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梦想在京九线与陇海线上延伸
在北京,我曾见过一些废弃的火车道,铁轨是灰褐色、红褐色,或是长期氧化后锈迹斑斑的暗黑色。那样的时刻,我总会在铁轨上走一会儿,走累了就坐一会儿,思考着什么。那一刻的心是辽阔的,翻腾着。我们坐在飞驰的列车里所看不到的铁轨表面,往往是锃亮的。我知道,那是被日夜不息的车轮,被数不清的青春与梦,反复擦亮的颜色。
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火车,大约是在1994年,在我七岁那年的夏天。那天,我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后座上,弟弟坐在妈妈自行车前大梁的牢固坐篮里。我家到县城有十八里路,那时候全是土路。我们那里是黄河故道,路上有很多沙土。尤其夏天,拉货的四轮车、装着粮食的三轮车,还有去县里办事骑着的自行车,走在路上的人满身都是尘土。爸爸骑车时还叮嘱我,脚要往两边放,千万不能往里伸。显然我没听进去,走了没多久,我就哇的一声哭喊起来,我的脚绞进后车圈,疼得哇哇叫。车子猛地歪了一下,要不是爸用脚撑住,我们就摔倒了。停了车子,爸爸看到我的凉鞋被绞变形,脚趾破了皮、渗出血,狠狠数落了我一顿。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一声不敢吭。我妈不敢再让我坐后边,便把我抱到爸爸自行车前梁上。
到了县城,在一个诊所给我脚消毒包扎时,我还呜呜咽咽地哭。路过一个广场,为了哄我,我妈让我和弟弟坐小游乐场的玩具火车。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场,也是唯一一次。坐在那辆小火车上玩了一会儿,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鸣笛,还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响。弟弟问:“妈,那是啥声音呀?”妈妈答:“火车进站喽,那是火车的喇叭声。”“哇!火车,我想看真火车。”弟弟用稚嫩的声音喊起来。我们坐了几圈玩具小火车,爸爸说:“走,带恁去看真火车。”跟着爸爸我们来到地下道旁的一个铁丝网处,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
一排长长的绿皮车厢在车站内静静地停着。我看到有人背着行李从车厢里下来,有人扛着鼓鼓囊囊的袋子挤上车去。我问:“爸,那些人是去哪嘞?”“那是去城里打工。”爸爸回答。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我也想不起来了。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打工”这个词,并不懂啥意思。“打工是弄啥嘞?”我追问。“就是出门儿,到可远的地方上班、干活、挣钱嘞。”妈妈在一旁补充道。“嗯……我长大了也要坐火车去挣钱。”顿了一会儿,我似乎忘记了疼痛的脚,又像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我们一家四口站在铁丝网边往里看火车的场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那是我第一次从农村走进县城,也第一次,模糊地知道了“远方”这个词。那时候的远方,对我来说,就是县城,或者是比县城再远一点儿,是火车能到达的地方。
一晃到了2002年。由于家里实在供应不起两个学生上高中,我初三下半学期辍学,跟堂哥去省城郑州学理发。
我和堂哥在火车站排队,买了两张民权到郑州的火车票,那是两张薄薄的红色纸质票。我捏着车票看了又看,生怕弄丢。进站的时候,工作人员会用一把像镊子似的“票钳”,“咔”的一声,在车票的空白处压一个圆孔,就算验过票了。
上了火车,按票上的号码找座位,我拘谨地坐下来,努力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车厢里很热闹,有大声聊天的,有吃泡面的,还有嗑瓜子的。而我像一个局外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我扭头望向窗外,庄稼地和房屋都在后退,火车正在带我去往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不知道。两个多小时后,我跟着堂哥下了火车。人群乌泱乌泱的,人们扛着大包袱、小袋子往车站外走。不一会儿,“郑州站”的牌子出现在眼前。
我们坐上公交,很快就到了理发店。老板看我个头小,也没有身份证,坚决不收我。因为那时候听说车站很乱,未成年的我是断然不敢自己买票回家的。等了一个星期后,我跟另一个堂哥买了火车票,回到家里。
那个冬天,我成了一个意外的辍学生。第一次坐火车出门的梦,还没来得及展开,就那样被折进返程的车票里。
2003年春天,我在县城技校学了一个月踩缝纫机。赶上非典,帮着家里收麦、种花生。某天我正在花生地里学锄地,傍晚回家时,听村里小卖铺的大叔说技校老师打电话找我。第二天,我就骑车去到技校,老师说可以分配工作去南方打工了,要交一千两百块的费用。爸爸卖光了家中麦囤里仅有的麦子,又去亲戚家借了几百块,都交给了学校老师,终于凑够学费。
那天是爸爸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县城的。我扛着一个帆布大背包,里面装着一床被子和几件衣服,我坐在爸爸的后车座上。“出门在外不容易,你啥事都忍着点,踏实干活,别惹事。”爸爸边骑车边对我说,我在车子后座上听着,眼眶有点发热,有流泪的冲动。我感到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小孩,我能出去挣钱了,长大了。
到了技校,我跟着老师和几十个陌生同学,一起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不,准确地说是挤上去的。那也是我至今为止坐火车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由于非典刚过,出去打工的人很多,根本没有座位。不但过道上都是人和行李,就连洗手池上都坐满了人,我被挤在两节车厢的接合处。人挨人,连转个身都很难。到了下半夜就更难熬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可是站在那里又困得不行。刚眯一下眼睛,就被火车的轰鸣声震醒。尤其是到了湖南,火车在茫茫的大山里穿行,一个涵洞接着另一个涵洞,噪声更大,震得耳朵嗡嗡响,脑袋像是被炸开又劈成两半,疼得难以忍受。折磨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到了惠州站。
后来,我知道了那条很重要的南北火车线叫京九线。京九线的火车载过无数的人、无数的梦,也曾载着我挣扎的青春与未竟的理想。
2007年我开始去宁波打工,开始走中国另一条重要的东西向铁路干线——陇海线。商丘站是陇海线和京九线的交汇处,坐火车还算是比较方便,但记忆中我买的火车票大多也都是无座。还好从老家到宁波坐火车只要十多个小时,就是站着也感觉不到累,也可能最重要的是火车的另一头是沉甸甸的梦,让疲惫也显得轻盈。
对于打工的人来说,其实每年春节前,买票都是一件大事,有时候到了火车站却没有了票,只能先买个短途,上车再补票。中国人都讲究团圆,纵使再难买票,大家还是想回去。年前买票回家,过了春节,再买票出来打工,像候鸟一样在迁徙着,这样的往返,仿佛也成了一个固定的仪式。我也坐过几次春节的加班车,只要能坐上车,老乡们在车厢里都喜笑颜开的,或许因为回家的路永远都是世间最温暖的一条路。
2016年我开始来北京打工,这几年坐火车更方便了。不用再去火车站排队买票,在手机上就能够提前预订。火车票也从红色的纸质票变成浅绿色的卡片,如今连卡片也不用取,身份证贴近闸机,“嘀”一声,便是一段旅程的开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都快熬不动十多个小时的站票了。我也开始犒劳自己,有时就买卧铺,躺上去睡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另一片天空。能在移动的火车中安然入梦,也是一种确切的幸福。
前年回乡,我买了新通的高铁票,从前需要辗转一天的路程,如今不过四个多小时。看着窗外的风景,像是电影按了快进键,让人恍惚,但也确实便捷了好多。
其实我心底一直还有一个梦,坐着火车去一个遥远的城市,不为赶车,不为工作,就是看看风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着自己的灵魂旅行,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实现。
我想起国庆节回家后坐火车来北京时,火车刚驶到饶阳站,看到一家四口在隔着铁网看火车。小男孩和小女孩也就五六岁,孩子清澈眼眸里尽是天真与烂漫,那一刻,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爸妈看火车的场景,感动涌上心头。我隔着窗玻璃,跟他挥手示意,我看到小男孩也害羞地微笑着挥手,和他妈妈说了一句什么,投进妈妈的怀抱里。或许,有一个梦在那一刻,也种进他小小的心里。
陌生的朋友,无论你家在什么地方,不管你是坐陇海线还是京九线,或者是其他任何线路的火车,愿你每一程跋涉都不被辜负,愿列车停靠的站台外,你想要的生活都能徐徐展开,都能让梦想照进现实。
【小海,一线工人,老舍文学院诗歌班学员,皮村文学小组成员。作品曾在《北京文学》《单读》《澎湃》《今日世界文学》《GRANTA》等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