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情感的距离
山峦河流,日月星辰……纷繁万千的事物,被语言转化为烙印着人类精神指纹的第二自然。
每个人都被罩在一定语言构筑的玻璃空间里活动,诚如海德格尔哲学地描述,“语言是存在的家”。不,还不够,语言是人类存在之家,是人类家园的家园。
语言的地方,就是世界所在。语言,通过对事物的命名与表达,使自然世界生成为人类世界。语言让思想与世界,充满无限可能。有多少思想,多少情感,就会生成多少语言。
语言是人类的另一张脸,人的思维形态、心理活动,或许惟语言可以摹拟贴近。甚至,人类的灵魂,会例外向语言打开一扇窗户,特邀语言走进灵魂的卧室参观采访。
语言由于其多种可表现的灵动性,在写景状物的时候,能使场景得以渲染,甚至人物的心理活动被营造出层次多彩的艺术效果,宣示了语言无法替代的独特魅力。
事物皆有局限性、时效性和正负效应,语言也无法超越之外。缩短与情感的距离,实现语言与情感的最大近似度,却是语言诞生以来被须臾萦绕的问题。
人类总是深陷语言悖论的沼泽:A面,语言是一把认知自然世界的金钥匙,一座彼此沟通交流的桥梁,其开放空间的无限可能性,令我们无法与语言疏离。B面,在情感、思想与事物面前,语言常常捉襟见肘,不知所措,陷入尴尬与困惑的窘境。
语言,情感无奈的选择。任何一例事实,被翻译成一种语言之时,便破茧化蝶,不再是事实纯粹的本身。
世界上没有一种与事实严丝合缝相对应的语言,即使像照相机那样精确拍录,已然失去了事物鲜活的特性。纵使“金苹果落在银网子里”那样精美的语言,也无法一比一还原情感本真容颜,描画出情感的深度与温度。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倒糊涂起来。
语言的尽头,是音乐与舞蹈开始的地方。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气象万千的情感,总是在翻译成语言过程中变形了,失真了。那些诗情画意的东西,就在转换成语言过程中,月迷津渡,雾失楼台,漏掉了,不见了。“长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希腊哲学家克拉底鲁:当一个人张口说话时,这个想说的东西正在消失。
无论如何,语言与情感以及事物之间的信息不对称甚至错位断裂,是一种不可删除的存在。语言与情感的距离,可以无限紧缩,却无法令二者重叠。语言可以无限接近情感,却无法抵达情感,复制情感。
甚至,语言有时产生负面影响。苏东坡自嘲:人生识字忧患始。狐狸从《小王子》里探出脑袋嘟囔:什么话也不要说,言语是误会的源泉。
毋庸回避,在促进人类交流思想情感同时,语言设置了许多困惑与烦恼,往往误读直至创伤情感与思想。
信息盛产的时代,刺激着语言获得野蛮生长的可能:膨胀、蔓延、侵扰……提纯和管控语言,警惕语言的反噬与损伤,应成为人类一种清醒的理性自觉。
中国古人造字伊始,显然已经认知到语言文字与人的思想情感距离。言有尽而意无穷,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因而极限地努力与人贴近,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外象自然之形,内会自心之意。天人合一,字画合璧。
灯光在黑夜的纸上,摇摇曳曳,画着他想说的话。星星眨一眨眼睛,月亮弯弯地笑了。
“无聊的真正秘密在于把所有的都说完了。语言是进入维特根斯坦哲学的第一道大门”,伏尔泰这样说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却正陷于语言的某种困惑:“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而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沉默。”沉默不仅是一种表达,更是对事物的基本尊重。
事实在形成事实之始,以无语无声存在,是语言打破了事实的宁静的黎明。语言发明之前,人类只用眼神和动作交流。语言,泄密了情感,窥视了心理,曝光了思想。
文字升起前夜,一幕曙色中的“结绳记事”,一个个蓓蕾般的中国结里,藏着的信息却是完整的饱满的鲜活的,像夏日里日光下微风吹动摇曳的一枝枝麦穗。
时间于无声处改变着世界,风于无形中吹动宇宙自然。一个人内心世界的流露,许多时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情感的最好交流方式是心领神会,会心而笑。相逢一笑泯恩仇,相视一笑胜千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悠然心会,妙处难于君说。
言交莫如行交,行交莫如心交,心交莫如神交。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语不言也留人。默然神会,胜过千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观我应如是”“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世说新语》:王子猷与桓子野虽彼此知名,却未曾谋面。一日偶遇,王子猷差人传话:“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子野遂“踞胡床,为作三调,”吹奏《梅花三弄》的最初版本。“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眼神可让人明白处,语言是多么的尴尬。好马配好鞍,诗意的语言配之以诗意的动作,就会驰骋万里。
不,不只是电影,生活处处都这样:能用眼神说清楚的时候,绝不使用语言,要对语言坚决说:不!
“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曾应瑞典国王聘请,做公主克丽丝汀的数学老师。回到法国后,他写的12封情书,都被国王截留。生命最后时刻,笛卡尔发出第13封信:当θ =0度时,——A点,当θ =90度时,——B点,当θ =180度时,——C点,当θ =270度时,——D点。国王拆看,并非情书,遂交给克丽丝汀。克丽丝汀把A,B,C,D四点用弧线连接起来,形成一条美丽的心脏线,诗意地诠释了达芬奇数学也是一门“美丽的语言”。
“在历史创伤的背景下,深渊总是和对转变的渴望一样近,它揭示了人类的脆弱状况”,韩江“因对人类脆弱性的深刻探索”而获得诺奖。她常常回忆8岁时与20多个孩子一起在屋檐下避雨的一幕,并称之为“奇迹的时刻”:所有这些人和我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还有对面的所有人。“在最黑暗的夜晚,有一种语言,它询问我们是由什么构成的,它坚持以第一人称视角想象居住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们和生物,这是一种将我们彼此联系起来的语言”。
父母留给我们最深刻的印象,往往不一定是语言,却是我们回头那一瞬,风雪中、老屋下,他们流露着无限深情的眼神。因而与语言相比,我更相信眼神,更相信无声的默契。“灵魂在眼睛中有一个解释者,”《简·爱》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