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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政:清洁袋上的高铁日志
来源:中国铁路(微信公众号) | 汪政  2025年12月26日15:06

关注我朋友圈的都知道,这些年来我乘坐高铁出行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在列车提供的干净的清洁袋上画画儿。说画画儿有点抬高了自己,实际上就是涂鸦罢了。但是,许多朋友还是会给我点赞、评论,毕竟在清洁袋上涂画比较新奇。

高铁上画画儿本身没什么可说的,关键是怎么想得起来在车上画画儿,又为什么要用高铁上的清洁袋?仔细想想,就是我太爱高铁,太爱这种给我们带来速度与便捷的交通方式了。

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出行的记忆,都有属于一个人的交通史。

我是江苏人,江苏大都是平原地带,总体说来出门还是方便的。但是,当高铁时代到来时,我还是有一种改天换地的感觉。宁启铁路开通已经十年了,当时的兴奋我现在还记得,因为这条线路连着我和家乡。从此,我从南京到海安,就可以早出晚归了。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因为再不用慌张,再不用紧赶慢赶,再不用筹划算计。不就是一顿饭的工夫么?好像是拔腿就到了老家。

我们生命里有多少时间是花在路上的?我们人生中有多少关于旅途的记忆?我们又有多少故事发生在旅途中?我们的生活因为交通发生了多少变化?提起这些,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说不完的话。

童年的许多场景都是在路上。由于父母工作经常调动,我也就随他们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海安县的许多地方,像雅周、大公、丁所、北凌、西场,我都呆过。这些地方现在看上去相距并不远,但在童年的我看来却十分遥远。这种遥远一方面是因为孩子对空间的感受和认知与大人不同,另一方面显然是因为当时交通不发达。

当年从父母工作的西场到爷爷奶奶所在的王垛就是件十分麻烦的事。从西场到海安县城一般有三种交通方式:公共汽车、运河小火轮、自行车。因为那时王垛还没通汽车,只有到孙庄的小火轮,所以我们得一大早就出发,到海安吃午饭赶那班小火轮。小火轮中午从海安轮船码头出发,黄昏时才到孙庄。出发前好几天我们就写信告诉爷爷,和他约好时间到孙庄接我们。接到后,祖孙几人再步行从孙庄经营溪到王垛,最后到迮庄的老屋。这么走下来,到家时早已天黑,疲惫得根本顾不上吃饭,我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和衣倒头便睡。小火轮每天一班,头天中午从海安出发,第二天早上从孙庄返回。这样,回程就又要起个大早,真正是披星戴月。最考验人的就是寒假结束以后回去上学,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爷爷推着独轮车,一边是行李,一边是我们姐弟轮流坐。月光下响着独轮车的吱呀声,到了码头,我们几个都冻僵了。

父亲曾经到海安偏远的北凌二灶工作。二灶那时叫红旗大队,不通汽车,路说远不远,从大公到二灶大概有十公里土路。去看父亲,一般都是步行,背着装有换洗衣服的书包,赤着脚一路走去。那一带好像是沙土路,大风起时,尘土蔽日,嘴里鼻子里都是泥沙。累了,坐在田埂上歇会儿;渴了,跑到小河里掬几口水。兴致高时,我们会爬上挖河堆成的土围子“打仗”,钻进湖桑田里躲猫猫、挖野菜。等到了二灶,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汗馊味儿。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大公通汽车的情景。一条土公路,从海安到贲家集,再到大公,再到北凌,修了好几年。通车的时间一拖再拖。终于有一天真的通车了,那是全镇的节日,万人空巷,盛况空前。人们聚集在路口,等了老半天才看到汽车从西边缓缓开来,车后是卷起的黄土,如同龙卷风一样。汽车来了,人们蜂拥而上,在司机的呼喊声中把它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只在电影上见过汽车,当真的汽车来到眼前时,竟有些张皇失措,抖抖瑟瑟地上去摸一把,忽然听到一声喊叫“有电!”立刻吓得缩了手,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家乡的交通今天已经进入了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海安成了苏中的交通枢纽。回老家扫墓,那里的乡村公路竟然是双向四车道。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绿化带、沿途的农民新居,令人目不暇接,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目的地。

小时候要起早摸黑赶上大半天的路,现在半个小时就到了。父亲在世时便说海安的交通变化大。早年,父亲不管在哪里工作,逢年过节都要骑车回去看望祖父母。有的时候,父亲会带上我。顶风时,父亲弓着腰奋力骑行,大冬天脱得只剩下一件汗衫。到家后,祖父抱怨:“怎么这么慢,你就不能骑快点?”父亲喘着气说:“差不多一百里呢,路又不好走,何况我也不是个小伙子了。”父亲听到老家通了公路后,曾经长舒一口气说:“再也不用骑车了……”

现在每次乘高铁回家乡我都会想到父亲,通了公路他都那么开心,要是坐上高铁还不知兴奋得怎么样呢。

也许是因为这些记忆,也许是我对时间、速度特别敏感,或者,对高铁这一现代交通工具情有独钟。反正,现在不管到那儿,高铁都是我首选的出行方式。在宽大的车厢中坐下来,打开小桌板,看书,写作,刷刷手机,真是说不出的悠然和惬意。也可以什么都不做,那沿途的风景就让人看不够。坐的时间长了,还可以在过道里散散步……不知是哪一天,自然而然地,我从座位前面的插袋里抽出了清洁袋,就画上了,这一画就成了习惯,成了我上车的第一件事。

闲暇时,翻着那些清洁袋的照片,看着上面的日期和车次,那些旅程便又回来了,它们是我的高铁日志。

【汪政,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与文艺评论,发表论文、评论、随笔数百万字,独著、合著十余部。多次参与重要文学评奖,先后主编、参编大学、中学教材,并获多种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