生——蝾螈既能在火焰里生存也能在水中生存——但我的认识仅限于戏剧表演和不可置疑的神话演义,对无人操控的自然界的悖论式“变脸”总是缺乏心理准备,甚至常常被其推到两个互不关联场域的夹缝中。觉得这种切换意味着惩罚,是因为身在艳阳之下却横遭暴雨;觉得这种切换其实是福报,则是因为整夜都在做着冷雨中独行的长梦,睁开眼却看见窗口透入的一缕阳光照在了床对面旅馆的镜子上。所以,当我满心喜悦地出现在湿漉漉的同时又阳光明亮的凤庆县城街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从顺宁府过去的场域中破茧而出,眼睛还没适应光,人已经闪现在凤庆县现在的场域中,一身尚未抖落的雨滴在阳光里泛着新鲜的反光。

有了这样的现实经历,以我的经验,在接下来的这一天中,必有另一次场域切换会被我遇上——让我在善待不同的境况过程中修习平衡的技艺。原计划我行程中的第一站是去文庙,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拜谒孔夫子理应是履迹于凤庆之后的头等大事。云南曾有160多座“天边的文庙”,可以想象顺宁府时代汉文化在嚼食这片蛮荒之地时所花费的心力与物力有多么巨大,而始建于1606年的凤庆文庙无疑又是滇西南地区的象征性“工程”,不去就是失敬。雍正《顺宁府志·学校卷》)云:“治民之道,远法至圣,不过曰庶之富之教之而已矣。逸居无数则近于禽兽……顺宁,古百濮地,百年以来受圣化涵濡,教养周至,虽闻见未广,迎亦崇礼让,谈诗书,雕朴而为文矣。”文庙几荒几建,已然被视为圣地。但前来接我的司机并未将我投放在文庙门口,而是径直将我送往位于洛党镇的云岩古刹石洞寺,理由十分诱人:诗人何松、黄建林和散文家曾庆芳、许文舟已经在石洞寺内的清虚阁候着。石洞寺我多年前就造访过,记忆中这座道观有着不同于人间孤岛的悬浮于空中的仙山式的寂静,对人感官和内心的触动比许多城郊道观更为强烈。两块并列的巨石之上分别建有有“云岩双阁”之称的云岩阁和清虚阁,后者有联:“洞府无锁白云封,石阶有尘清风扫”,前者有联:“双阁耸岩巅拾级登临休忘月白风清夜,万山归眼底凭栏纵眺最好花红草绿时”。入此双阁,巨石下有一门,联曰:“云山雅静出尘世,岩石清虚入画屏。”立于清虚阁或云岩阁,均能见寺外坡地上有很多石头,据说是某位神仙本想将山顶的石头移到山脚,就在深夜挥鞭念咒,变石头为羊群,殊不知心愿没有达成之先,天就亮了,走到半路的羊群又在寺外重新变成了石头。至于寺中那株名为“蒲门九蕊十八瓣”的珍稀茶花树,则是一个戍边的将军情种在二百多年前送给梅姓女道人的礼物。这位女道人坚信:出了函谷关后,老子骑着青牛直接来到了这儿竹林边的石洞中,这个石洞随之成为整个世界的胸腔,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日是老子的生日——她都能听见石洞中传出钟声、鼓声和诵经的声音。

候我的人,与我是老友,他们彼此之间也是老友。入了有着“云岩古刹”字痕的那道结着青苔的石门,穿过曲径、连廊,刚走到双岩下,我就听见他们正在我的头顶上争论着徐霞客在顺宁和云州的路线图——如果不是清晨,而是月夜,我会把他们当成三个南来蒲门问仙的武陵人、江右人、巴蜀人,他们正在与梅姓女道人一同拼凑徐霞客的魂路图。徐霞客准确、及物、详尽的描述文字在他的时代和空间仿佛以血抄经或用凿子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地刻写,现在披阅——由于地名和风物幻变——则如同考据学家在翻看一卷土地庙里来历不明的契约和账本。许文舟的话音高亢:“我沿着他走过的路又走了几次,但不敢肯定我走的路他曾经走过。”何松接话:“应该这么说,你扮演徐霞客,但你知道自己不是徐霞客,一直没有入戏……”四个老友笑了起来,然后就看见我在向上的石梯上露出的半个身子,纷纷从云岩阁门口的石台阶上站起身来。寒暄之后,大家又坐到石台阶上,一边望远,一边说着徐霞客、桂馥和袁慎夫,间杂不少仙释和逸闻。何松博学,正经,记忆力惊人,说起了顺宁明朝天启年间的进士龚彝,临沧话铿锵激越,娓娓道来:此公官至兵部侍郎、户部尚书,后随永历帝亡滇,负责在点苍山和高黎贡山四周征募兵粮,事情还不见眉目,清兵已经入滇而永历帝也已流亡缅甸,其赶忙丢下手头工作一路追到腾冲却没有追上,只好返回顺宁游说各滇南土司起兵救驾。后来听说永历帝已被吴三桂从缅甸索挟归滇,又一路尾行至昆明,幸得吴三桂许可,备了酒食前去见永历帝。此公且拜且哭,向永历帝敬酒,永历帝“痛哭不能饮”,公亦伏地痛哭而不能起,“再劝帝饮,帝勉饮三爵”,公再拜哭不止,双目突然血流如注,然后以头触地而亡(龚彝殉死三日后即康熙元年1662年3月18日永历帝被吴三桂害死于昆明逼死坡),死在了永历帝面前……诗人黄建林说起的则是民国《缅宁县志初稿》中也有辑录的旧时濮人猎杀老虎和金钱豹的方法:采集各种草叶配制为“昏药”,投放到虎豹日常饮水的小溪里或池塘内,只要看见某头老虎或金钱豹精神萎靡、彷徨无主和绕树旋行,就知其中毒了,用石头或木棍就能将其击毙。蒲门的话题到处都是水源,没有终结处,但几个老友还是在游客挤满双阁之前下到寺中,又看了看过的“九蕊十八瓣”山茶,共同盯着一个石巢中那座白衣道士的雕像看了又看,去一个昭通道士的茶案前喝了几杯琼英古茶,然后才出了寺门,看见几只白鹤从松树林中飞出又飞进松树林。据此,几天后我在投宿琼英仙洞旁边茶人穆忠志家时写过一首诗,名叫《枯枝与白鹤》:

不是鹤影用力于它

是树枝枯竭至承托不了自身的重量

在空中自我折断。但我还是

认定:鹤影闪现

枯枝终于断了

我跟着鹤影找到白鹤

又跟着白鹤找到掉在

地上的枯枝。从枯枝上

找到亡失。“寻找”到此为止

枯枝是终点,不会再有新的起源

但枯枝插在了我身上

而且鹤影并不孤立,它引导我

迎接新的枯竭。一头悲观主义的豪猪

把枯枝误认为刀柄。四身白鹤翔舞

唯美的影子深入梦乡

没有什么深渊与绝境之忧

一声脆响,余音袅袅

从树下走过的人,死生契阔

已然水云身,早把玉佩

挂在了白鹤的翅膀

几天后才写,当时没在石洞寺外的凉亭中写就,原因是我又被塞进汽车,由许文舟引路,直奔有“滇红第一村”之称的凤山镇安石村,从此场域迅速切换至另一个场域。

安石村“村史馆”和旧车间改造的“滇红动态博物馆”里,入口都挂着清知府琦璘的画像——他不是偶像茶祖,是或名蒲门或名顺宁或名凤庆这片土地上首倡规模化种茶的接引者。濮人确切地说布朗族人的茶祖是大神一样的始祖叭岩冷,布朗人认为是叭岩冷把茶树从天上移种到大地,让他们做了最古老的茶树下的民族。他们有一条祖训:“先祖留给我们的米饭和肉都在茶树上了。”茶树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传家宝。这也正是我们在凡是布朗人生活或生活过的地方都能找到古茶树的原因。《凤庆县茶叶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5年11月第1版)“概述”中载:“2200年前居住在凤庆的濮人,即百濮,就开始种茶,对生物进行驯化。至今沿澜沧江右畔山麓的平河至新源等村寨,尚有成排成行健生于农舍房前屋后或园边地埂的半野生型茶树,尤其测定树龄为780年(后测定为3200年)、胸径1.59米的马街彝族乡境内的香竹菁山茶,必然是濮蛮人将深山箐林中的野生茶树移植过来驯化或采集茶果繁育种植的。”至于茶树的引植,“大事记”中亦载:乾隆二十六年(1761),双江傣族第16代土司罕驼发的女儿嫁给顺宁土司,赠给顺宁土司勐库茶籽数百斤种植于顺宁。但先祖种茶、土司种茶,包括郁密山太平寺“和尚兴茶”和乾隆年间张泓所著《滇南新语》中说的“玉皇庙茶”,都只是茶史脉络和用典,只堪用于猎奇与怀古,没有形成斩伐不断的茶河洪流。琦璘这位亡命顺宁的知府则不同,捐资筹资责成“实业团”开辟西凤山茶园广植勐库大叶种茶并向全郡推广,是凤庆“茶业”的起始点。民国《顺宁县志初稿》收录的李少庵撰写的《顺宁茶业概况》一文中说:“凤山茶之栽始,始于清末……迨至护国军兴,本省出师川黔,顺宁人服役军中者甚伙,随军携带茶叶,到处宣传,因之受人赏识。后复有人设庄收购,运川销售,因之销路大增。目前凤山茶树,约计5万余株,每株年可采茶叶1斤,总计可得茶叶5万余斤,除供当地消费外,大部均售于腾越及喜洲帮,以及南防一带商帮。民国二十年(1931)前后,一般绅民人等,见凤山的茶业成功,竞相栽植,附郭之东凤山及盘陀石一带,均已栽培成功,甚而推广至于各区,数量之增加,恐较西凤山的产量,超出百倍以上……”1944年未至不惑之年英逝的民国《顺宁县志初稿》编辑赵资人《蒲门岁时花木记》一文中亦称:“吾顺茶叶,倡自民元不过凤岭一区,今则广植四境,二十年前之荒山小岭,无不栽茶,而青葱成林矣。清明春尖茂发,乡民争采竞购,白芽雀舌,价甚昂焉。”

琦璘督垦的西凤山茶园还是滇红茶和凤庆茶厂(滇红集团)的源头。1981年《中国茶叶》杂志第6期刊登了凤庆茶厂创始人、中国红茶泰斗冯绍裘先生的署名文章《“滇红”史略》。文章陈述了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离开安徽祁门茶叶改良场,与中茶公司产销部门辗转于武汉、重庆和云南诸地的情形,回忆了1938年秋他赴顺宁考察最终入籍顺宁创建顺宁茶厂的始末。他写道:“10月中旬,我们由昆明乘汽车三天到下关,然后步行山路十来天,11月初始到顺宁。这是秋末冬初时节了,但看到顺宁凤山茶树成林,一片黄绿,逗人喜爱。茶树均为单本植,高达丈余,芽壮叶肥,白毫浓密,芽叶生长期长,顶芽长达寸许,成熟叶片大似枇杷叶,嫩叶含有大量叶黄素,产量既高品质又好。这些云南大叶种茶的特点,非常合乎我的理想……我到顺宁第二天即商请凤山茶园试采一芽二叶鲜叶十多斤,分别制成红茶、绿茶各500多克,作为试制样品,以观察其品质的优劣,找出问题之所在。一切都很如意,两个茶样,看去一红一绿,宛如一金一银,使人不胜欣喜。红茶样:满盘金色黄毫,汤色红浓明亮,叶底红艳发光(桔红),香味浓郁,为国内其它省小叶种的红茶中所未见。绿茶样:满盘银色白毫,汤色黄绿清亮,叶底嫩绿有光,香味鲜浓清爽,亦为国内绿茶所稀有。当时,把试制的红绿样茶邮寄香港茶市,认为这两种茶堪称我国红、绿茶中之上品……1939年初,旧中国云南省经济委员会决定由郑鹤春负责云南省茶叶公司;由我即刻着手规划筹建顺宁实验茶厂……1939年,第一批‘新滇红’约25吨终于试制成功了……1940年后,‘滇红’年有发展,成为祖国茶史上的一朵灿烂的名茶之花。‘滇红’问世之后,国际市场上齐加赞赏,认为外形内质都好,可与印(度)、斯(里兰卡)红茶媲美……”另据《凤庆茶厂志·大事记》,凤庆茶厂1939年3月成立,全称是“中国茶业股份公司顺宁实验茶厂”,厂长即冯绍裘。茶厂建在城东门外,4月就开始收购初制春茶,而且6月30日在凤山茶园所在地安石村设置了毛茶制造分厂,把琦璘督垦的茶园当成其原料基地。这也就等于将凤山茶园定性为“滇红”茶的起源地或说圣地。我视此为云南乃至中国茶史上的一件大事——不少人也许至今都没有弄明白,红茶与中国其他传统茶类的文化属性究竟有什么区别,总是习惯于将其视为一种普通茶类,言及其制作历史也总是牵强附会地上溯至唐代《茶经》,或将武夷山制茶史当成红茶史,言之凿凿地认定红茶制作工艺乃是中国古人所发明,殊不知具有独立文化属性的“红茶”乃是饱含工业文明元素的“舶来品”,天生就有别于至今没有跳出农耕文明樊篱的其他传统茶类,而且类似祁门红茶这样的滥觞于清朝晚期的中国红茶品牌,它最初的市场靶向也是在汉口这种可以通向“国际市场”的口岸而非内销。《凤庆茶厂志·产品质量卷》中有两份表格特别有意思,分别是《滇红印度红茶内含物比较表》和《滇红与祁红内含物比较表》,前者的滇红1至4级茶品由中国茶叶分级研究小组1954年测定,印度大吉岭FOP和BOP茶品、阿萨姆FOP、OP和FBOP茶品则由武汉商品检验局同年测定,测定元素包括茶叶产地、水浸出物、茶素和单宁;后者是由比利时新鲁汶天主教大学营养及生物化学研究室研究员阎守和博士于1988年测定于比利时,受测茶样有祁门特级、一级、二级、三级红茶,滇红特级、一级、二级、三级、四级、五级、六级红茶,测定元素有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茶多酚、咖啡碱、氨基酸和可溶物。测定结果在此不赘述,由此可见的是凤庆茶厂红茶生产的质量标高瞄准的是国际化红茶品牌,其技术工艺和文化理念契合的也是国际化潮流。1950年代初中期,中国红茶主要销往前苏联,为此云南“万里茶山一片红”,为了满足其大量的需求,凤庆县还在中茶总公司的直接部署下由县委书记牵头成立了“红茶推广大队”,在全县推广红茶制造工艺。《凤庆茶厂志》大事记1953年的第一件“大事”是:“1月,开展中苏友好月活动和参加中苏友好协会后,男女青年职工中掀起苏联服装热,购买花布缝制列宁装、乌克兰装、哥萨克装等。同时还学唱苏联歌曲,跳苏联舞蹈。厂内每周举行一次舞会(国际舞),县内一些单位职工,如银行都时常来人参加。”曾经在滇红集团工作32年的红茶工艺国家非遗传承人张成仁先生对我这么说过:“普洱茶是农产品,隶属于农耕文明,而红茶是工业品,隶属于工业文明。作为全球茶叶销售占比80%的红茶,它的接受人群主要分布在发达的国家和地区,不喝红茶就融入不了以英国为代表的红茶文明。而且红茶在饮用时可热、可凉,可调饮,可清饮,可做出多样衍生品,具有很难对抗的丰富性。”他认为红茶工艺的未来必然是更先进的工业化——将制茶师的技艺数据化,再通过机器表达出制茶师的感情、方法论和理想。我对他说——我是一个保守的普洱茶主义者,他笑言那是因为我的生活方式没有现代性。我则笑言凤庆茶厂(滇红集团)、他以及每一个制作并迷上红茶的凤庆人,多年来一直在创造和拓边,也一直在与传统茶市打一场短时间内不会结束的战役,而且这战役他们有无边的国际市场作为理想但一直在努力突围。

石洞寺是隐逸之所,疗伤、修仙、成道,入其门便心不在浮世,杂音禁绝,身轻化羽。那梅姓的女道士因抗婚而去,石洞即仙境,从人间方向收受的乃是并非俗物的“九蕊十八瓣”山茶,面向洞天聆听的又是钟鼓经祷,生命已然换了躯壳。可在安石村,看见和追忆的物事仿佛太上老君炼丹所需的“原料”,为了进化为仙丹一直在炼丹炉里经受火焰的冶炼。当我进入由苏式制茶车间改造而成的“滇红动态博物馆”,图片化的自然茶史、创厂文献、抗日战争时期“为救国计”以红茶换购军械的档案、土法研制的制茶设备和“红彦车间”里陈列的英国马歇尔公司制造的红碎茶揉捻机、“绍裘车间”全自动CTC生产线和荣获国际国内各种荣誉的证书,密集而又有序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觉得自己进入的乃是一部《厘俸》一样的傣族英雄史诗,围绕着“图存”和“获胜”,因茶集合在一起的异乡人和百濮后裔,依靠丰饶的茶资源,终于在战争、贫困、落后和梦想等诸多元素合成的现实火焰中被治炼为英雄,奇迹般地实现了与“世界”对话。红茶厂所在的凤庆,四周被普洱茶包围,从茶文化角度来说,就像英国孤悬在远东群山中的一个秘密小镇。而安石村这个昔日荒烟古道旁边的村落,亦因背负“使命”的琦璘实业团和红茶厂的入驻,荒村切换为红茶文化的轴心,野老有了琦璘和冯绍裘的心事,村妇认识了“机械”和“标准”,一部荒烟蔓草的村史在浩浩荡荡的红茶逐鹿世界的火焰历程中融入了县史、省史和国史的千般元素。100两白银开辟的茶园现在扩大至一万多亩,只有“驼骑”偶尔路过的村庄现在每年会有上万个“徐霞客”来访,国家级4A景区的命名则意味着每个原住民都是燃烧的风景。如此剧烈的场域切换固然也少不了“炼丹炉”的长期冶炼。安石村党总支书记陈维菊给了我一份80多岁高龄的杨太康先生所写的回忆录,他说,冯绍裘“1938年到达凤庆县建立茶厂试制红茶,在建厂前选中并直接到安石村试制红茶。当时我的祖父在安石村新寨购置的一院住宅,有正、厨、侧三房茅屋,正屋与厨房相连,侧屋也与厨房相连,暂时无人居住(后来父母亲、我和姐姐一家人在此宅院居住)。冯先生决定在此宅院设立临时制茶点,正屋安装木制人力茶机,厨房设置木炭炉塘和竹制烘焙器具,侧屋供制茶人员住宿。首先收购安石村新寨、中岭岗寨子春茶鲜叶,使用木制竹制制茶设备人力成功地试制出第一批红茶绿茶……随着时光迁移,房主人的更替,房屋拆除重建,昔日创制滇红的三房茅屋已不复存在。然而可知的是:安置木制茶机的正屋是后来罗宾利正屋(也是他家现在正屋宅址),烘焙和制茶人员住宿的厨房、侧屋是后来杨锋正屋(也是他家现在的正屋宅址及院场),今日张诚宅院则是滇红第一代传人杨太保(张诚之父)1950年代初期向村民传授制茶工艺的地方,所以此宅是传承制作红茶的原址……”这段文字中提供的确切信息中没有言及房屋换主的原因,整篇回忆录也未曾涉及后来安石村因茶而发生的日常生活的新旧裂变,因为此公1955年考取昆明医校便离开了安石村,他写回忆录的目标是为了确认安石村是“滇红第一村”。我想这观点是无人会置喙与否决的,凤凰涅槃,集香木而自焚,又从香木灰烬中重生且继续与香木为邻以保永生,安石村本就在八十多年的滇红史中像冯绍裘一样获得了“传说”的精神品格。博物馆和安石村的终极隐喻:时间与历史从未凝固,它必将在滇红茶香中流动、保守、新生。

与曾庆芳、许文舟、黄建林和陈维菊坐在博物馆品鉴区对比着品饮民间茶人制作的红茶、滇红经典茶品和同样产自凤庆琼英洞的普洱茶时,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自我”的旁观者,我即迷津,内心的不系之舟兀自旋浮,也成了一叶迷舟。面对几种有着求取人世味觉审美标高的茶汤之美,能择一而弃他者的品饮者并不多见。味觉王国一直没有停止拓边的步伐,其四境之内满目皆是饕餮之徒。

黄昏,饭后散步至迎春河,见原澜沧江上的青龙桥因修建小湾电站而在淹没之前移到此河之上,桥头立有“青龙桥文物迁移保护工程说明”碑刻。澜沧江上的青龙桥由顺宁知府刘埥督造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全长93.25米,净跨72米,宽3米。桥面由16根铁链缠绕在大江两岸U型洞石柱上,上铺木板,两侧加铁链吊木护栏,两岸桥头建有桥楼五间,有桥台、桥廊、驿站、过厅、耳房和摩崖碑刻数块,是澜沧江上仅存的古桥。云南迤西兵备道黄德濂《青龙桥赋》中说:“今夫桥之成也,虽云仍旧,实乃换新。石纽穿而如龙之质,金绳贯而如龙之声。树以栏杆,牙排一一;覆以瓦屋,甲露鳞鳞。驾出鳌身,是贝阙珠宫之地;迎来马首,皆轻裘缓带之人……”同治十三年(1874)夏天,青龙桥上的木板被大风毁折,十六根铁链全部断落江中,知府陈泰琨又恢复原貌。经过此桥的人留下过不少咏叹之作,就连与琦璘一同捐资垦建西凤山茶园的廪生陈维寅也以《青龙桥》为名而成诗一首:“桥连铁锁万山开,日夜澜沧滚滚来。莫怪英雄容易老,大江东去几时回。”

移建于迎春河上的青龙桥是2015年12月开工的,跨距70米,比原桥跨距少了2米;桥面宽3米与原桥一致;原“悬索铁链”的构建方式则以现在的架桥方式而改为“底设4根5×91mm的钢丝束为承重主索和5根底链。索上架设槽钢横梁和风构木斜撑,在主索上铺与原状形制的木桥面板。扶手索各设铁链2根,并按原桥形式复原木质栏杆……”桥台全部采用原桥台构件按拆除时的编号组砌而成,驳岸约40%采用原驳岸石构件,60%参照原驳岸石构件尺寸取新石补配;铁链采用原链,加钢丝绳作为主要受力构件;摩崖石刻原样安装。

名为“青龙”的桥只有一座,但在不同的时间和江面它是两座桥,尽管后者更像是前者投在流水中的影子——它要从影子变为真实的青龙桥,需要时间慢慢地浸润。距原桥不远的鲁史镇金马村,拆桥前十分热闹,往来的人很多,拆桥后成了死角,一下子变得很荒凉。在空寂的街边,53岁的村支书李兴友向我转述了他搜集到的拆桥前、拆桥时和拆桥后的一些“民间故事”——拆桥前:先辈们说,大禹治水的时候领着一条白龙和青龙来到了这儿,青龙贪玩,见这儿水深浪急,两岸都是美景,是逐浪戏涛的好地方,就留了下来。大禹领着白龙去治水,把澜沧江的河床向东改为向南,多年后回来看见青龙还在这儿戏耍,非常生气但又对它失去了耐心,就在后来架桥处的江面划了一条线,告诉青龙它可以接着在江中耍玩,但决不能跨越这条线游到下游去。桥修起来,青龙也玩累了,见桥美得像天上的彩虹,就附身在了桥体内。所以,抗战时期日本人的飞机到处轰炸却永远炸不到桥,因为飞机刚出现在澜沧江峡谷,即使是晴天桥上都会升起一团大雾将桥罩住。也就是那段时间的一个秋天,村子里的一个男人牵着马去江对岸收割谷子,晚上回来时在桥上歇气,听到什么声音在响,用火把照亮声音的出处,看见铁链洞里有一条大蛇在蠕动,吓得丢了谷子骑着马就跑回家,病卧很长时间才能出门,从此不敢过桥。国民党军39师从腾冲溃败过来,过青龙桥的时候,桥边有一个老大妈在卖油粉,一个士兵肚子饿了就去买吃了一碗,结账时老大妈一口咬定这士兵吃了两碗却只付一碗的钱,领兵的长官当场就枪毙了士兵,用刺刀剖开其肚子,却发现胃里只有一碗的量,非常生气,马上下令炮兵,一定要用迫击炮炸毁老大妈所住的“阿克去”村,幸好一个职位更高的长官路过,制止了……拆桥时:一支大理宾川来的施工队负责拆桥,领头的人不相信青龙桥有灵,没有烧香祭拜匆匆忙忙就把人马带到桥上,有两个人刚爬到一根铁链上,铁链凭空就断了,两个人丢到江里,被江水冲出去很远,半天才游回到岸上,病了很久……拆桥后: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有一天晚上准备渡江去对岸“窜山”(捕猎),遇到江水上涨,不敢下水,就跑到停在江边的一条船上去休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船上有一条大蛇盘成塔,见了人才慢慢地滑入江中,吓得几个人魂飞魄散。但几个人还是决定要去“窜山”,让船主将他们直接送往指定山坡脚下的江边,出发时,对岸山坡上有滚石,而船竟然坏了,船主人潜入江中去修理,又总是有大鱼来咬他,阻止他修船,只好放弃,几个人和船主就坐在坏船上玩纸牌。下午,从江对岸传来消息,他们准备去的地方山体滑坡,死了13个人——他们因此认定,大禹带来的那条青龙还没有离开,他们之所以没死,是因为青龙来报信,阻止他们前往那带来死亡的山坡……

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类似“民间故事”的真实性,尽管不少故事中都有真名真姓的亲历者。但当批量的“民间故事”都有着青龙桥这样的同一个宿主,而且还会不断有新的和旧的故事从它那儿扩散出来,说明这宿主不是俗物,早已被奇异的民间文化塑造为潜意识中的神性依靠:守护神、引渡者和超自然的其他精神载体。这些时间的衍生物属于前一座桥,迎春河上这座桥必然会衍生另外的“民间故事”,使之成为某种新的文化象征,尤其是当它与文笔塔、砚池和滇红小镇组合在一起。葡萄牙女诗人索菲娅·安德雷森有过一首写给脆弱之花的短诗(姚风译),她为花朵设置了不朽的朝向未来的灵魂:

我们要感谢花朵,

是它们在自己身上

纯粹而持久地

坚守一个古老的诺言:

未来是一个清晨。

【作者简介】

雷平阳,1966年出生,现居云南昆明。著有诗集《雷平阳诗选》《云南记》《基诺山》,散文集《我的云南血统》《乌蒙山记》等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人奖、《钟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2014-2020年在本刊撰写“泥丸小记”专栏,部分文章结集出版为《旧山水》《白鹭在冰面上站着》。2022年1期始在本刊继续撰写该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