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5年第4期 | 斯继东:母亲大人膝下(节选)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年少时觉得平平无奇的诗句,现在读来简直惊心动魄。贺知章三十七岁中进士离开绍兴,告老还乡时已八十六岁,这样的诗句大概也只有他写得出来。
八十五岁的母亲看上去身板还算硬朗,但脑子却已有些老化,像我咸宁时那支跌过数跤已接触不良的三节头电杆,拍拍打打,时明时暗。
糊涂的时候她就认不得伊日思夜想的儿子了,每每死盯着你,然后冷不丁问一句:“侬是哪个?”
一
“侬是哪个?”
“我是阿瞻啊,阿妈。”
“侬喊我阿妈?”
“我是阿瞻——你儿子啊,阿妈。”
“我儿子?侬勿要骗我,我儿子在湖北改造,路远迢迢,据讲火车也要坐几日几夜,哪里还归得来?”
确实够远的。干校设在咸宁向阳湖。那年月的火车非常任性,想走走,想停停,我们从北京广安门上,到湖北咸宁站下,时刻表上二十四小时的路程实足走了七天七夜。从火车站到向阳湖,还得再换乘接送的解放牌大卡。
下放没多久,当地老乡就给我们编了则顺口溜:“五七宝,五七宝,穿得破,吃得好,腕上戴着大手表!五七宝,五七宝,种得多,收得少,想回北京回不了!”干校里多“牛鬼蛇神”,但也有少量“革命群众”,老百姓不管,一律唤作“五七宝”。这“宝”,是从“宝贝”的“宝”,还是“活宝”的“宝”?文化部五六千号知识分子没人搞明白,但总之,北京是铁定回不去了。下放前工宣队召集开会,要求“连根拔”,合家下放不留余口,到了之后马上动建集体宿舍,又号召粮油肉蛋“四自给”,自此大家都死了归心。
向阳湖,说是“湖”,其实就是一大片沼泽,中间有一条小河几块高地,沼泽中荒草丛生,不见树木,偶尔能撞见整架的牛骨塌陷其中。湖名“向阳”,却极少见到太阳,不是阴雨连绵,就是云山雾罩,所以大多数出工天我们都是在泥污里“拔一脚陷一脚”。有人考证说,此处就是古时楚地的“云梦泽”,贴切是贴切,但烟波万顷的景象却只能靠想象。干校实行军事化管理,总部下面按归口和单位设大队、连,连下又设排、班,我们北图是第二大队二十四连。在军宣队的带领下,我们一边“战天斗地”,一边接受“思想改造”。“思想改造”就是学习加批斗。“战天斗地”的主要内容是围湖造田,顺带垦荒建房、养猪放鸭、挖煤烧窑。断了念头也好,那就死心塌地干分配到手的活,像阿Q一样,“割麦便割麦,撑船便撑船,舂米便舂米”。过一日是一日,日日是好日。
咸宁除了多雨,冬天阴冷,夏天酷热,这种气候北方人普遍很难适应。大多数知识分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参与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自然苦头吃足。一些老弱病残其状就更惨了:据说骂过林副统帅“小丑”的侯金镜死了,最后裹身的是一张苇席三根草绳箍;画《帮助英雄的朝鲜人民恢复和平生活》的朱章超下河洗澡淹死了,捞上来时上身穿着他妹妹送的专医驼背的铁背心,双目还圆睁着;写鬼戏《李慧娘》的孟超手无缚鸡之力,提水时摔断了腿骨;开过颅的金灿然时常神志不清,走路一颠一颠,还在与马非百抬猪粪;译注《论语》《孟子》的杨伯峻体弱多病,洗衣服每每“入水为净”,因而前胸总是油迹斑斑;校点“廿四史”的赵守俨经常在湿滑的田埂上连起连倒“跌跤”,被评定为“摔跤冠军”。我好歹是农家子弟,相较而言,受的那点苦便不值一提了。
“九·一三”事件后,事情悄悄出现了转机。先是陆续有人被指名道姓电召回北京。想想也是,博物馆图书馆总不能长年关着吧,全国出版工作会议提出要“多出书,出好书”,那总得有活物干活啊?于是人心开始浮动,慢慢地,请病假探亲假回京变成常态。
我是1970年春天那一拨去的咸宁,历经一年余被恩准回北京。文津街还是那条文津街,时局看不出有什么两样,倒是时不时有“五七宝”的消息传到耳朵里。孟超回到北京后孤身一人,只好请了胡同一个老太太照料,平常总自言自语“我冤啊!我冤啊!”有天清早老太太去敲门,发现孟超躺在床上已经断气,鼻子流着血。回京看病的金灿然,妻子病逝,儿子改名去农村插队,也是家不成家。有一天摔倒在大街上,交警问他,他已稀里糊涂,只说“认得黄洛峰”(黄洛峰是他同事),不久溘然而逝。“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一个苍老的声音频频在我耳边响起,声口越来越急切。终于某一日我向组织提交了退休申请,理由是回乡侍奉老母。据说“五七宝”所以归得了北京,是因为当初下放时总理留了一手——“只转粮食关系,不转户口”。但这一次我是粮食关系转户口也转,彻彻底底把后路斩断了。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我给母亲写信问安,大妹秀英复信总是“母亲身体康健,只是想念儿子,哥哥安心工作(改造),勿用挂念”。儿子落难,牵扯的是母亲心肝。我下放咸宁本来是想瞒着母亲的,出发前两天手忙脚乱收拾行李、购置日用品,听讲蚊帐、手电筒、热水瓶和长筒套鞋这四样在向阳湖“顶顶要紧”,一顶蚊帐和三把热水瓶(先行的同志说热水瓶务必多备,因为跌跤摔破热水瓶在向阳湖是常态)顺利买到,手电筒缺货便先以自行车灯替代,唯独长筒套鞋,跑遍全城也无着落,只得写信向老家大妹求救,这下下放的事想瞒也瞒不成了。
天可怜见,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四十年的故乡,这个我在信封上写过数百遍的地址:浙江嵊县崇仁廿八都。孤身一人去,孑然一身归,只是青丝已成雪。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年少时觉得平平无奇的诗句,现在读来简直惊心动魄。贺知章三十七岁中进士离开绍兴,告老还乡时已八十六岁,这样的诗句大概也只有他写得出来。
八十五岁的母亲看上去身板还算硬朗,但脑子却已有些老化,像我咸宁时那支跌过数跤已接触不良的三节头电杆,拍拍打打,时明时暗。
糊涂的时候她就认不得伊日思夜想的儿子了,每每死盯着你,然后冷不丁问一句:“侬是哪个?”
二
“侬哪个?”
“我是阿瞻啊,阿妈。”
“侬不是阿瞻——侬是阿瞻的朋友吧?”
“我不是阿瞻的朋友,我就是阿瞻,阿妈。”
“瞎话廿三,阿瞻在北京图书馆上班呢,许多许多年了。海阔洋洋,忘记爹娘。伊写信总话要归来看娘,我讲路介远来来回回何苦犯着,还不是把盘缠钿省落来给我买肉吃。我是打打比方,这个呆沙僧,过些天真介就把盘缠钿汇归来了——”
“阿妈,我就是阿瞻的朋友,后半辈子我代你那个不孝儿子侍奉你。”
“侍奉?侬每日坐在写字桌前吭哧吭哧,也不朝睬我,我要写信叫阿瞻归来。”
“阿妈,是我不对。要么,我给你梳梳头吧——”
我每日在写字桌前吭哧吭哧,是在写一本书。
庭院里那株汤碗口粗的月月桂是我幼小种下的,种下去后便再也没有挪动。我也一样,自1931年入职,至1971年办退休,我在北京图书馆工作了整整四十年。廿八都的村民都知道我在北京图书馆工作,但我在里面做些什么事体他们都不晓得。
图书馆么不就是借借书还还书?
我进出必得经过村肚里的那口池塘,池塘靠祠堂的东南角有一株五百年的香樟,那是村民聚拢讲闲话聊天摆只脚的地方。我走过,有人喊我:阿公,坐坐。马上就有人让出了竹椅。椅子都让出来了,勿好勿坐。
我就跟他们讲谈图书馆的事。北京图书馆之所以中外闻名,是因为它承继了明代皇家图书馆文渊阁和清代内阁大库的藏书,馆内不少佳椠名抄,均是稀世之珍。我入职时,文津街的新馆刚刚开馆。新馆画栋绘梁,绿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其中的石碑、华表、石狮都是从圆明园搬来的,崇楼峻宇,俨若皇宫。中式建筑内里,却是当时国内极其罕见的钢架书库、软木地板等西洋装备。正馆长是我们绍兴老乡蔡元培,他就挂挂名,百事不管。副馆长袁同礼先生却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反正连厕所也要每日视察数次。当时北图网罗了一大批文史哲诸领域的顶尖专家,所以除了借阅图书等公共职能外,还是一个学术研究机构。刚入馆时,我被分配在中文编目组,专编古书的卡片目录。编目录简单讲就是将图书分门别类,听起来不像技术活,其实稍一疏忽就会闹笑话。比如有的馆就将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望文生义归入了“边疆类”。《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封过“临川王”,有人就错解成了“临川人,姓王”。乾隆刻本《书隐丛说》本有袁栋、漫恬两作者,但《中国雕板源流考》错引作袁恬,之后各家皆沿其误,作者就变成了一个人。我每编一种目录,必细阅正文、序跋,弄清作者真名实姓、字号、籍贯、生卒、简历,详考刻板年代、地点。有些内容如果本书没有,还得利用传记或地方志等其他相关书籍查找。所以我编目速度极慢,每日也就五六种,至多十种。抗战开始后又搞书本目录“史乘类”及集部——
我力图讲得通俗,但听者大概都乏味,有人就忍不住打断我了:编个目录也这么烦难啊,可编出来派什么用场呢?我尽力解释,目录学是一门基础性学科,古今中外的图书浩如烟海,只有通过编目的方法,读者特别是搞研究的人才能更快捷地找到所需的文献资料。
侬就这样在图书馆编目录编了四十年?
我只好再讲。初解放后百废待兴,为了更好服务社会,馆里又成立了参考研究组,主要任务是编纂应用类书目及解答读者咨询,叫我做组长。我们先后编印了五六十种专题馆藏书目,除文史类,还涉及物理、化工、机械、建筑等内容,免费赠送给各方使用,社会反响很好。后经报纸宣传报道,咨询量骤增,范围从北京扩大到全国,日本、苏联、欧美各国也来函咨询,比如研究王维、李白的法国汉学家窦丹就是我们的老主顾。也有直接找上门来的,像越南史学家陈文玾、明峥、陈辉僚、邓泰梅,柬埔寨的李添丁,及英国的李约瑟博士,都是我本人负责接待解答的。
讲到这个,听的人明显来了兴趣。有没有领导人啊?也有的。我接到过一次电话,是秘书打来的,印象是问某句诗的出处,具体什么内容已经忘记了。还有谁啊?打电话来咨询最多的是郭沫若,我记得有一次是问我“金坛相国”是谁?我就脱口回答了:金坛相国叫于敏中,乾隆朝为相,江苏金坛人。电话是伊亲自打的吗?那倒不是,都是他的助手。阿公,有没有答勿出吃瘪的时候啊?我们利用各种工具书,参考古今中外书刊,尽量找出答案。如遇疑难问题,组内共同想办法。实在答不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那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复答不出。哈哈哈哈,听讲的人不知为何都开心煞了,我也借机得以抬屁股走人。
北图四十年,无论前期编写书目,还是后边答复咨询,我皆勤勉用心,亦乐在其中。但忙碌之余也会心有不甘,工作总归是工作,讲难听点都是为他人作嫁衣。年过花甲,去日苦多,作为一个读书人,总也得对自己有个交代。书读得再多如果食而不化,那就只是个两脚书橱。按我母亲的讲法,只吃不屙那是貔貅。我不愿做龙头、马身、麟脚的神兽,我想做条天虫。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地吃桑叶,“沙沙沙”“沙沙沙”,一匾续一匾,一担接一担。然后有一天也能上山,吐出亮晶晶的丝,结成硬邦邦的茧。
我每日在写字桌前“吭哧吭哧”的,是一本叫《中国印刷史》的书。
三
“我是侬阿姐吧?”
“你不是我阿姐,你是我阿妈!”
“噢。我是侬阿妈?哎呀,长得有些像——”
“哈哈哈哈——”
“那侬叫啥名字啊?”
“阿瞻。”
“噢,阿瞻。”
“对啊。”
“侬做啥事体?”
“我退休了,不做事。”
“没事体做?那就跟着我生活吧——”
“哈哈哈哈,好的好的。”
此前,母亲的衣食住行都是大妹秀英在照料。我回来后,说是侍奉母亲,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就有时陪她说说话。说话其实也只是对课,“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日里对到夜里,菩萨坐咚庙里。秀英本来是照顾一个人,现在反而要照顾两个人了。但大妹不这么看,她讲,不管认得勿认得,阿妈眼睛张开看得见侬,就好。我早早就去厦门大学读书,后来小妹全瑛也到杭州读大学去了,只大妹留在老家照顾母亲,后来一拖两拖把终身大事也耽搁了。我说,大妹侬最委屈。大妹总是笑笑:我不委屈,你们出外,孤孤单单,我在家里,总有阿妈陪着。
乡居的日子简单而又踏实。
我不熬夜,所以醒得早。冬天睁开眼,窗外常常还是灰的。醒来后的头桩事体是打开床头的收音机,边收听新闻联播,边再闭目养神一刻。偶尔我也会转到英文台再听一听,那必定是新闻联播播了什么国内外重大事件。等新闻播报完,我也就把衣裳服脚穿戴好了。
出村向东穿田畈走十余分钟,便到瞻山脚下。一处由山岩垒起的平地,背山面水,是我每日打太极的地方。我从小体弱多病,记得刚至北图时,连上下班也要坐黄包车。袁馆长有一天突发奇想,请了北大一位体育老师来传授太极,馆内同人报名踊跃。一个月后,散去大半,再教着教着,只剩下零零落落三四个。我练了一段时间后,体质发生改变,之后就极少再上医院。太极便成了我的必修早课,数十年从未间断。有时去外地出差实在没条件,我下火车的头桩事体就是去邻近公园补打太极。即便在下放干校期间,也无有一日间断。同村有个裘老师,在崇仁中学教语文,暑期常来屋里闲坐喝茶。知道我写书缺纸张,他会时不时送一些学校里多余的作文本练习簿给我。聊起来他也学过太极,便约了结伴早起。我打杨式,裘老师打吴式。我打得很慢,裘老师比较性急,很快打完了,便立一旁看我继续打。
等打好太极归来,大妹已经把早饭搬上了桌。照例泡饭,下饭是一碗煮过又煮的苋菜梗、一块醉方霉豆腐和半个腌鸭蛋。
饭后工作,直到中午。
晏饭后我要打半个钟头的瞌充,然后继续工作。
到下午四点多,我会再次出门,沿着村庄泰悠悠走半个一个钟头。
……
全文见《十月》2025年第4期
【作者简介:斯继东,男,1973年生,浙江嵊州人。文学创作一级,现为《野草》杂志主编,绍兴市作协主席。小说散见《收获》《十月》《人民文学》等刊物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各类选刊选本,多次进入收获排行榜、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等年度榜单。出版小说集《白牙》《你为何心虚》《今夜无人入眠》等。曾获郁达夫小说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