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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海录
来源:文汇报 | 盛文强  2025年12月30日08:33

阿班考

黄龙岛的老船长刘有九反复提到过一个词:“阿班”。按他所述,阿班是旧时木帆船上的一个工种,主要负责爬桅修帆,由年纪最轻的新水手担任,需要身体轻盈灵活,随时攀到桅杆顶端,还要手巧,能熟练编制帆桅上的绳结。

刘有九曾经做过阿班。他出生在20世纪三十年代,十四岁便出海,赶上过帆船时代的尾巴。他应该是最后一批阿班了,有了机船以后,帆,绳结,连同阿班这个工种,一并消失了。在黄龙岛的石屋里,他送给我一枚绳结,也是阿班专用的绳结,俗名叫“双撩板结”,在一根麻绳上结出两个绳套,双脚分别伸进这两个绳套里,爬桅杆时就可增加脚底摩擦力。借助这个绳结,很快就能爬到桅杆上。

阿班似乎是来自闽浙方言中的词汇,更早的源头或许是马来语中的水手俚语,随着海上贸易传入东海,偶尔也写为“亚班”“鸦班”。清代王大海《海岛逸志》载:“船中登桅安置帆索者,名曰阿班。”后来见清乾隆年间的抄本《送船科仪》,其中详细记载了当时海船上的工种,阿班也赫然在列:“船主、裁副、香公、舵工、直库、火长、大寮、二寮、押工、头仟、二仟、三仟、阿班、杉板工、头锭、二锭、总铺,合船伙计齐到未?”船上各司其职,船主以下,分别有人掌管舵、网、橹、帆、锚等部位,阿班实际上掌管帆。

阿班在船上的日常工作是修理船帆,整日与绳索打交道。在风帆时代,船帆上有一系列复杂的绳索系统,有断裂及缠绕不清的绳索,需要阿班攀上桅杆去修理。与此同时,阿班还兼有巫师的功能,负责驱逐一种名叫“尿婆”的海怪。《海岛逸志》说尿婆“形如妇人,有翼如鸟,栖于船桅之上,则水淫淫自桅而下,顷刻满仓”,如果置之不理,船中水满,船就会沉没。这时阿班出场了:“船中登桅安置帆索者名曰阿班,则速命其赤体登桅,肆骂秽语,则飞去,不然必有沉溺之忧矣。”尿婆最怕污言秽语的咒骂,阿班爬上桅杆去咒骂一番,尿婆就会飞走,全船得以平安。

在东海的民间故事中,尿婆是一位福建水手的妻子,经常遭到水手打骂,终于不堪忍受,投海而死,死后变为尿婆。她为复仇而来,在海面上不放过任何一只船,想把她的丈夫淹死,只要她一出现,海上就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这种海怪似乎是对海上暴风雨的妖魔化,灾害从天上来,而阿班是整条船上可以攀到最高处的人,能到半空中与自然之力对话。水手们将暴雨当作怪物,对这怪物大声呵斥,他们坚信詈辞恶语的力量。在驱魔仪式完成之后,阿班将得到一个红包。他做巫师只是临时客串,却有了更为可观的额外收入,因而阿班总是盼望暴雨大作。那时东海的船上,都会有一个精通巫术的阿班,他正贴在帆上劳作,就像叶片上的青虫。

阿班平时默不作声,到了风雨大作之际,他又会爬到高处,用最恶毒的咒骂向着空中攻击,两种截然相悖的状态,竟然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列。两种状态交替之际,他是否有过不适?在暴雨降临时,他是否看到过空中飞来的怪物?

如今刘有九早已过世,这些问题只能空置了。

《海游记》里的诗

清代章回小说《海游记》是罕见的古代海洋文学样本,作者不详,曾购得上海古籍社影印版,为“古本小说集成”书系中的一种,全书共有六卷三十回,不到三万字的篇幅,借主人公在海外行走的经历,讥讽了官场与世道的崩坏。故事情节虽不佳,但也算得上一篇较完整的海洋题材小说,从中还能看到《子不语》《夜谭随录》等笔记小说的情节,其刊刻时间大致在清代中期。该书作者有一番夫子自道:“作书的是谁?乃是个山人,以渔樵为活,不与外人往来。”这位作书的人隐去了姓名,在书中自称“信天翁”,是借用了海鸟的名字。

较为有趣的是《海游记》里的几首诗,多做诙谐之语。作者对小说的认识极为清醒,第一回开篇即有诗云:“说部从来总不真,平空结撰费精神。入情入理般般像,闲是闲非事事新。那有张三和李四,也无后果与前因。一番海话荒唐听,又把荒唐转告人。”何其通透,人物与事件都来自杜撰,偏偏有那么多人盼着看真人真事,岂不迂阔。所谓的海话,即海客所谈的荒诞不经之言,那些来自海上的人,个个怀里揣着故事,而在内陆人看来,海客说话不着边际,喜作大言欺人。第十五回开篇又有一首诗谈及小说的虚构问题:“小说无非是战场,大刀阔斧共长枪。两人对敌千军看,万弩交攻一马当。为将只争强与力,用兵不问草和粮。而今编改聊从俗,似学庸医写旧方。”这是用战场喻小说,身处大场景之中的主人公,犹如身在舞台,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而平庸的写作者,就好比庸医抄写旧药方,毫无新意。

除了对小说的探究,还有一些诗是跟随情节走,为故事增添了不少亮色,这也是明清小说的一种传统。对世风的嘲讽无处不在,比如这首诗写和尚与妇人姘居:“前头走的小娃娃,后面相随母夜叉。有个男儿持锡杖,没些头发着袈裟。日间虽则为和尚,夜里何妨作浑家。若说不该同一处,葫芦架上岂无花?”和尚有妻有子,真是奇事,但“葫芦架上岂无花”,葫芦指的是和尚的秃头,花代指的是女子,这里狠狠幽默了一回。还有写世风日下的几句:“你不害他他害你,人方疑我我疑人。那知引得强徒笑,奉请诸公作替身。”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早就不复存在。另有一首写恩将仇报之徒的嘴脸:“莫言仙佛无良甚,鬼魅都从熟的迷。”原来鬼魅害人,也要从熟人害起,世俗人情从来如此,不爽毫厘。

书中对鲜为人知的海盗生活亦有描述,语多诙谐,比如“且自江湖为浪子,让他龟兔作乡绅”,可视为海上一族对所谓乡贤的蔑视和厌弃。再如“不愁下海风波险,只恐还乡盗贼多”,都说海上有海盗,殊不知故乡才是盗贼的巢穴,究竟谁是盗贼,愚者难识。故乡已经成为污浊之地,浪迹海外便成了无奈之举。诗中的激愤之语,应是出于切肤之痛。

全书末了还有两句,说的是:“要知海内奇闻事,须读人间未见书。”今我读来,不由得引以为异代的知音。

娘船

在东海岛屿的庙宇中,常会见到一种精致的船模,高悬在正殿之内的墙壁上,须仰视才见。这种船模是海岛民间信仰中的一种模拟器物,有船的渔户为了求取平安,便请人将自家的船按比例缩小,做成一尺多长的船模,放在庙中供奉,据说可保佑海上行船的平安。在当地的方言里,人们将这类船称之为“娘船”。

娘船从外形到各部件的细节,都尽力逼近渔船的原貌,帆、舵、锚等细处,也用木片和铁棍制成。船身多用红蓝两色油漆装饰,还会在船头用黑白两色油漆画出船眼。娘船由两根桁木作为支架,安放在正殿左右两侧的墙壁,多在高处,抬头仰望到的是船底,以及高耸在外的桅杆,若庙宇正殿低矮,则可近距离看其内部构造。

在金鸡岛的天后宫,有一艘娘船是三桅的大对船,主色调为红绿两色,帆布上的一系列绳索系统也清晰可辨。大对船是东海的传统船型,风帆为动力,一般是一对船共同作业,两船拽网合围鱼群,渔闲时也可作为渡船使用。这种船很少见了,不知它的主人是否还在,一艘娘船的寿命,或许比人还要长一些。有时人已经不在了,而他当初留下的娘船,还在传达着“平安”的诉求。穿越时空的执念,最能撼动人心。

早年的娘船多是旧式帆船,如今帆船时代已经远去,娘船里的机船越来越多。泗礁岛黄沙岙的泗神殿内,东西两墙各有一艘小船,所在之处甚高,已经快要接近大殿的房梁,这是两艘小涨网船,是一种由柴油机驱动的近海捕鱼船。此外,泗礁岛高场村天后宫、枸杞岛石浦村天后宫、嵊山岛的张老相公庙等处也有小涨网船的身影,而形制略有不同,手艺人各自的审美情趣,致使船模形态各异,有的粗糙,木纹断茬处有着撕裂般的痕迹,倒是别有一番野趣。有的精细,弧线流畅而又自然,定是费了不少打磨的心力。还有一些娘船年久破败了,桅杆折断,船板开裂,落满灰尘。

枸杞岛干斜村天后宫里的娘船更有特色。正殿里的娘船有三艘,其中一艘大船是雷达网船,这是出远洋捕鱼的大船。另外两艘是养殖业用船,也是枸杞岛渔民发明的新船型,俗称“泡沫船”,造船时用泡沫塑料填充舱口,不怕风浪和暴雨,不用担心沉没。又因舱中填满泡沫塑料,收获贻贝时,船舱中便不会有积水,而且浮力大,载重更多。岛上有大规模的贻贝养殖,使用这种泡沫船颇为便利。

十几年前,台风“梅花”来袭,枸杞岛贻贝养殖业遭受重创,适逢天后宫重修,枸杞岛干斜村的养殖户王勇勇做了两艘养殖船放在天后宫,想借助妈祖的神力,确保养殖业的安全。在海岛,妈祖除了护佑渔航,还囊括了求学、经商、婚丧、求子等业务,甚至打麻将,也要向妈祖求个好手气。贻贝养殖的兴起,不过是近二十年的事,而娘船中已经出现了养殖用船,生产工具日新月异,娘船的古风却仍在海岛延续。

赤道龙王

近读《点石斋画报》,见其中有一图名曰《赤道龙王》,画的是航海旧俗一种。海船经过赤道之时,船上水手扮成龙王,歌舞欢闹一番:“过赤道,水手必扮作龙王以演剧,歌无腔,舞无律,酣嬉跳掷如顽童,谓海神喜此。”此番歌舞娱神,便是古老的“赤道祭”习俗。

传说赤道附近的海域有“赤道龙王”把守,该神狰狞可怖,更兼暴戾恣睢,水手经过赤道时无不胆寒,故而要以歌舞娱神。现代地理学意义上的赤道,与中国传统的海神龙王,二者结合在一起,有一些错置的奇趣,中国海神家族又添了一个新的类型。

赤道是地球上最长的纬线圈,全长四万多公里,是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实际上“赤道”一词的历史颇为久远,在汉代已经出现。和现在稍有不同,那时的赤道是把天幕横切为南北两半的假想界线,在浑天仪上用红色表示,故曰赤道。东汉天文学家张衡的《浑天仪注》中提到:“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内,天大地小。”此即著名的“浑天说”,认为大地类似鸡蛋黄,而假想中的天幕是包裹在外面的壳,赤道就在这层壳上。而清代徐继畬《瀛寰志略》认为:“地球从东西直剖之,北极在上,南极在下,赤道横绕地球之中,日驭之所正照也。”这便是吸收了西方地理学说,把天幕上的假想赤道降到了地面,并且沿用至今。

赤道本来并不经过中国境内,赤道龙王却是中国神话经由海路的外溢,这与中国的航海活动有关,从东南亚一直到澳大利亚北部岛屿,都曾受到中国文化的辐射,便有了赤道龙王的说法。

除了前述的歌舞娱神之外,旧时过赤道还有浸水的仪式。初次过赤道的水手,要在同伴的帮助下,腰里拴上绳子,从船舷投到海中,再从另一舷拉上来,表示从赤道龙王眼皮底下走了一遭,此后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把水手扔到大海再拉回船上,仿佛重回子宫,经历一番新生。海上水手对生的渴望,在仪式中得以具化,乃至可以观看,足见海上行船的艰险。

近世以来还有一种习俗,可称之为“改头换面”。由船上的老水手扮演赤道龙王,头戴面具,身披帆布拼接而成的袍子,身边还有虾兵蟹将之类的海怪随从,皆由水手们装扮而成。初次过赤道的新水手来到龙王面前,先由龙王属下的海怪检查身体,然后把船上通风筒取下,新船员从中钻过,意味着来到世间,重新经历一回分娩,似乎与浸水仪式有相似之处。海怪会把五彩颜料涂抹在新水手的头上,遮盖其本来面貌。经过这番改头换面,赤道龙王便认不出他们,还要起一个诨名,在过赤道时互相称呼。诨名也是为了骗过赤道龙王。“改头换面”仪式之后,还要举行赤道宴,鱼虾蟹组成的海上饕餮盛宴,庆祝船过赤道。

虚拟的赤道线,在航船上带来了狂欢。这条肉眼不可见的古老地标,在航海者的心中却犹如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