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飞:品年味
年关将至,父亲从他打工的远方回来了。休整了两天,我便带着他去九狮村看酒、品年味。
父亲打工的远方其实是在他的故乡,在北方的矿上。他的故乡自然也算我的故乡,不过我不在其间生活已多年。
从我考上大学踏上绿皮火车南下算起,我到杭州已经二十四年了。我的孩子出生时,母亲来到我身边帮我照料孩子,也已十余年了。那时母亲还不到五十岁,如今她已经领到了养老金。跟母亲来杭州的义无反顾相比,父亲起初的态度是大不相同的。照顾孩子,是不用指望父亲的,我从小到大都不曾被他抱过哪怕一回。他来不说啥都干不了,无非多出一张吃饭的嘴,这是母亲的原话。
父亲在外修高铁,大兴安岭、包头、北京、石家庄——远近不少地方,他都去过。木匠、瓦匠、电焊、开叉车、铸铁、织毛线袜,他都做过,均是持证上岗。他心灵手巧,学得快干得也精,只是凡事没有个常性,做不了多久就总思谋干点新的。家乡他的朋友也多,我结婚的时候,矿上俱乐部食堂摆了有五六十桌。他们惯常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母亲不在身边,何等自在快活。他怎么舍得离开他的矿上?
起初几年,我们也是定了心不回去的,孩子幼小,舟车劳顿,让人心疼。于是每年父亲独自过来。倒也没啥割舍不下,矿上那套房子,还不如他身上那件破皮袄贵。
在杭州过年,亲戚朋友少,热闹的烟火气自然淡一些,好在九狮的酒管够,父亲好的也就是年关上这一口。那时我刚刚工作不久,没有积蓄,又添了孩子,日子过得紧,但我舍得给父亲买酒。名酒贵酒如今消费都感到吃力,那时任凭再孝顺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九狮酒纯粮酿造,价格刚刚好,朴实人家过日子,踏踏实实,心满意足。再早些年,买婚房的时候,我的首付款凑不够,父亲去找人借钱,张不开嘴,端起一杯酒,事情才成了。我在临安安下家来,落地生根,日子更不容易,房子装修好再无财力添置家具,这个月发工资先买张床,下个月发工资添张餐桌,又一个月发工资添置沙发,半年后才装上空调。九狮酒成为那些年月抚慰我亲情和年味的温暖符号。
跟父亲到九狮村的当天,运气好,赶上文联在村里做文艺活动。文化礼堂前的广场上,书法家协会的老师正在给村民写春联和福字,作家老师们也在九狮村采风。广场上红火热闹,摆满了酒坛酒罐,高粱酒、荞麦酒、玉米酒、红枣酒、金刚刺酒……父亲像掉进了蜜罐子里,各样尝一尝,品一品,都买一坛,大丰收,他特意去跟书法老师领了一幅火红的烫金色福字,辛苦了一整年的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我带着父亲驻足在一座老爷爷的土黄老房子前,欣赏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坐在门前台阶上演奏手碟。空灵、飘逸、唯美,世界上最年轻的乐器第一次奏响在这古老的村庄里。
傍晚,村里九思居民宿门口燃起了篝火,年轻人正围坐成一圈听老村长讲天目山的老故事。有年轻的姑娘在对着星空放歌,唱的是“那一天爷爷领我去把京戏看,看见那舞台上面好多大花脸”,嘹亮而清朗的嗓音,在静谧的夜空下绽放出仿若烟花般绚烂的青春与活力。
我在九狮篝火的火红热光里,看父亲被映得红润的脸,想起我年少时他也曾这样带我围着篝火在黄河边听曲听戏。今晚的篝火又照亮了我与父亲的丰年,也温暖了腊月寒夜他的笑颜。
我跟父亲说,咱爷俩今天自在一回,夜里不回家了,就住村里,住进九狮的浓浓年味里。我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盖一张被子。夜里,我静静等着他熟悉的鼾声先是弱起,再急急奔赴千里万里,那是我儿时最踏实的记忆。我从被窝里伸过手去,轻轻碰碰他从不曾抱过我的手指,他曾灵巧如飞的手指,如今被淘洗得如砂似砾,这是岁月的风霜刻在他身上的笔迹。他用这双织过毛衣做过木匠的手曾为我做过一辆冰车,把我放逐在村头的冰河。我蹲上崭新的冰车,双钎撑地,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漾满冬趣的河面上,快乐从不堵车,日子嗖嗖就溜走了。
怪了,今夜他只有轻柔的呼吸,他竟不打鼾了。他是从哪年开始不打鼾的,我竟一无所知。我倏地想起,我已经有三十年没有跟我的父亲一起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