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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一平:我的酒经与珍爱的酒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凡一平  2025年12月26日20:10

我是十九岁开始喝酒的,算起来,已经有四十二年的酒龄了。我的酒龄仅仅比我从事文学创作的年数少了两年。怎么说,我也是个不小的酒徒了,就像有一天我突然醒来,去文联开会,发觉我已经被广西文坛列为老势力了一样,尽管我的创作势头还在上升,就像我的酒量并没有下降一样。

无论如何,四十多年的喝酒经历,是可以好好总结一下的。

十九岁那年,1983年,我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都安瑶族自治县菁盛乡中学当教师。都安是什么地方,这个很多人都懂的,中国最苦最穷的地方之一。那么菁盛是什么地方,很多人就不懂了。这么说吧,菁盛又是都安的艰苦之最,挑一担水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正规上一躺厕所起码跑一里地。没有电,也就谈不上有电视。菁盛离县城五十多公里,线路不远,但极为险峻。菁盛还鲜为人知,地图上也找不到它的名字。

在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工作,心情郁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喝酒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我的酒师傅是我菁盛中学的同事,一个姓周,一个姓黄。这两位师傅都比我早到菁盛中学任教,但是看上去却没有我郁闷,为什么呢?原来他们有解闷的好东西,那就是酒。

喝酒启蒙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低调地进行。周黄二位师傅一个摆碗,一个倒酒。三碗均匀的米双酒像三本雷同的教科书,开放在周、黄和我面前。我记得是周师傅把酒碗端给我,然后是黄师傅教导我,鼓励我。他们率先垂范,把酒一咕隆咚喝了下去。看到他们喝酒后爽快的脸,我不甘示弱、不知深浅、不顾一切,把满满的一碗酒一股脑儿喝个精光。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人事的时候,是我呕吐过后。那真是一次翻江倒海、撕肝裂肺的呕吐。我吐出的秽物乱七八糟。我的房间像一个屠宰场。我像一头被宰杀不死的猪。惊恐的我拿起粉笔,在书桌上恨恨地写下九个大字:凡一平发誓再不喝酒!

但是不到三天,我却提着三瓶酒,主动上门邀请师傅,陪我喝酒了。

我至今仍不明白,仍无法解释,我在对酒的态度上产生遽变的真正原因。是酒好喝吗?不。是我好喝酒吗?也不是。那是为什么?因为我苦闷、忧愁?而酒能解愁。酒真的能解愁吗?只有酒才能解愁吗?对此,我至今也不肯相信,还表示怀疑。可不相信也罢,怀疑也罢,我十九岁以后的生活,却真真切切地有酒为伴,离不开酒了。

四十多年的酒龄,我究竟喝了多少酒?喝了多少种酒?我喝醉了几次?我陪别人或别人陪我喝酒一共有多少人次?我没有统计也无法统计。我可以清楚的是,我的酒量很大,但我唯独自己的时候从不喝酒。我喝酒的名声遐迩,喝酒的故事昭著。

凡一平写作之余喜欢喝两杯,他贤惠的夫人当众表扬:“在家里,凡一平滴酒不沾。”话音未落,就有人反驳:“但是,只要他想喝酒就立刻出门。”碰上有经济实力的朋友请客,凡一平走进包厢便对着服务员大声嚷嚷:“谁说要喝茅台了?谁说的?”本来想请他喝二锅头的朋友只好改上茅台。当然,更多时间他在默默地喝啤酒,有时候满桌宾朋都喝茅台,却只有他一人在喝啤酒。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请客的朋友不是富人。凡一平经常用喝什么酒来调控朋友们的经济,以免造成更大的贫富悬殊。喝着喝着,他就拍响自己的将军肚,说:“我容易吗?之所以喝得像个将军,那都是为了帮朋友们节约酒钱。”

喝高了,凡一平就说真话,那是彻底的掏心掏肺,除了影响家庭团结的秘密不说什么都说,连私房钱都招。于是,就有人编笑话,说抗战的时候,凡一平被日本鬼子抓住。鬼子对他严刑拷打,分别用了老虎凳、拔指甲、灌辣椒水等酷刑,但是凡一平始终没供出我八路军行踪。于是,鬼子就用美人计,凡一平还是没招。鬼子问到底用什么办法你才招呢?凡一平结结巴巴地说酒、酒……这当然是笑话,抗战的时候凡一平的爹都才10来岁,他还早着呢。真实的情况是凡一平微醺之后,会不停地重复一句话,这句话必定是他近期内心里的主题,是非说不可、不吐不快的那一句,或表扬或批评,反正总之他会借酒发牢骚,而且都是好台词。一次,《健报》的副老总胡红一请他的领导李启瑞喝酒。喝前,胡红一再三叮嘱凡一平,要他在领导面前说几句《健报》的好话。几大杯下肚,凡一平开始夸《健报》,他说:“李社长,《健报》办得真好,每个星期只要我一看到《健报》,就知道是星期三。”他把《健报》当日历本不停地夸奖,反反复复就那一句。掏钱买酒的胡红一不高兴,就把凡一平的话录了下来,第二天放给凡一平听。凡一平听了一阵,说你这录音机怎么老是倒带,能不能让我听到下一句?胡红一说你哪有第二句呀。

这是东西名篇《关于凡一平的流言飞语》里,对我喝酒故事的描述,基本真实。我是酒场中人的混蛋,也是真心英雄。我主动,我被迫。我清醒,我糊涂,痛并快乐着。

四十多年的喝酒历练告诉我:在中国,作为中国人,喝酒,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而是中国“社会的需要”。不仅仅是个人的需要,而且,是组织或团体的需要。

中国是一个以“面子”为根基的社会,“面子”是被视为比生命都重要的事情。为了面子可以不顾一切-----喝酒,是“面子社会”最有效,也是最常见的交往方式———什么事情都要喝。喝酒可以成事,也可以误事。

喝酒,是中国社会识人的方式,可以加深友情,也可以断绝来往,可以上天堂,也可以下地狱。喝酒是要醉的:真醉,假醉,似醉非醉,灌醉别人,弄醉自己……酒反映着人性的优点、弱点,酒体现着社会的人生百态,酒考验人生理的极限,酒承载着人的梦想与幻觉……

因此,我恨酒,我也爱酒。

对酒爱恨交加的我还得继续喝下去,因为人生还在继续,梦想还在继续。友情、亲情、爱情、乡情,还得有酒的催化方能维持、香甜和醇厚。我现在不仅喝酒,还储备酒。不妨透露,在南丹莲花山的丹泉洞里,储藏着属于我的20斤丹泉酒。它像是我的银行存折,需要的时候,我就去取。

丹泉酒与我的缘分,像一条从地下暗河突然涌出的清泉,在我生命的峡谷里撞出一声旷远的回响。它不是酒柜里被灯光照亮的奢侈品,而是一部用陶坛和岁月合著的长篇小说,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而真正的作者——是时间、母亲、山河和我自己。

我第一次听到“丹泉”两个字,是在1995年南宁民族大道旁的一家小排档。那天我写完《跪下》最后一个标点,从打印社出来,已是夜里十一点。排档老板是南丹人,他拎出一瓶没商标的土陶罐,神秘兮兮地给我倒了一盅:“喝吧,从咱家乡的洞里背出来的。”那一口下去,像有人在我舌苔上点燃了一盏松明子,火焰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胸口,把连日熬夜的枯槁烧得噼啪作响。我当下就问:“这酒有名字吗?”老板咧嘴一笑:“有,叫‘丹泉’,可它还没出名,像你一样,只在小圈子里流窜。”

我记住了这句话,也记住了那股子“没出名却自命不凡”的劲儿——与我彼时写作的处境何其相似。此后,我的行李箱里开始有了丹泉的位置:写完长篇开一瓶,改完剧本开一瓶,电影开机、关机、首映,各开一瓶。它像一枚私章,把我不同的人生节点钤印在同一条酒线上。

而真正把它从“口粮”变成“知己”的,是2020年那次“洞天酒海”之行。那年母亲九十岁,我带她去旅行。途中,她说想看看我“写书之外还干了哪些不务正业的事”。我知道她想看的是酒。她一生厌恶酒,却在我一次次醉倒的话里,听出了我对某种液体的深情。于是我带她去了南丹。车过里湖,母亲指着窗外说:“这里的云像白棉絮,掉进去一定醉。”我逗她:“云里要是掺了丹泉,您喝不喝?”她笑着摇头:“除非它像你写的文章一样能把我哄住。”

抵达丹泉酒业那天,阳光像刚出甑的蒸汽,烫得人发酥。母亲拄着檀木拐杖,一步一步踏进“洞天酒海”的洞口。洞里十三公里,灯光只照得到酒,照不到尽头。气温常年18℃,湿度88%,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乙酸乙酯香,像时光发酵后的体香。母亲深吸一口气,突然说:“这地方像子宫,什么到了这里都能重新出生。”一句话把随行老总震得直眨巴眼。我暗暗得意:老太太虽然已经九十,还能写小说。

我们在一百五十吨的大酒缸前驻足。老总让母亲猜重量,母亲眯着眼:“十五吨?”老总笑:“再加一个零。”母亲用拐杖敲敲缸壁,回声像远古铜鼓。她回头看我:“一平,你写了四十年,有没有写出这样的回声?”我一时语塞。她又问:“这一缸够你喝多久?”我说:“一千年。”母亲“嘁”了一声:“那你得先活成王八。”

再往里走,便到了“名人藏酒区”。灯光忽然转暗,像舞台切到追光。老总指着一排酒坛,说:“这是您的。”我凑近,看见红绸标签上写着“凡一平 二〇一三 谷雨封坛”。我竟有些恍惚——那一坛酒是我写完《天等山》后寄存在此的,当时只当是存个念想,不料它竟在暗处默默长成一位老友,替我守着岁月。母亲用指尖轻抚“凡一平”三个字,像在摩挲我小学作业本上的墨迹。她轻声说:“原来你躲在这里长个子。”

回程的车上,母亲一言不发。夜里十一点,她把我叫到宾馆阳台,递给我一沓稿纸——《一次不寻常之旅》。我读完,已是凌晨两点。她在文中写:“那缸酒一百五十吨,300000斤,够我儿子喝一千年。可我连一斤都不想让他再喝,我怕他活不到一百岁就先去跟酒神报到。但转念又想,如果没有酒,他那些半夜挠心的句子从哪里来?罢了,让他喝吧,只要记得回家的路。”

四年后,母亲走了。又过一年,我独自来到丹泉,重温母亲的痕迹。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酒糟甜味,像母亲最后一次为我掖好被角。我此次来丹泉,是将之前储藏的酒带走,开喝,再封一坛老酒。开坛是为了纪念,封坛是为了未来。

丹泉于我,至此已不仅是酒,它是母亲的另一双眼睛,替我盯着世间的薄凉;是我笔下人物的避难所,他们一醉就能躲过命运的子弹;更是我私人的编年史,每一滴蒸发掉的酒精都是一页被风翻走的日历。

有时深夜写作,我会倒一小盅丹泉放在稿纸旁。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酒面上,像一方小小的月亮。月亮里,母亲举着拐杖敲大酒缸,嘴里数着:“十五吨、一百五十吨……”我端起酒盅对她遥遥一举:“妈,您放心,我活成王八之前,一定先写出一部配得上这洞、这酒和您的作品。”然后一饮而尽。酒液滚烫,像那年南宁排档里的第一口,又像此刻胸口涌上的热泪。丹泉,丹泉,原来是“丹青不绝,泉路不尽”的缩写——只要我还在写,还在爱,还在痛,它就不会干涸。

于是,我继续写,继续喝。喝下的,是酒;写出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