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瑶寨
昨夜狂风大雨,今天蓝天白云。清风轻拂,道路两旁的树林碧绿如洗。我们乘车前去南丹的瑶寨。本以为开到山里,路途很远,不想下了高速,驶进乡村公路,不到二十分钟,就远远看到山中一座牌楼,那就是瑶寨。走近才发现,这并不是我们想象的瑶寨,而更像一个文旅打卡地。牌楼其实就是一座寨门,设计颇新奇:传统大屋顶下,又套了一排厚厚的草蓬,再下才钉上一块横匾,写了几个大字:白裤瑶寨。
客人聚多了,通常会举行迎宾仪式。当中放着一个饰有线条花纹的大鼓,鼓手使劲敲击,响声如雷,两旁各放一排小鼓,鼓手只做敲击状,并不敲响,边上有妇女做夸张的扇风动作。整个编排一看就很有文旅风格,朴素且令人费解。后排四个穿黑上衣白裤子的男子,每人肩扛着一把长长的土枪,站着不动,表情凝重。等鼓声一停,他们便走上前,对准天空,扣动扳机,枪口喷火,发出了迎宾的炸响,惊吓到了大人小孩,马上就笑声一片。
来之前,正好读完一本讲述广西河池地区脱贫攻坚的报告文学,无意中做了一点功课。知道整个广西摆脱贫困的斗争,数河池最难,而南丹县的白裤瑶族的脱贫,则算难中之难。这个民族,世世代代生活在深山老林里,交通极为不便,与外面的世界几乎隔绝。早年主要靠打猎为生,后来不能打猎了,只能在上坡上种点苞米,种点土豆,日子过得很艰难,贫困似乎看不到头。多年来,政府想了很多办法扶贫,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进行得并不顺利。进入脱贫攻坚,打通最后一公里的阶段,政府下大力气,选择最佳摆脱贫困方案,实施民族整体搬迁计划。几万瑶族同胞走出深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政府下了大力气,社会各界都积极伸出援手,助力脱贫。丹泉酒业是南丹的好企业,自觉承担起这次整体搬迁最艰巨的任务。他们投入巨资,按国家的质量标准要求,用最快的速度,选好地址,盖了几个小区,近二百幢楼房,建设了一个新瑶寨,热情迎接这个古老而贫困的民族的到来,让他们,不再住茅草房,住上高楼,过上以往从来没有想过的好日子。都说白裤瑶族老百姓脱贫了,南丹就脱贫了;而河池地区老百姓脱贫了,广西就脱贫了。必须承认,丹泉酒业特别给力,实实在在,贡献超常。而我们眼前的这个旅游观光点、打卡地,正是丹泉酒业为新瑶寨配套的一个富民项目。
说起丹泉酒,我并不陌生。以前到广西出差,就听说广西最好的酒就是丹泉,全国好酒也能数上丹泉。朋友请饭,喝的多是丹泉。我平时喝酒不贪杯,不大分得清酒的好坏,只知道丹泉酒很上口,名字也上口。连喝了几天,总量不大,名字倒是记得很牢的。然而,知道丹泉的社会责任心和国家意识,不光想着社会上那些喝酒的人,还能想着社会上那些不喝酒的人,倒是进入白裤瑶寨门后才第一次感受到的。想着喝酒的人,是企业的应有之义;还能想着不喝酒的人们,是需要相当有思想格局和精神境界。
一个大广场,周边错落着古色古香的门脸房,挂着各种招牌,经营各地小吃、土特产以及五花八门的文旅产品。道路四通八达,可步行,也可坐上电瓶车,就可以抵达多个景点,非常快捷方便。这个布局为典型的旅游商业街的模式,与南方北方的旅游景点大同小异。不是节假日,游人不多,广场显得有点空荡。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建这么大规模的文旅项目,回本周期一定会相当漫长,可能会承担相当大的经济风险。我脚跟着导游走,耳听他讲,心里却在嘀咕,一个本应该专心做好酒的民营企业,为何要参与并不算熟悉拿手的文旅产业?
导游是景区的总经理,中年人,以前当过老师,有文化,懂政策,如今搞文旅,也内行。他对白裤瑶族的前世今生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指着向阳坡上的一片楼房告诉我,那才是真正的新瑶寨,转过去,山那边还有两个小区,瑶族老百姓大都安置在那里。景区是他们就业工作的地方。白裤瑶族群众整体脱贫后,面临最大的难题,还不是如何马上衔接乡村振兴,而是如何防止返贫。他们长期与现代生活脱节,一时还很难适应搬迁后的生活,返贫的可能性很大。儿童可以上学,年轻人通过培训可以外出打工,老年人可以加入社保,但还有大批成年男人和女人,如果没有事做,没有稳定收入,后果就会很严重。这事还不容掉以轻心。丹泉决策层决定开辟文旅版块,最直接的动机就是想办法解决这部分瑶族群众的就业问题。把文旅项目推到他们的家门口,方便他们靠劳动致富。村民经过简单培训,很快就能上岗,见效快,收入稳。当然,技术含量较高行当,如开饭馆、办民宿、做买卖,他们还有一个更深学习的过程,多数情况下,我们还得对外招商。不过,先解决他们就业,把日子过起来,下一步再考虑如何跟上乡村振兴的步伐。白裤瑶族兄弟的事,丹泉打算一直管到底。扶贫也扶志,一定要把他们带进现代社会。想必这文旅并非全是生意,而更多的还是一种社会事业。眼下乡村旅游,不是开农家乐,就是搞民宿,没什么新意,不过,从扶贫和防止返贫层面看,还挺管用,不失为一种好的途径。听总经理这么一说,我倒是对丹泉怀有敬意了。
几个瑶家妇女走过来,交谈甚欢。她们穿着宽大的瑶服,个子都不高,背上的竹箩就显得过大,感觉很沉重。导游说,白裤瑶族的妇女个子都偏矮,有专家分析认为可能长期劳累营养缺乏所致。相信日子过好了,一切都会慢慢改变。她们拐进了街边的表演室,各自在纺车前坐定,熟练地作业起来,是纺纱,还是织布,我没看懂。这不重要,我明白她们是在向游客表演自己民族在深山老林时代的生活场景,还原民族的生存技艺和历史的细节。看样子,她们完全融进了景区,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那几位在迎宾仪式上端着猎枪的男子则坐在长廊上抽烟纳凉,土枪摆到枪库了,现在他们的工作就是向游人展示他们身上的白裤。仔细看,他们的白裤并不太白,只是一种偏黄的准白布,裤脚上饰有各种图案,如图腾,也如象形文字,颇具神秘感,也挺精致。我个人以为,白裤来自传统,而图饰则更多来自文旅设计,可以多重读解,也算增添白裤的文化含量。其实白裤只有半长,盖不住全脚,露出了瑶族汉子那黝黑而粗壮的下腿。他们都穿着凉鞋,露着粗短厚实的脚趾,跑山路穿树林应该很有劲道。光这个细节,也许可以想象他们身上还残留着大山的痕迹,传递出狩猎者的信息。只是他们手里的土枪,不再装弹丸,打得响,却伤不着猎物。
我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个瑶族汉子的脸。他的眼睛很大,神情却有点木讷。他可能希望自己向游客示好,但他还没有学会旅游从业者职业性的微笑,有点无所适从。也许,他多少意识到,这种迎合的努力并没有奏效,不能得到游客的反馈,便走到一边,独坐在长廊,继续抽他的烟。阳光斜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皮肤似乎变得油亮,增添了脸部的雕塑感。他会不会在想念自己的家乡,那挡不住风雨的茅草房,那泥泞陡峭的山路,那野兽出没的森林,那不可逾越的高山和那清澈的小溪。他耳边会不会响着寒风的呼号,苞米拔节的声响,池塘里蛙的共鸣,还有黑暗的屋内传来孩子出生的哭声。他在回忆在深山里时是怎样放肆地笑,他多久没有那样笑了。我想多了,我替他想多了。文人矫情,无端焦虑。其实,他可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坐在那里静一会儿。抽完这根烟,他该到枪库里取土枪,下一场迎宾就要开始了。
离开观光点,坐在车上回望瑶寨,那片现代楼房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我感觉那些住在现代高楼里的瑶族人家,心还留在远方家乡。然而他们回不去了,他们的远方在未来;他们一定要建好自己的新家。他们要奔向新生活,过上好日子,可还得走好多路。有些困难,大家可以帮着解决,有些困难,得靠自己,靠时间。不过,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些“时时放心不下”的人们,将永远陪着他们,帮着他们。同车中有一二怅然者感慨者,说这是一个民族挥之不去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