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辽河口
一
在瑞雪纷飞的冬季观赏丹顶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乙巳年10月25日，我和几位作家好友，专门去了盘锦辽河口湿地看丹顶鹤。
一场大雪，为大地披上了厚厚的一层白纱；道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晶莹的雪凇，在雪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长长地呼出，又深吸一口。老天爷很贴心，先用一场盛大的瑞雪欢迎我们，再用一片和煦的阳光温暖我们。带着这样的好心情去看丹顶鹤，岂不是一桩美上加美的美事？
雪后的辽河口湿地，已经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脚下的土地，远处的辽河，全被皑皑白雪覆盖着。虽然我们没有看到著名的红海滩，但是在洁白的冰雪世界中看丹顶鹤同样令人向往。还在车上，我们就看到空中有丹顶鹤在优雅地展翅翱翔；已经结冰的河面上，三三两两的丹顶鹤在悠闲地散步。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丹顶鹤的身影更加迷人。一下车，我们又有了惊喜发现：被积雪覆盖的路面上，除了有人类的脚印外，还有几串“个”字形的印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我猜那一定是丹顶鹤的脚印。有趣的是，丹顶鹤的脚印与人的脚印，并没有交会，也没有重叠，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很显然，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舍不得破坏丹顶鹤的脚印。但是，另外一个发现就更有趣了：人类的脚印是重叠的、杂乱的，但丹顶鹤的脚印却绝无重叠，一个个“个”字相距大约十厘米，很规则地一路绵延向前，难道它们也绝不走“别鹤”的路吗？
转眼就到了河边，辽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鹤类繁育保护站的工程师赵仕伟在这里迎接我们。赵仕伟，从21岁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34年只做了一件事——饲养保护丹顶鹤，被人亲切地称为“鹤爸”。令我们惊奇的是，除了野外的丹顶鹤外，在河边还分布着十几座铁丝网围成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大小不等的十来只丹顶鹤。这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把丹顶鹤圈养在这里？别急，这就要听赵仕伟讲述了。于是，我们一边忙着看鸟、照相，一边竖着耳朵，听他给我们讲述丹顶鹤的故事。
二
丹顶鹤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是全球现存的15种鹤中仅分布于东北亚的一种。除在日本北海道栖息的1800余只不迁徙的岛屿种群外，主要包括东西大陆两种迁徙种群。东部种群从俄罗斯远东、黑龙江流域、乌苏里江流域至朝鲜半岛越冬，西部种群从俄罗斯、蒙古国、我国内蒙古自治区经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北、山东至江苏盐城。盘锦恰好处于西部种群丹顶鹤从繁殖地向越冬地迁徙的核心通道中点，这里是迁飞路线的黄金分割点，堪称迁徙路线上的“天然枢纽”，这种不可替代的区位优势，让盘锦成为丹顶鹤迁徙途中的必经站点。更重要的是，盘锦拥有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滨海芦苇沼泽湿地，长途飞行的丹顶鹤不仅可以在此小憩，又能为后续数千公里的旅程补充营养，是丹顶鹤等鸟类迁徙路线上的能量补给站。所以，这里是丹顶鹤自然繁殖分布的最南限，又是丹顶鹤越冬的最北限。
赵仕伟介绍道，丹顶鹤是一夫一妻制，迁徙时也多是夫妻结伴，不少还带着刚刚学会飞行的小宝宝，这就对补给和休憩环境要求极高。“丹顶鹤迁徙时体力消耗极大，必须快速补充营养，咱们湿地就是它们的‘自助餐厅’！”湿地里随处可见的小鱼、小虾、甲壳类动物，以及稻谷、玉米等植物籽实，构成了营养均衡的天然食库，能让丹顶鹤快速恢复体力。与此同时，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与红滩形成天然避风港，既能帮它们躲避猛禽等天敌，又能减少外界干扰，为它们提供安全的休憩环境。
三
丹顶鹤属于濒危珍稀鸟类。2010年统计，全世界的丹顶鹤总数仅有1500只左右，其中在中国境内越冬的有1000只左右。
早年间老百姓并不认识丹顶鹤，更没有保护意识。直到20世纪80年代，对丹顶鹤的保护才提上议事日程。1985年双台子河口（即今辽河口）市级水禽自然保护区建立，1988年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87年，国际鹤类基金会与我国政府联合开展了丹顶鹤繁殖地考察项目，基金会主席乔治·阿其波带队在盘锦东郭苇场发现了40多只丹顶鹤及3个鹤巢，这一发现大大推动了盘锦湿地丹顶鹤保护工作的进程。
丹顶鹤是对湿地环境变化极为敏感的指示生物，需要洁净而开阔的环境作为栖息地。为此，保护区实行全封闭管理，同时加大湿地内部和周边村庄、田地的巡护力度，构建鸟类救助绿色通道，保证在发现伤病丹顶鹤时能够及时进行救助。同时，严格管控湿地周边的养殖、捕捞活动，让丹顶鹤能够在此安心停歇、放心觅食。根据种群栖息状态和气候变化，灵活调整各项“越冬保障服务”措施。来此越冬的丹顶鹤数量逐年增加，盘锦已成为丹顶鹤大陆种群第三大自然越冬地。
四
赵仕伟告诉我们，丹顶鹤的繁殖能力很弱，每年只有一次繁殖机会，每窝仅产卵1—2枚，而且对栖息地环境要求极高，如果不采取人工繁育措施，还是阻挡不住它们消亡的步伐。所以，人工繁育丹顶鹤是保护站的一项重要任务。1987年那次考察中成功救助了4只丹顶鹤——“丹丹”“圆圆”“欢欢”“乐乐”，成为盘锦丹顶鹤种群的最初火种。为了壮大种群，保护区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丹顶鹤的人工繁育。我们看到的笼子，就是人工繁殖的小鹤们的家。
1996年，丹顶鹤“丹丹”在保护站产下第一枚鸟蛋，因为站里的人工孵化技术一片空白，他们不得不向兄弟单位求助。当年5月1日，第一只小丹顶鹤出生，赵仕伟和同事们给它起名叫“劳动”。丹顶鹤的养殖与繁育没有先例可循，赵仕伟他们在实践中不断摸索。从温度到时间，人工孵化的每一个数据背后，都凝结着赵仕伟们的心血和汗水。每一枚孵化卵，都感受过“鹤爸”“鹤妈”们无数次爱的抚摸。经过艰辛的努力，第一只小鹤终于成活，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幼鹤从孵化到长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丹顶鹤繁育的终极目标，是让这些美丽的生灵重返自然，重建野外种群。飞翔、觅食和防御能力是丹顶鹤回归自然的必备技能。这个野化训练的过程，长期而艰巨。每天上午和下午，工作人员都要把幼鹤们“赶”上天，逼着它们把一双翅膀练得硬起来。长大后要逐步减少投喂，引导它们在野驯时自主觅食。工作人员还狠下心模拟各种威胁，训练幼鹤对危险的识别与逃跑反应，提升它们的自我保护意识。通过不断扩大丹顶鹤的活动范围、减少人工干预，让它们逐渐摆脱对人类的依赖，最终实现自然离群。小鹤要经过反复训练才能放飞，否则就是将它们置于死地。“它们只有真正回归自然，才算真正毕业。”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能如期毕业，一个班总有那么几个“差生”。遇到这样的“差生”，赵仕伟们要付出更多的爱心与耐心。有一只公鹤都3岁了，编号改了好几次还是没能野化成功，赵仕伟一气之下直接给它改了一个“吉祥号”——LHK0999。“鹤爸”赵仕伟和丹顶鹤打了30多年交道，每一只在保护站孵化出的丹顶鹤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繁育基地还在鸟类迁徙季节，有计划地向野外散放几只成鹤，与野生鹤组成家庭，以提高在盘锦繁殖的野外种群数量。通过自然孵化与人工孵化相结合的方式，到2025年，辽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鹤类繁育保护站已经成功繁育531只丹顶鹤，有255只人工繁育并野化的丹顶鹤回归自然。2025年10月，“辽河口丹顶鹤人工繁育种群遗传资源库”项目完成，标志着辽河口保护区的丹顶鹤保护工作已从数量恢复迈入遗传质量精准管控的全新阶段。
赵仕伟告诉我们，要想把丹顶鹤保护好，从巢材到食物、从产卵数到孵化温度、从撤除人为干扰到防御天敌，丝毫不能大意。在他讲述过程中，有一位作家想给小鹤喂食，就被赵仕伟及时阻止。他说，这样的投喂，虽然是出于爱心，但却害了小鹤，会助长它对人类的依赖。
从地理区位的天然优势到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再到人为保护的坚实支撑，让盘锦成为丹顶鹤迁徙路上的“可靠驿站”。现在，每年冬季在这里越冬的丹顶鹤数量在稳步增长。从最初救助几只鹤，到如今构建起完善的保护体系，盘锦丹顶鹤保护的故事，实现了从保种到重建野外种群的关键跨越。
五
在辽河口湿地，眺望着丹顶鹤的翩翩舞姿，聆听着它们的声声鹤鸣，我不断想起一首老歌《一个真实的故事》，它讲述的是一个女孩为了救助一只丹顶鹤而不幸遇难的感人故事。每当想起这首歌，我都忍不住被那位女孩的爱心感动得热泪盈眶。赵仕伟和他的同伴们所做的，正是这一故事的延续。正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勤付出，筑就了珍稀鸟类温暖的北方家园，绘就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