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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5年第5期|兔草:三个出游的夜晚(节选)
来源:《芳草》2025年第5期 | 兔草  2025年12月31日0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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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如此,一个人都没有来,世界仿佛凝固在透明的玻璃罩中。边月想象自己缩成了水晶球里的人偶,在一块柔软的丝绒毯上跳舞。她摘掉耳机,缓缓走向废弃火车站的老座椅,假装在等待一艘驶往异星的宇宙飞船。

从书店离职后,她便过上了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随机生活,说得好听一点是自由创业者,说得难听一点便是无根无蒂的浮萍。过去在书店做策划的时候,她搞出了好多有趣的活动,比如“书店夜宿”,比如“黑暗里的音乐会”等。她原本以为自己单干也能把活动办得有声有色,可没想到,失去书店这个平台的力量,并没有多少人有兴趣跟着她“玩”。一开始,她也组织过几场读书会和戏剧剧本围读,第一场的时候有几个熟人过来捧捧场,后来来的人便一场比一场少。她也去小的手工节摆过摊子,卖自己制作的卡通毛线织物,然而三天的活动办下来,不仅没挣钱,还亏了一千五百块进去。相熟的朋友建议,可以搞点私域运营,无论如何,先建个群,聚集一些人起来,至于在里面组织有收益的活动抑或卖一些产品,这全凭个人本事。边月有些抗拒这样的方式,但时间久了,她不得不振作精神开始尝试这种与人产生联结的最简单模式。她把群名命名为“散步者缓慢归乡”,这源于两点原因,一是因为她想找到一些跟她一样从一线城市回来但迷茫的年轻人,一是因为这两年来她越来越喜欢漫无目的的散步,好像唯有散步才能让她的思绪从混沌变为清明。

母亲对她的生活感到焦虑,但边月假装无事发生,用假笑和转移话题的办法将一切敷衍过去。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孝顺”一些,她每天都去菜市场买菜,为家里购置各类生活用品,为的就是使“自己在自己家里住”这件事显得更加合理一些。有外省的朋友开玩笑,说她这样的本地人,有自己的家,还能啃老,是多么幸福的事,不像有些县城孩子和农村孩子,离开大城市后,甚至无法回到自己的原籍,过一种还可以的生活。边月最初还想辩论一番,讲自己也很无奈,所在的城市其实并无多少适合自己的工作,即使适合,往往也因为年龄或者其他原因被拒绝。当初书店的那份工作纯属捡漏,月工资算下来也只有三千五,不足她在上海月薪的三分之一。在繁忙琐碎的工作外,领导和同事还给她穿小鞋,她在高压的工作中终于支撑不住,得了病,治病和养病又花了好几万块,这使得她变得小心翼翼,不再敢寻找那些需要高承压能力和无休止加班的工作。

边月拎着菜篮子拐进小区,刚走到一栋门口便见着那个每天出门买汽水的男人。她给那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人起了个“雅号”——汽水哥。汽水哥不上班,也没有工作,每天早晨九点和下午三点定时定点出门遛弯,遛弯的时候手里总拎着饮料,诸如可乐呀,雪碧呀,茉莉花茶呀,换着喝。汽水哥的腿似乎有点问题,走得比常人慢。边月猜测,这个汽水哥可能是身有隐疾所以无法出门工作。过去边月觉得这种游手好闲的人非常讨厌,简直浪费社会资源。而如今,她跟汽水哥似乎过着类似的生活,她开始观察甚至于“欣赏”这个同类。比之于那些疯狂加入内卷,疯狂消耗自己的年轻人,汽水哥像个世外散仙一般。从他的嘴里,你听不到加班,听不到股票,听不到房贷,听不到膨胀的欲望,他的生活简单得就像是夏日里的柠檬汽水一般。

等电梯时,边月遇见了好几个同楼栋的阿姨。电梯间本就窄小,这下因为人多使得边月不得不退至角落,假装玩手机。她不爱跟邻居们打招呼,倒不是因为不懂礼貌,而是恐惧邻居们的寒暄中藏着套话的企图。她低着头,疯狂刷着购物软件,试图屏蔽外界杂音,而阿姨们的交谈还是溜进了她的耳朵里——卷发的阿姨讲,这孩子啊,还是不能太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跑到国外了,谁给我们养老呢?我觉得孩子稍微混得差一点也没事,在自己身边就好,你们说对不对?其余的阿姨纷纷点头,讲自己未来对孙子孙女的规划,就是不需要成绩太好,最好不去大城市,更不要去国外,留在老家就蛮好的。边月听着,禁不住露出嘲讽之笑,她想,母亲会不会就是在电梯里听了这样的话,才寻死觅活地让她从上海回到老家呢?毕竟她是独生女,若是真的留在大城市,那父母身边就没人“伺候”了。

到了十三楼,边月步出电梯,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这会儿,父亲应该是带着狗出去遛弯了,母亲呢?好像去老年大学学跳舞去了。每个人都看起来有事可做,反倒是她,像个游手好闲之人。她步入厨房,撸起袖子,开始杀鱼。更年轻的时候,她干不了这么血腥的事情,但在外漂泊久了,她的厨艺见长,像是杀鱼一类的事,于她而言并不难。其实鱼已经奄奄一息了,要做的是把刺给剔出来,这工作并不简单,需要十足的耐心。临近母亲生日,边月想着到底该怎么用最低成本让母亲开心、舒心,思来想去,她打算团购一份江滩边酒店的下午茶。过去她总是想着去上海外滩的餐厅度过这样一个惬意的下午,可直到回到老家,她也没实现这个愿望。

也不是没想过搬出去住,然而,在市内租上一个看得过去的房子需要至少一千五百元,这数字对于过去的边月来说是小意思,但如今,她觉得这足够买两个月的菜了。也有北京、上海的朋友邀请她去大理过生活,说是几个人租个院子,白天就到处游山玩水,晚上就一起围炉煮茶,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有人讲笑话,也可以看露天电影,看些大家都喜爱看的文艺片。这种想法自然是好的,但边月算了一笔账,去大理的开销是在老家生活的三四倍,如果没有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去远方也只是一种暂时的逃离。

母亲回来了,脸色不大好,边月连忙递上了温水和降压药。母亲吃过药,喝了水,叹了口气,讲自己身体大不如前了。边月点点头,说人都是会老的,没办法,都六十多岁了,这样很正常。母亲突然看着边月,笑着说,交给你一个任务。边月问,什么任务?母亲说,你来做导游,带我和你的陈姨、王姨去旅游一次,你记得她们的吧? 

陈姨、王姨是母亲的闺中好友,三个人读小学时便认识了,后来又成了中学同学。那年月,同学同事都住在一个区域,陈姨和王姨参与并见证了母亲的诸多人生大事,像是工作进厂、结婚、生育。边月小时候和陈姨、王姨的孩子也熟,但大学毕业后,她去了外地工作,渐渐地,也跟这些同龄人不怎么来往了。边月记得,陈姨生了两个孩子,老二跟她同年,老大有脑瘫。这些年,陈姨为了照顾自己的大儿子,可谓是呕心沥血,前一阵,边月听说,陈姨的大儿子突发急症去世了,她一面觉得死亡的可怖,一面又觉得陈姨似乎是解脱了。小的时候,她去陈姨家里玩,小孩子们聚在一起闹腾,总是喜欢去一个小黑屋旁边冒险,那个屋子没有窗户,外头用大锁链锁着,里头就住着陈姨的大儿子。有一阵,小伙伴们都开玩笑,说陈姨的大儿子真幸福,小时候不用上学,长大了不用上班。边月想,还真是如此。她希望像陈姨的大儿子那般自由,轻松逃离社会责任与父母期盼,但她又不愿得这样痛苦的重病。

王姨前几年添了孙子,忙了好几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出去游玩的时间。王姨年轻时喜欢打麻将,喜欢旅游,为了带孙子,她已经好几年没出过远门了。母亲每次都要跟边月提王姨的孩子,说人家孝顺懂事,早早结婚,早早生娃,这样,王姨也能趁年轻还有体力帮忙带。末了,母亲总是会瞪边月一眼,说她迟迟不结婚,迟迟不生育,要是等年纪很大再生孩子,谁来带呢?

边月不与母亲理论,只说缘分还没到。母亲又责骂她,说她为什么要浪费六年青春在一个没有结果的男人身上。边月无法回答,当初的确是她遇人不淑,不懂得识人,如今前男友已经去了国外,交到了新的女友,上个月已经结婚了,妻子也已经怀上了孩子。总体而言,边月过上了一种两头不讨好的生活,她既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事业型女强人,又没能靠拢主流,完成父母对她的世俗期待。对于这一切,她只能苦笑。

2

去哪儿好呢?

第一个涌上心头的目的地是泰国。刚开始工作的那几年,边月手头积蓄不多,但又想出国转转,于是选定了曼谷与清迈。她坐廉价的红眼航班抵达素万那普机场,玩了三天,接着又坐大巴车从曼谷去往清迈,最后又坐了一夜的老式火车回到了曼谷,再坐飞机返上海。泰国低廉的物价与丰富的市集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这几年,泰国大不如前了,各类事件频发。就在前几个月,缅甸的地震波及了曼谷市中心,摩天大楼上掉落砖瓦,整个城市仿佛进入世界末日前奏。相熟的朋友有在清迈旅居的,她告诉边月,泰国的物价已经涨得比以前高许多了,想通过地理套利,用便宜的价格享受好的旅游体验感,似乎不太可能了。如此,边月只好在泰国这个选项上画上了一个猩红的叉。

去日本呢?王姨似乎不喜欢日本。过去边月在上海的日资公司工作,每次见王姨,母亲都要叮嘱:“千万别提你在替日本人做事。”边月点点头。王姨问到边月在哪里工作时,边月就笑着说,是一家新加坡公司,老板是华裔,普通话讲得好,公司需要发英文邮件,但也不是硬性要求。当然,赴日的麻烦还不仅仅在于此,去日本的签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搞,之前边月有工作的时候,顺利地办了个三年免签,现在她可没这个机会了,一个灵活自由职业者除非有自己的公司、不错的现金流或房产,否则很不容易搞到签证。

剔除了这些选项后,边月将目光收回了国内,要说看山山水水,那自然还是云南与桂林。不过母亲讲,桂林嘛,火得早,她跟王姨还有陈姨都已经去过了。思来想去,边月选定了三个地方,一个是韩国济州岛,一个是云南大理,一个是新疆。

为了让阿姨们满意,边月埋头捣鼓了一个PPT,同时在网站上团购了一个星巴克下午茶套餐,准备邀阿姨们商讨一下最终的旅行方案。

到了约定的日期,边月与母亲早早来到了商场的星巴克等待王姨与陈姨。边月看了眼手机,时间是下午两点,她们约的是两点半。两个人坐了五分钟后,王姨来了,手里还拎着四块小蛋糕。王姨讲,免费的,是之前别人送的券兑换的,划算得很。母亲笑了笑,接过蛋糕,分给了边月一块。陈姨还没来,母亲与王姨便开始说起陈姨家里的事。说陈姨辛苦,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老大”,陈姨的婆婆也坏,见老大无用,每天都要在家里给老大摆脸色。有时候,老人说话难听,讲陈姨孕期的时候乱吃药,感冒了就吃西药,这是导致老大最终出问题的原因。陈姨委屈,但无法辩驳,只能埋头吃饭、埋头做事。陈姨的女儿叫叶霜,是一个顶顶傲气的姑娘,她长得漂亮,学习也不错,大学就去了北京,后来不怎么回老家了。即使回老家,也不住家里,而是去外面租一些环境好一点的民宿或高档些的连锁酒店。王姨讲,霜霜不愿回家的原因很简单嘛,不想看到她那个哥哥。小时候,叶霜没少因为哥哥是残障人士受到同学的欺负与歧视。“苦尽甘来了。”母亲叹了口气,边月也跟着点头。王姨说,是的,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霜霜的工作单位好,能干,会挣钱,未来陈姨都要享福的。王姨说到这里,边月羞红了脸,过去在上海外企上班的时候,她也蛮有自信,如今她却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优点了。她目前没有工作,也很难找到好工作,她跟叶霜已经有了遥不可及的差距。

“吃蛋糕,吃蛋糕。”王姨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让边月尴尬,于是开始迅速转移话题。“那咖啡要先兑了吧?还是等陈姨来了再说。”母亲讲,先兑了吧,反正快到时间了,人一定马上就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晃到了三点,已经距离约定时间晚了半个钟头,而陈姨还未现身。王姨打电话过去,电话打不通。母亲拿起手机,拨打了陈姨丈夫的电话。边月竖着耳朵听,母亲索性放了公放,这才知道陈姨早晨突然在家晕倒了,这会儿在医院呢。倒也不是大问题,是低血糖,现在正在医院输液,过一会儿就回家休息了。王姨讲,那待会儿得去陈姨家里探望一下,母亲也点了点头,问边月去不去。

去吧。说起来,边月好久没去陈姨家里了,那是一栋建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的筒子楼,已经十分老旧了。前几年地产行业如火如荼的时候一直说着要拆,但这几年又没啥动静了。陈姨一直盼着能住进拆迁后换来的新房子里,可如今,唯有跟老公还有婆婆委屈在一套小房子里。其实他们本身拥有的房子没那么小,但因为要留一间单独给大儿子住,所以三个人的生活范围被缩到不能再缩。边月记得,陈姨家里还有个暗楼,乌漆墨黑的,小时候偶尔在陈姨家借宿一会儿,她总觉得暗楼里会飞出蝙蝠与女鬼。

边月打开网约车软件,叫了辆车,奔赴陈姨的住处——冰糖角3号,她过去没觉得这个地名如此可爱,现在年纪大了,忽然觉得整个片区充斥着浓浓的怀旧氛围。距离冰糖角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花街,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布置得很有生活氛围的老旧居民楼,那一带的居民爱种花罢了。

穿过花街,到了陈姨的楼下。这会儿陈姨还没回来,婆婆在家里。老婆婆虽然已经快九十岁了,但耳清目明的。王姨悄声对边月与其母亲讲,这老太太脾气坏得很,年轻时在厂里就是个难相处的人。边月对老婆婆的印象倒是不坏,小时候边月去陈姨家里玩,老婆婆很爱给她糖吃。

……

(全文见《芳草》2025年第5期)

【作者简介:兔草,原名李小婧,湖北武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上海文学》《长江文艺》《湖南文学》《青年作家》等刊物。已出版小说集《研究怪兽的人》《去屠宰场谈恋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