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白:天目访泉
参观完九狮村酿酒工坊的第二天,我们上天目山访泉。
欧阳修在《醉翁亭记》中说,“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先秦典籍《礼记》也将水列为酿酒六要素之一,还说水泉必香。喝过九狮的酒,愈发对酿酒之泉心生敬意以及寻觅之意。
九狮村位于天目山脚下。此前几日,山上已下过今冬以来第一场大雪。这里也被称为杭州的“雪国”。看到“雪国”两字,便想起川端康成同名小说中的第一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我们进山时,天目山早已化掉满目如沸的莹白色,恢复冬日山林的赭黄、深绿、佛青、棕黄、深褐……色彩在林间比在画布上更显笃定和清朗,更具层次感。 林子内部低矮的灌木和高耸的乔木以色彩内部的协调律被统一起来,远山林间飘荡的雾岚介于灰白与灰蓝之间,而天空是永恒的蓝色变奏。这里的落叶、枝柯、花瓣即使远远脱离枝头,仍在自然的环抱之中,其蕴藏的辉光让人想起一种叫“天目盏”的器物。
天目盏自然与天目山有关。南宋时,日本僧人在天目山学佛,回国时带走此黑盏器物。“天目盏”成了世人对建盏的统称,有兔毫天目、油滴天目、木叶天目、曜变天目等,尤其是曜变天目——黑色盏底排布着深蓝色星点,如浩渺宇宙,如璀璨星群,好似世间万物在此藏匿或闪耀。
进山途中,脑海里不断闪现“曜变天目”的光影,小小器物里居然隐藏着山川日月、宇宙苍穹,并因光线、视觉的改变而变幻万千。忽有一种入宝山寻宝物的兴奋感。在这西天目山脉里,到处都是古迹。古窑遗址与古寺遗址均隐在其中,或许拨开脚下碎石、纷披的灌木丛就能触及昨日旧影。
天目山自然是有水的,四溪、五潭、六洞、七涧、九池皆在这群山绵延之中,可耳边始终没有闻见水声。水隐在树丛、峰峦和岩石里。尤其是树。这里隐藏着世所罕见的柳杉群落,是声名远播的“大树王国”。除了柳杉,还有古银杏、银鹊树、香果树,植物书上的古老成员、古生代孑遗植物都在此处聚集成林了。这里的一切都在表示缓慢、古老、生生不息。千百年来,王国和城池都覆灭了,只有树木还屹立不动,传递着关于热烈、忍耐、持久的艺术。自然,这些树的内部也“河网”密布,四通八达,水分和营养物质通过管子和细胞被输送至树梢顶端,就像大地之上殷勤不息的河流。
每片森林底下都有一座地下水库。那是暗河。当距地面薄,便会喷涌而出形成天然泉水;再由高至低,流至山脚下,汇入河床之中,被酿入美酒的丛林里。就像河流是大地的血管,而酒是另一条河流,只在嗜饮者中间流淌。
任何一个产酒区,都有其不可复制的自然风貌。产汾酒的杏花村想必当年杏树成林,产西凤酒的柳林镇定然绿柳成荫,酒不是天外来物,只能是地质钟的运行产物。追根溯源,九狮村的酒味必然来自天目山的水味。
我没有聆听到水声,却在红庙的山门外,忽闻一阵持续的滴答响。那一刻,我正站在一棵五百年树龄的枫香树下,被其粗壮的树干所震慑,还以为是那里面储藏的水分正从树冠顶部漫溢而出。世上之水从不拘于局部,囿于一隅,它在奔走、流泻、转化、回归。响声来自寺庙屋顶之上、不可见的雪,它们正是前几日天目山大雪的残留物。此刻,它们汇成檐滴,既是融雪的声响,又未尝不是另一场大雨的化身。
在天目山,到处都是落叶铺地的小径——以松针为主,附杂以杉树和枫杨树的叶片。其中以松树的叶子最具可燃性和弹性,似乎给路面铺了条纹地毯。穿过窸窣作响的落叶小径,未想有大湖落在这海拔五百米的高处。此地叫朱陀岭。椭圆形叶片似的湖面汇聚着来自高处的水,远山近树倒影其间,楼宇平房以湖为分界点对称生长。湖的奇异在于无肉眼可见的来处和去处,却有一种力量保持住内部世界的平衡与镇定。树围湖而生长,人们在湖边漫步,天上飞翔的鸟儿不时俯冲到湖面上,而这一切都在天目山上。
他们告诉我,这里便是水源地了,它们以隐秘的方式流向酿酒工坊,流向暗香扑鼻的地下酒窖。可我总觉得更清澈、更汹涌的水流还潜伏在山体之下,还在持续不断地酝酿和生成之中。我没听见它们的声音,可它们在流。我看不见它们,可它们在流。它们在黑夜里流,白日里流,流过古树的根部,流过坡地、岩石与缝隙,在大地之上伸展、潜伏、盘旋、吮吸、漫溢、接纳与更新,它们流向远方,流到陆地与大海的接壤处,又流回原点,回到山林深处。
站在一处由落叶堆积成的腐殖土上,忽闻一股莫名的气味,像来自幻想中的酒香。而酒的最早来源,大概便是古人将剩饭置于野外桑树洞里,久之变味,再久便散发出独特芳香,如此便成了酒。
后人据“天目盏”原型,烧制出一种叫“藏色天目”的器物。那些黑釉里藏着红、黄、绿、蓝和金等色,日光照耀下,更为绚丽和五彩缤纷了。宛如云霞于碗间缭绕,宛如山雀啼鸣、春回大地。
——酒,大概便是泉水奔流至欢欣处的歌唱与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