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过汐
这年年底,寒潮来袭,如锋利的冰刃,切割着油城的肌理。二姐领我们前往她最熟悉的入海口,在黄渤交汇处,邀集家人共赏“鲲鹏过汐”的奇景。
1
1996年7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二姐以全校之首的成绩毕业。数千毕业生齐聚广场,翘首以待分配结果,二姐与父亲在烈日炙烤下,焦急期盼。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二姐回应并接过字条。父亲打开字条,发现是“孤东一矿”。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牵着二姐的手,踏上了前往分配地的车,载着五十多人的车一路从油田基地奔向黄河。黄河以北的这片热土,是父亲年轻时奋斗过的地方。他深知孤东会战的往昔,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更难忘那心心念念的“一棵树”。
起初,那只是父亲手中一根不起眼的柳枝。孤东会战期间,两千农民用小推车运送物资,用柳枝和石灰铺路。钻机、井架和钢铁队伍在荒原上展开工作。父亲用柳枝做拐杖,确定管道走向,预见到它将输送大量原油。
父亲开挖管沟时发现一棵小树苗,是之前用过的柳枝,他开始照顾它,但树苗最终死去。父亲在原地又插了一个柳枝,这次它活了下来,并最终长成荒原上唯一的树。孤东会战结束时,父亲去那里与树告别。后来人们在那里建了孤东第一个公交车站,站牌的名字就叫“一棵树”。
客车北上,穿越徒骇河和父亲熟悉的芦苇荡,以及陌生的碱蓬草。父亲回忆起孤东会战时的单行道和油路旁的管沟痕迹,那些他曾亲手埋下的输送能源管线,从站点延伸至油井。如今,二女儿将成为这里的守护者,这既是命运的安排,也是她人生的新起点。
父亲向二姐讲述孤东会战的往事,提到他们亲手搭建的大红门,眼中流露出自豪。大红门是孤东油区的标志。车子在荒凉的芦苇荡中飞驰,卷起黄土。二姐心不在焉,突然打断父亲,询问那棵树的位置。
正说着,他们到了“一棵树”公交车站。家长们带着孩子留在了那里。父亲以为二姐也会留在那里。谁知道,劳资干事却拦住了他们,“你们还要继续往里走”。
往里?按理说,毕业第一名的成绩足以让二姐选上基地片区的单位。可偏偏那一年,取消了毕业双向选择。二姐去了黄河以北、入海口的孤东采油厂。
车过“一棵树”站后,每走过一处,父亲都会目视玻璃窗外的路边,若有所思。他们抵达海边小站,二姐成了家里“最远的鸟”。父亲明白,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再见变得遥不可及。父亲下车,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他双手颤抖着,心中充满不舍。二姐抱着装有技校回忆的包裹,新被褥和红工服都在其中。
指导员承诺会好好照顾二姐,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不善言辞,但内心的情感却如江河奔腾,稍一触碰便化作泪水倾泻而下。
二姐目光紧紧追随父亲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漫天黄沙的尽头,客车缓缓驶离,留下一串长长的尘埃。
尔后,二姐开启了在孤东采油厂的新生活。芦苇,一片连着一片,绵延至天边。身为采油工的二姐骑着自行车,于天光如镜的滩涂上骑行,草长莺飞间,一手紧握油桶,一手稳稳把控着车把,穿梭自如。清风轻拂,她开始自由地呼吸,逐渐享受着这份宁静与美好。夜幕降临,银河如练,横跨天际,二姐骑自行车时会手提一盏明灯,照亮她前行的道路。
2
上岗后第二年冬天的一天,二姐骑车连着转了二十多口井,直到傍晚日落。入海口的风,把孤东油区装扮成最美的少女模样。
二姐静静地伫立,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悠悠流淌的黄河水。堤坝之上,杨柳依依,轻拂水面,带来缕缕微风,也撩拨着每一个驻足者内心深处的柔情与思绪。郁郁葱葱的树,令她想念起那一株父亲亲手种下的柳树。
“一棵树”的景观其实宏大得你无法想象。大海与盐碱地的和谐共生孕育了碱蓬草,也孕育了壮观的潮汐树。初冬时节,与潮汐树相生的百万红柳凋零,赤红的碱蓬草也渐次枯萎。“红地毯”消逝后,一场大雪,将百里入海口冰封。退潮的海,与泥沙交锋。碱蓬草趁机卸下海潮侵蚀力,充盈了河道。冰封大地时,雪染层层。碱蓬草、海水、泥滩,相逢和离别交替上演……
这里是黄河的终极之地,泥沙构筑的庄严殿堂,却遗憾地未被诗歌的笔触轻抚。在那诗人未曾踏足的三角洲,黄河怀抱中的浪花仿佛在深情回望,低吟着“此刻一为别,孤蓬万里征”的悠悠离愁。遥远的归途,即将告别的山川,在背后默默守望,在远方静静期盼……
时隔多年,我问二姐,究竟是什么让她扎根在那荒凉之地?二姐想了好久,告诉我,是树,一棵父亲亲手栽下的小柳树,一棵入海口的“潮汐树”,一棵讲述昨天的故事,一棵绘就今日的美景。二姐说:“土坡是当年孤东会战时期,填海造田剩下的土。那天,我站在土坡上,海风吹过,像咱爸一声一声地呼唤。暮色降临,群鸟归巢,纷纷向柳树聚拢。即便它在冬日里枯萎,也因新生命的栖息而焕发勃勃生机。树上的鸟儿,很快乐。大鸟叫一声,小鸟也跟着叫一声,它们似乎在低语,我却难以解读。而那柳树弯腰的姿态,宛如父亲熟悉的背影。我不敢看它,只怕一回头,泪就流下来。后来,潮汐树就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它像一张硕大的幕布,驱散碱蓬草的独舞;又像一张嗜水的白布,擦掉我心头的泪。”
3
从迁徙到留守的,不只是人,还有鸟。《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象征逍遥。2024年,一段展示黄河入海口“鸟浪”景象的视频走红网络。摄影师们将这一自然奇观生动捕捉,吸引了众多游客探索三角洲。媒体报道称,成千上万的鸟儿在空中翻滚,场面宏大,每年黄河口生态旅游区都有万鸟起舞的壮观景象,为大河之洲增添了独特风景。
以入海口为家的二姐,怎会不知它们的美丽?二姐热爱观鸟和摄影,用镜头捕捉它们的神韵。每天清晨,她准备食物吸引鸟儿,并耐心等待它们的到来。起初,鸟儿对二姐保持警惕,但时间久了,她的地点成了鸟儿的避风港和补给站。鸟儿吃饱后,甚至会特意在镜头前展示,留下珍贵照片。
暖冬,我带着爸妈和大姐、三姐,一起去了孤东。一家人在二姐熟悉的入海口,迎着冬日的风,观鸟。下午三点,涨潮时间。二姐带我们去了“一棵树”。遥远的潮汐缓缓向海岔子深处涌来,淹没了一棵棵在风中摇曳、孤独无助的碱蓬草。父亲带来心爱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弧线,一片金黄映入水中,涟漪荡起,银光绰绰。忽而,空中一阵轰鸣。鸟群掠过我们头顶,乌压压犹如雨云压顶,又如庄子笔下的鲲鹏。二姐仰头高呼:“瞧,那漫天飞舞的鸟浪,何其壮观!”她手指苍穹,眼中闪烁着兴奋,“这便是传说中的鲲鹏之姿!”鸟浪不时变换方向,时而落入水洼,时而奋起舞动,二姐说:“这或许是今年最为壮观的鸟浪了,它们是赤嘴鸭,湿地的大红头精灵。这些年,鸟浪时有光顾,而今年尤为繁盛。或许,它们已将这片入海口视为温馨的港湾,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我看着开心的二姐,暗暗想,这里是鸟的新家,也是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