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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5年第12期|王焉支:失焉支记(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5年第12期 | 王焉支  2025年12月30日08:29

王焉支,一九九四年生,甘肃人,现居北京。写作小说两年有余,首篇短篇小说发表在《万松浦》杂志。

失焉支记(节选)

王焉支

二〇二四年二月七日

妈妈拿出一条长裤,熟栗子色的长裤,净净淡淡的霉味,或者只是冷木头柜子深处存下的二十年前的味,总之使妍之想起的是一种触感——小时候躲进衣柜,把脚丫插进沉重微凉的被子,她就感到安全。

妈妈说这叫巴拿马面料,妍之摸着像帆布。试一下,很惊喜,裤腿延伸到脚面才微微呈喇叭状,恰好能藏住五厘米的鞋跟,她又可以装一米六五了。

“这裤子年纪比你还大,当年军马场的姑娘人手一条。我记着还有军灰色的。”

“就这个好看,妈妈。现在正流行这种,千禧辣妹风,颜色也很vintage(复古),我要了。”

妈妈对不懂的词,一律按没听到处理:“拿去穿,我现在又穿不了。”

妍之放下裤子,头抵到妈妈背上拱啊拱:“妈妈,你现在也不胖。”

妍之终于在二〇二四年的春节前承认北漂失败,回到西北的小城,轰的一下,发现连这里的房子都买不起。妈妈总是不经意地认出小区里哪辆新车是谁家的,妍之总是装作没听到,只是嘴越发甜,饭做什么吃什么。

三十岁的女儿对母亲的撒娇,有女人之间迟来的爱,也有看人脸色的小心,以前硬得像堵墙的她,绝对无法想象。

二〇二四年二月九日

很多年里,妍之都以为过年过的是大年三十,西北人把备好的年货都在这一天摆出来。

当天,她穿上了那条微喇长裤,底下藏进一双中跟马靴,去看奶奶和世雁姑姑。

妈妈说裤子是世雁姑姑做的。家里处处都有姑姑的痕迹,随手拈起一块天蓝格子底绘鲜花的沙发巾,爷爷就说那曾是她裁的墙围,仍是“年纪比你还大”。从军马场带到盐池的平房,又从平房带到楼房,竟没和它走失。妍之记得小时候总被逼着和它脸对脸睡午觉。

那时候它还没被洗到这么白,这么不经碰。

那时候人人都夸姑姑,多天才的裁缝。张瑜在《电影之窗》封皮上穿的衬衣,见都没见过的样式,只露个肩。一个礼拜,全马场和庄子的姑娘都穿上了。

她十四岁就挽得住大马,爱看书,等着坐火车去西安念一个服装学校。

二〇二三年十月三十日

妈妈打电话来,说爷爷差点死了。

半年多来,认识的老头死了一半了,他也没事。爷爷说铁定不是新冠,在家硬扛着。

那天爸爸打开门,他人已在沙发上没了意识,叫救护车抬到北京医院去,柔软而湿润的肺子上,白块像返碱的地。几针下去醒来,还是要求马上出院,多待一秒就要了他命似的。

说是北京医院,当然不在北京,有说当年三线建设时,北京医院落脚此处,所以现在的北京再没有“北京医院”。当地人说到这里,不免干笑:“多半传岔了,北京医院怎么可能留在我们这小地方。”

这一句,也要留到你表演完惊讶后才说,毕竟这里能和首都扯上关系的典故并不多。

二〇〇三年春

妍之来到世上第一个十年,几乎无畏死。

入春以来的风沙和雨水对月亮又刷又洗,使它格外清亮,照着她在湿滑的房脊上蹑行。摘了白槐花一襟捧,它们也沾着雨水和月光,如钻石般闪耀。等房檐下的伙伴也兜起衣襟要接,她就抛到泥里,踩踏掉。

从峡里的水库大坝往下跳,混凝土的巨阶呈惨白色,每级都有两个半她高。这样的几十级,每次到边缘才能刹住,她背对着枯水期孔雀蓝色的深渊,直视男孩们的眼睛。

孩子们贴在铁轨上听地动,脸颊发麻。运煤的火车来自阿右旗,红锈与煤晶的颗粒嵌进肉里,大伙看谁最后一个逃。

现在,她想起那些钻石般的白槐花、孔雀蓝、红锈与煤晶的麻意,站在原地都腿软。过了延长到三十岁的青春期后,她开始觉得有朝一日会匍匐在某个绝对力量之下,就像匍匐在铺着铁轨的大地上,比如死亡。

那时她非但不懂死,还有一种狠。这容家出了两个男儿似的女儿。可她却总因小得可笑的事而崩溃。

二〇〇三年,西北的春天不如现在干净,整个四月都失于漫漫黄尘中,总有尘暴要来的信号。她记得那天一进奶奶家,便看到电视顶上摆着一个旺旺零食大礼包。那是她第一次见这东西,像刚从电视屏幕里掏出来一样崭新鲜亮。那么红,那么耀武扬威。

独生女儿只有堂弟。妍之的爸爸妈妈太穷,不会给她买这个。

妍之把它放回原处,坐在阴凉的沙发上安静地等主人,按大人的要求来例行分享。后来想过很多次,上次如此,这次就该如此吗?只是那时候她刚九岁,关于尊严被触犯的时刻,她这种孩子不知该说是更敏感还是更迟钝。一方面来说,他们很脆弱;另一方面,他们的底线常常一再降低。总之在她真正懂得之前,还需要一次彻底的经验。

后来是这样的,她不说话,也不撤退,只是低着头看脚尖。不明白,该不该,在坚持什么,或者只是小孩子的德行犯了?好像有个黑幽幽的枪口瞄准了她的脊背心窝,只要她一动,扳机就会扣动。在相持中,奶奶骂弟弟:“你就给她一包能咋了!”

那声音像裁缝的木尺子,很扁,啪的一下,把她抓着红袋子一角不放的手打开了。

直到现在妍之也想不通,没挨骂的她为何冻在原地,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一种儿童无法理解的巨大委屈摄住了她。她已忘了最终有没有得到一个红袋子或红罐子,只记得那返着碱的红砖地上似乎凭空出现一道线,把两个人划在了一边,一个人划在了另一边。

两天后,天气还是那样漫无重点,不好不坏。她钦点人马,宣布开启新一轮的寻宝游戏。弟弟已忘了前两天的事,幸福的孩子忘性大,他赖着求姐姐,姐姐便批准了他加入。那时候,孩子们玩的是她发明的游戏,大人们习惯了看见狗群一样的孩子被妍之调动着疯跑。

她把弟弟带到废弃的军马场,场后面是牧羊川、汉长城,再后面是红戈壁、焉支山,最后是那些没名字的灰色群山。听说群山之中有成吉思汗的坟墓,走出群山,就到了蒙古国南戈壁省。她每次看向那边,在渴望故事和传奇的小镇中,感觉那里有终将属于她的游戏。

戈壁中唯有去年夏天洪水肆虐过的沟迹,它们也没有汇入什么,再大的河,在这里也只有哑流的宿命。

然而尘暴来了。第一次在无所屏障的黑暗荒原之中,听沙石狂走的声音。妍之学着野骆驼,弟弟学着妍之,卧在地上,肚皮紧紧吸住地面。野骆驼纯黑的眼睛没有眼白,屋檐般的睫毛还给它们一些温柔,沉默地凝视一切。尘暴的雨,像钢丝球刷过大地,发出的啸叫反复捅穿妍之的身体,却让她想起房顶上极盛时期的蝉鸣,渐渐感到阴凉夏夜的安宁。

如果消失在这群山之间,他们也不是第一个。从失踪的古罗马军团,到被灭国的吐谷浑慕容氏,再到西路军第九军。他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风稍小后,她才看到贴在肘边的矿坑。那是一个直径过百米的深渊巨口,口内丹霞般的纹路狰狞,她突然嗷嗷地哭出来,独自往回走。那时候她还不能理解,那是面对巨大的造物时,对自身的存在因悲悯而发出的悲鸣。

很多年后,她在学校的实验戏剧节演一个女主角。去读原著,只得到更多问题。她理解不了海明威到底怎么想,也理解不了写这种故事有什么意义,但通灵般地理解了那只花豹。它因为无法被表现而被编剧删去了,没人知道,花豹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做什么。

但这是妍之唯一知道的事情。那里没有隐喻,没有象征,只有曾走入群山的人才明白,他们只是想找到马洛里和欧文的柯达胶片机,好像这样才有可能在那些腿不听使唤地想逃跑或下跪的时刻保留住些许尊严,比如面对虚无、死亡和永恒之类的大东西时,对他们曾到过那山上,我曾来过这世上,略做证供。

风停后,分明还是下午。爷爷终于在洪水掏出的断头崖下掏出了妍之和弟弟。她以为会挨耳光的,却只是被拎上二八大杠,爷爷单手掌抵着车把,另一只手死死揪着她胸前的衣服,按在自己胸口。老人家热烘烘的汗和油,混着沙尘并不好闻,她只觉得比起弟弟来,自己不值得。这样想时,又有一种残忍的快意。

一九七四年春

爷爷卸完了盐,为着早点赶回去和奶奶、女儿、三个儿子相聚,开着空卡车在戈壁滩里抄捷道,结果迷了路。按着模糊的感觉,他向一个方向猛扎,到后来已不期望这是家的方向,能出去就行。车渐渐没油了。

十字形的烈日当头烤,铁皮盒子像炉膛,他靠在轮胎底下的阴凉里。这可怎么办才好?

一个收皮子的回族人赶着马车路过,掏出一个沙湾瓜,杀了一半给爷爷。第一口下去,好像整个沙湾的水都存在这一口瓜里了。

一个穿六五式军装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路过,这次总算知道对的方向,借了将将一斤油。然而再次熄火时,爷爷还是看不到人庄子。

天空比往常要暗得多,尘暴如血红的天马并排行军,从后方慢慢追上来。爷爷嘴里早已有了土腥味,沙做的幔像浸过马奶子一样稠。爷爷想着该进车里了,挨过今晚再说,这时沙幔上却烫出一个洞,慢慢地透过来。

看清了是父亲的车后,世雁跑起来。那年她九岁。

“爹!是我!”

“爹,你有没有水?”

“娘让我和忠心在南车门上等,我把忠心交给刘家姑妈才来的。”

爷爷别过头,把女儿托上车。他走了两里地回去,把那西瓜皮捡回来。上面已覆了一层薄土和一团蚂蚁,爷爷抠了又抠,才给女儿吃。

“爹,我问了一个骑摩托的找过来的。才走了三个钟头,我感觉。”

“爹,你别哭,你别怕。”

这场走沙石的暴雨把整个驾驶室的左门、车斗的左脸都刮花了。爷爷问世雁怕不怕,世雁只说像有一万只知了被烧得直叫,除了吵,没什么。

爷爷没有世雁小时候的照片,若要忆起世雁九岁的样子,则要看两个孙儿。妍之的眼睛,弟弟的鼻子,这两处像姑姑。

一九八四年夏

这一年,奶奶胆囊发炎,疼得挨不住时,进了北京医院,却诊出了肝癌。到兰州的大医院,问到了把坏肝切掉,缝上好肝的办法。

那时候,爷爷和奶奶接受不了这办法,只把胆囊切了,回来时不提别的事,预备照常过日子。也许是钱的关系,也许是为人父母,儿女生病尚可全力一搏,病生到自己身上,便另当别论了。跟着去了兰州的只有世雁,她很容易接受新鲜的东西,那年春天她刚和一个高中同学说好了亲,决心把自己的肝给母亲。

医生向她解释着这技术现在近似一个传说,费用的问题、配型的问题,在她看来全不是问题。我是她的亲姑娘,怎么会配不上!实在不行,去真正的北京的医院!你说香港有个手术刚做成了,为什么不去?那时候别人就知道,她眼里的世界好像不一样。西北腹地的农民家,其实能受得住任何坏事,唯独在希望带来的可能性面前,会蜷缩起身体来。

一九八五年四月

去年秋天,折腾了一圈后,确认奶奶的肝癌是误诊。“肝血管瘤当然也不是什么好病,哪有什么好病呢?可是这大半年下来,我看这几个字怎么那么亲热呢?”爷爷说。医生也高兴,只提醒要每年来复查一次。

一九八五年末

后来的事,爷爷倒不觉得老天不公。那年头,谁家过日子不是闯关。

他以为这次也能关关难过关关过,但世雁的脑膜炎恶化得很快,有时候疼得求死,有时候看到已死了多年的人来接她。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5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