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5年第12期|高林有:花匠老孟
编者按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喜怒哀乐各不相同,但必然存在又自成体系。好的小说创作就是作者创造出一个世界,并将它从容地交付到读者面前。普通人如花匠老孟,朴素平淡的生活水面下,同样有作者展现给我们的漩涡和波涛。
花匠老孟
//高林有
一
老孟其实不算老,还不到50岁呢。这个“老”字是大学城干绿化的同事们随口叫出来的。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老孟和同龄人相比长得有点儿老相,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穿戴也不讲究,虽然没有补丁,但没时间洗,总是皱巴巴的。还有那顶帽子,已经看不出啥颜色了,帽檐耷拉下来,遮住了脑门,比赵本山演小品的那顶还要俏皮。再有呢,是人们对他的尊敬。在中国人的语言习惯里,带“老”字的一般都有尊敬的含义,老人,老师,老先生……这也是人们对老孟人品的褒奖。
老孟呢,能感觉出来人们对他称呼里的第一层含义,要说他为什么默然接受,还是他自己最明白,咱就是长得比同龄人寒酸呗!别看老孟是村里来的,说的、想的、做的往往出乎你的意料,乍一听有点儿不顺耳,可一细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刘福却不这么看,这个人呐,多少有点儿病!
刘福比老孟小几岁,长得精神,穿戴整齐,不像一个干活儿的,好像是出门串亲戚的。还有呢,未曾说话先笑脸儿,很受老板赏识。刘福来大学城比老孟早一年,感觉比老孟资格老,知道的事也多,说话总想占个上风。
老孟头一天上班,刘福就对老孟说:“你是新来的,有些事我得点给你,省得两眼一抹黑,叫人笑话,谁让咱是同事呢!”
“哦。”老孟正忙着给草坪浇水,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知道咱的老板是谁吗?”
老孟看着那漂着草屑的水像虫子一样往草根儿里钻,一股土腥味儿直往鼻子里窜,那感觉就像在浇自己责任田的麦子,心思跟着呲溜呲溜的水流进草根儿了,他看入了神,没有来得及回刘福。
刘福有点儿生气了,刚进门的“媳妇儿”就跟“婆婆”端架子!就大声喊道:“喂,跟你说话了,耳朵塞毛啦?”
老孟心思仍在花草上:“你看这草儿啊,渴坏了吧……”话还没说完,一下子醒过味儿来,凑到刘福跟前悄悄地说:“你今天是不是用马尿漱的口,说话这么骚气!”
刘福冲着老孟吐了一口:“呸,都说你们村里人实诚,我看你说话比驴尿还骚气!”
老孟笑起来:“俺们村里人就这样,你敬我一尺,俺回你一丈;你冲我龇牙,俺就给你一棍子。”
刘福瞪起眼睛,想找回面子:“好心好意当驴肝肺!我是给你指路啊。”
“俺自己有眼,不用别人牵着走。”
刘福跟老板沾点亲,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干活儿吊儿郎当,不是耍嘴给人上课就是抽烟,总是摆个小工头儿的模样。早就有人告诉了老孟刘福的那点儿粑粑鼓儿。老孟感觉他有点儿可怜,实实在在干活,硬硬气气挣钱,何必偷奸耍滑儿叫人下眼皮看呢!
老孟回刘福道:“他爱谁是谁,俺又不给他干活儿!”
“嘿,奇了怪了,你不给老板干活儿,给谁干活儿?”
“俺给俺儿子干活儿。”
“你骂老板是你儿子?”
“俺不会骂人,俺真的是为儿子才出来干活儿,你别误会了。”
老孟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他说的是家里那个坐轮椅的儿子,那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愿意把家里的这种事说给别人,尤其是刘福这个碎嘴子。
老孟赶紧改口:“俺是把花草当儿子呢,你别给俺上纲上线。俺把花草这个儿子伺候好了,每月的工资还不手拿把攥?”
“老孟啊老孟,你这个人可真够幽默的,干活儿干出诗意了。”
“俺就喜欢花草,比儿子还亲。”
“你好敬业啊,哪天我告诉老板给你涨工资。”
“用不着。俺干的是分内的事。”
刘福又问老孟:“你知道老板从大学城拿多少承包费吗?”
“俺知道那个有啥用?有那个工夫还不如给老婆打个电话呢!”
“你就惦着你老婆那块地儿,有钱在哪儿都可以找块地儿‘耕耕’。”
“不是自己的地俺还嫌脏呢,你没事儿去拱吧。”
刘福还是不住嘴:“我告诉你吧,人家老板一年拿100多万哩,给咱们的只有一个角儿,除了应酬,剩下的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老孟说:“这个你别眼热,有本事你也把他挤走自己承包过来。要不就把他闺女娶家去,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刘福立起眼珠子:“跟你说正经话吧,你偏愣了吧唧!人家老板没有闺女!你要是有闺女,我倒是想娶过来!”
老孟话茬子更快:“让你失望了,俺也没有闺女,但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美人,现在你就可以娶走。”老孟指了指便道上一位老人牵着的一条小狗说,“白净净的毛,两只大眼睛像掉在雪地里的两颗黑葡萄,漂亮着呢。它的名字叫西施,足配得上你。”
刘福气坏了:“你……”
二
老孟的家在冀中的一个小村,他家里有地,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庄稼把式。父亲是远近有名的花匠,据说当年给一个大户人家养花,这对老孟多少有点儿影响。
儿子结婚的第三年,村里搞土地流转。把土地当成命根子的老孟舍不得那块责任田。
全村的人一个个都签了字,老孟拉钩扯弯就是不理这个茬儿,成了钉子户。老孟说,俺自己的地就应该俺自己做主,愿意“流”就“流”,不愿意“流”就“不流”。
村主任骂他:“地是承包给你,不是卖给你的,你只有使用权,土地永远是集体的。‘流’不‘流’,村里说了算!”
老孟不服:“你们把地收走了,俺们吃什么喝什么?”
村主任急了:“能白‘流转’你吗?你这几亩地春天种小麦,秋天种棒子(玉米),一亩地纯收入多少钱?400多块顶天了吧。‘流转’了以后,一亩300块,不用你撅着腚种地了,也不用你投资了,净手拿钱跟地主一样。没事儿你还可以外出打工,一个月最少也得弄个两三千块呀!你掰着手指头算算,哪头儿合适?”
老孟白了村主任一眼:“这不是钱的事。种地的手里没了地,好比大树刨了根,干木头一棵了。外出打工挣钱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村主任说:“手里有了钱你还有什么不踏实的,你看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在家种地?就你稀罕这几亩地,叼着个尿泡当口肉呢!”
老孟“唉”了一声:“种好土地是咱庄稼人的本分,谁爱出去谁出去,俺可不愿在城里蹲在路边儿等活儿干!不愿意在家种地,总有后悔的那一天!”
村主任嘲笑地说道:“你又不懂了吧,这叫城市化进程。只能怨你没本事,人家在城里卖鸭脖儿的还有发财的呢!”
老孟认真地说:“实话告诉你,俺不要钱,俺想入股!”
村主任眼一瞪:“你净出幺蛾子!你不签也行,以后种地别浇村里的水,家里也别用村里的电!”
老伴儿担心出事,就劝老孟:“说到根儿上,地啊钱啊都是身外物,只有命是自己的。有副好身体,到哪儿都能活一辈子,你就别死心眼的王八凫顶流啦!”
老孟瞪起眼珠子:“钱是天空的云彩,地才是养人的聚宝盆!”
最后呢,老伴儿的话让老孟活了心,还是签了字。
当天晚上,村主任悄悄给他送来5000块钱,说这是额外的,让老孟谁也别告诉。老孟说:“这钱你拿回去。我是流转,不是把地卖给你。到时候我还想‘流’回来呢。”村主任说:“签了合同就有法律效力,你就别想那个美事了!”
结果呢,儿子去了南方打工,干建筑活儿,登高爬梯,风吹日晒,每天像从土里钻出来似的,有时过年都回不了家。
老孟呢,接过老爹的手艺,把原来放农具的储藏间改造成了花窖,在家里摆弄花草。老孟养的花,品种繁多,鲜艳夺目,芬芳四溢,招人喜欢。他也不用拿到县城去卖,附近的乡亲们都给包圆儿了。谁家娶媳妇了,女儿出嫁了,或者是生小孩了,屋里少不了摆上几盆老孟的花。过年过节,也有人拿老孟的花当礼物,既养身又时尚,五颜六色,红的有矮牵牛,黄的有金莲花,白的有木芙蓉,紫的有曼陀罗。一年四季不断趟儿,春天有报春花,夏天有茉莉花,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水仙。亲戚朋友来了,他也不收钱,虽然进项不大,却也可以糊口。
天有不测风云。儿子打工不到两年就出事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命保住了,腰摔坏了,坐在轮椅上过日子了。人家好歹给点儿补偿,但又能维持多长时间呢?
老孟一肚子火气往老伴儿身上撒:“傻眼了吧,在家种地能有这个下场吗?”
老伴儿流着泪说:“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用呢!是你的儿不是我的儿?”
老孟叹着气说:“在家养花不是长久之计,我还是外出挣些现钱吧。万一儿子的病有治,咱手里也有的准备啊!”
就这样,老孟来到了海河边的大学城当了一名绿化工。那年,老孟的孙子才两岁,能满地跑着叫爷爷了。
三
大学城的建筑都不算高,冒出树梢的房顶,像飘着的一顶顶红帽子。一座座校园被红花绿草围着,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都裹着香气。每一条道路两边,也被一层层绿色包装起来,看不见泥土,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小溪。道牙子和便道之间,是一条绿化带,矮的是一墩墩马兰花,连成一片;高的是几排槐树,枝叶参天;方砖砌成的便道,成了一条绿色的走廊。再往下走,是开着各种小花的灌木,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招人喜爱;路坡上是一片随风摇曳的苜蓿草;小溪两边有或密或稀的芦苇,点头哈腰在水面照镜子。
让老孟更新奇的地方,则是修在水面上的观景台,每一条道路下面隔几百米就有一个。眼前这条不足两里长的小河,上面一共有三个观景台。从便道往下走,是木头做的台阶,伸到水皮儿时,是一个三面用木头护栏围起来的观景台,里面还有木椅,连地板也是木头的,整个观景台被油漆刷得锃亮锃亮的。老孟休息的时候,坐在木椅上,抚摸着光滑的护栏,心说这野地修得比老家堂屋还讲究呢!俺家的堂屋里,一张圆桌加四个方凳,方凳还是塑料的,又当客厅又当饭厅。每天孩子们都睡了觉,老孟和老伴儿常常对坐在方凳上,两个胳膊架在圆桌上,俩人悄悄说话,说今天干了啥,明天还打算干啥,说起高兴的事也不能笑出声儿,说到郁闷的事儿,就互相宽慰将来总会好起来的。
老孟对大学城花匠的这份工作很满意,也很珍惜,干起活儿来很认真也舍得力气,跟种自己的责任田一样用心。这一用心,手也跟着巧起来。绿化的活儿,粗的也有,细的也有,每一件他都干得很漂亮。先说粗活儿,秋天一过,就得给树干刷防虫药漆,不让树上的害虫爬下来钻进土里过冬,这活儿虽粗,也得用心思。老孟呢,干得和别人不一样,不但横着刷一遍,还要竖着刷一遍。横着刷过的一棵棵树木,高矮尺寸像用水平尺量过的,上下不差一厘米。竖着刷呢,为的是把树皮的缝隙都刷透,不给害虫留一丝一毫的逃生机会。
再说细活儿,给灌木剪枝修叶,是要有造型的,像给人理发一样是个手艺活儿。老孟手里的剪刀,像一个理发师的推子,随着一阵阵的咔咔声,片片叶子飞落,再看刚才那些蓬头垢面的灌木,圆的如一个个狮子滚的绣球,风一吹就来回摆动。长的呢,见角见棱横平竖直,像一条条绿色的龙,风一吹呢,浑身抖起来像要飞似的。
老孟太喜欢这个地方了,他经常这样想,孩子们在这样的好地方读书该有多幸福啊。将来孙子长大了,也让他考进这样的大学读书。挣钱多少搁一边,在这里干活儿,天天闻着花香气,小病小灾都会没了呢!
因为干活儿,老孟没少跟刘福生气着急。那天,老孟和刘福分在一起干活儿,给道路两旁的槐树、小叶杨和白蜡浇水。浇水之前要挖树坑,这活儿很简单,先在树根处拿铁锨刨一个坑,然后四周再堆成一道圆圆的小坝。他和刘福一人刨一趟。老孟刚刨了几个树坑,刘福已经刨得老远了。刘福坐在远处道边的长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嘴里哼哼着什么。
老孟仔细看了看刘福刨的树坑,顿时火冒三丈!喊道:“回来,返工!”
“怎么了?”刘福叼着烟,晃晃悠悠走回来。
“你自己看看,树坑挖得像个浅碟子,能存几口水?”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没人雇你当监工!”
“干活儿要对得起良心!我问你,你吃饭的时候,恨不得人家给你拿大盆盛得满满的,不怕把自己撑死。现在给树浇水怎么挖这么小的坑,不怕把树渴死?”
刘福递给老孟一支烟:“就你事儿多,快抽支烟歇会儿吧。”
老孟挡回他的手说:“俺不会吸烟,赶紧把树坑挖深点儿。”
刘福说:“你太实在了,又不是给咱自己干活儿。”
老孟说:“你说错了!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就是给咱自己干呢!”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返工!”刘福满不在乎这个村里来的人。
“你心情不好?我看你是心眼儿不好。亏得你还是老板的亲戚,把人心揣胳肢窝了!”
老孟这么一将军,刘福才不情愿地把那几个不达标的树坑,吭吭哧哧地重新挖好。老孟走过来认真检查每一个挖过的树坑夸奖道:“达标了,达标了,其实你力气比俺大着呢。”
四
老孟没事儿的时候,就跟老伴儿打电话说话。其实老孟可不是闲得难受,他是不放心那个儿子,又不能直说,那样会勾老伴儿的心思。每次打电话,老孟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里说的尽是让老伴儿高兴的事。
有一天工间插歇,老孟拨通了老伴儿的电话,感觉两口子好像坐在堂屋里圆桌旁的凳子上,边吃边说。
“喂,你知道俺在哪儿给你打电话吗?”
“还不是在你们又矮又挤的活动板房里呗。”
“错了,是在大学城河边的一个观景台上呢!比旅游景点的木栈道还漂亮,像一间木头房子,就差盖个顶子啦。”
“你有事儿快说,我还给孩子们做饭去呢,我可没有闲工夫听你说那些个花呀草呀的!”
“俺……俺是说你有空来一趟我们大学城……”
“让我到你那儿去?成全你了,家里的事儿谁管呢?”
“俺真的想让你看看这里的景色,也宽宽心。大学城四季都有花,春天最早开的是马兰花,接着是满天星,后面又接上了薰衣草、海棠、月季、蔷薇和荷花。到了秋天,桂花、菊花、黄花槐,香气可浓了,都是上等的酿蜜好材料呢!我要是只蜜蜂,一定给你酿一瓶蜜快递过去。一到花季,城里的人拉家带口在大学城里支起帐篷来度假呢,河里还可以钓鱼。还有呢,到了冬天你别以为没有花了,错啦!这里的芦花一片一片的,成了大学城的一景,飘着一层厚厚的雪……”
老伴儿听得有点儿烦:“出门没几天会编故事了,想当作家啦!告诉你吧,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你走到天边也是吃苦受累的命!你嘴里说得再好听,心里想的啥也瞒不住我!我没时间听你扯闲篇儿,我还得伺候你儿子,照顾你孙子,还得喂猪,还得陪你儿媳妇说话。只有让人家高兴了,我心里才踏实,如果哪天人家有了想法,抱着孩子一走人,哼!你还有心思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把老孟的心扎出了血!他最惦着这件事,又最怕提这件事,每天只想闷头干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件烦心事从脑子里挤出去。
老孟打起精神对老伴儿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往远处想。将来咱孙子考上了大学,不也是咱孟家的福分吗?”
“你别老提你那个孙子,如果媳妇跑了,你往哪儿找孙子去?”
“这个俺比你明白,家里要是有好日子过,媳妇不会有别的心思。将心比心,俺要是年纪轻轻残废了,你甘心情愿守我一辈子?”
老伴儿有点儿急:“行了!你往后没事别老给我打电话了,你说的多少美事也冲不走我心里的愁事。以后真要出了啥事儿,我一个电话准把你吓死!”
老孟顿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了,凡事顺其自然,不能自己给自己添愁。”
老伴儿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咱们村来了帮扶组,专门到咱家问有啥困难。嗐,咱家的事儿没法儿开口哇,还有比咱更困难的人家呢。”
老孟笑了:“你的眼光比我看得还远哩。”
老孟嘴里这样说,心里比谁都苦。
老孟最烦心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工作时人一忙乎脑子就空了。傍晚或公休日,他常常一个人跑到苹果湖看野鸭子散心。大学城里水面很多,除了好几条河流,还有大大小小的湖泊,挨着体育馆的那个最大,还举办过全市的划艇比赛。苹果湖在图书馆的后头,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中间还有个小岛,高处是几棵柳树,像一个人脑袋上的头发;低处贴着水皮儿是一圈茂密的芦苇,像一个人脸上的胡子,野鸭的窝就藏在芦苇里。
老孟呆呆地坐在湖边,看着一对一对的大野鸭子,带着一群群小野鸭,在水面上嬉戏,夕阳下的苹果湖泛起波纹。他想,有水多好啊,家里的那几亩地只能种玉米和高粱,如果有水就可以种水稻或者栽莲藕了,那样收入还会更高。他还想,一家人老老少少像那群野鸭那样在一起多好啊!
他烦闷难忍时,就想给老伴儿打电话,可每天最害怕的事就是老伴儿来电话,他不愿意听到那个不想听到的消息。
他又想起一件事,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工友悄悄劝他,以后别老跟刘福较劲了,他曾扬言早晚有一天鼓捣老板把你开走。老孟笑着说,俺行得端走得正,还说不定谁开谁呢。
五
昨天是公休日,老孟坐上大学城附近的地铁一号线,记不住坐了多少站,在一个装饰城跟前的站下了车,步行只走了10多分钟就到了市里最大的那个骨科医院。这条路线,是他提前问了一个市里的工友记在心里的。
到了医院,他挂了一个30元的专家号。等了一个多钟头,墙上的大屏幕显示出他的名字,女播音员柔美的声音也叫着他的名字,请到2号诊室就诊。专家是一位50多岁有些谢顶的男医生,看着老孟这个身板硬朗四肢健壮的患者目光疑惑,你是病人?老孟说,专家大夫,我是给我儿子看病来的。
老孟详详细细跟专家说了儿子的病情。专家说,只要腰椎神经可以修复,做手术就有治愈的可能,不过要等病人做了检查才能确定。老孟听了一阵兴奋。接着又问手术费要多少钱,专家说这个不好讲,要看病情。老孟一听又是一阵摇头,一定不是个小数目。最后呢,老孟揣着希望,带着郁闷,回到了大学城工棚。
傍晚,老孟来到苹果湖畔。湖里的野鸭已经入巢。想必儿媳和孩子也已经进屋休息。
他拨通了老伴儿的电话,悄声说,好消息呢!骨科医院的专家说,儿子的病兴许手术可以治好,但不敢确保,要等病人做了检查再说。等我挣够了手术费,就接儿子来医院治疗。只要有一线希望咱就得往前拱啊,你说是吧?
老伴儿低声回,咱盼的是这个呢!
老孟来了精神说,只要有太阳,再阴的天也能看见路。
老伴儿说,嘿,说你呼哧就喘上了,说话带诗味儿了!
转眼到了秋天,有的花已经谢了,路两边一丛丛马兰花依然郁郁葱葱。
老孟举着剪刀正在修剪便道旁的丁香,春天剪过一次,才半年,摇动的枝叶又伸得老远,不小心还会牵挂行人的衣裙。此时的老孟,专心致志,好像变成了一个画家,那把剪刀呢,就是一支画笔,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一丛丛丁香越来越圆越来越圆,像一个个绿茸茸的大球。老孟看着这些散发着香气的花草,就像闻到了自家责任田里庄稼的香味。
老孟正剪得带劲,忽然看见一辆厢式小货车嘎的一声停在路边,车门一开,刘福领着两个人走下车。那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锨,嘴里叼着烟卷儿。他们走到绿化带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好几墩马兰花挖出来,往便道上一扔,马兰花那一团细根围着的湿土散了一地。看到这里,老孟觉着好像有人把自己的小孙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光着屁股摔在地上一样难受。
老孟扔下手里的工具,一个箭步蹿过去,大声喊道:“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刘福一旁说道:“干什么?干什么还用跟你请示吗?”
那两个人不一会儿便在那块刨了马兰花的地方挖了一个坑子,足有半米深。老孟夺过其中一个人手里的铁锨,不住地往坑里填土,他想把那几墩马兰花赶紧栽回去,时间长了草根就晒死了。
那两个人愣住了。
刘福冲那两个人摆摆手,意思是干你们的别理他。
老孟俩手一拦,不让他们靠近坑子。
刘福摇着头跑到车里,两手抱出一个铁质的标识牌,往老孟眼前一摔:“老孟,你看见了吗?你管得了我,你管得了它吗?”
老孟瞥了一眼那个牌子,密密麻麻的小字,一时看不清楚写的什么。老孟大声对刘福说道:“我不管上面写的什么,我就管我的花草不能任人糟蹋!”
刘福说:“你不看,我告诉你,这是老板自己做的广告牌!”
老孟说:“他爱什么广告什么广告,跟俺无关。俺就是不准毁坏这么好的花草!”
“关你啥事!人家老板承包的大学城里所有的绿化,他想咋弄就咋弄,你就是一个打工的!”
听到“承包”这两个字,老孟好像感觉是村主任跟他喊“流转”时的那副神情,心里的火气直往外窜!
老孟大声说道:“他承包的是工程,不是大学城,谁要刨一棵树,挖一根花草,必须有农林部门的批准,不然的话天王老子也不行!”
刘福哈哈大笑:“一个农民工真拿自己当棵葱了。我要是给老板打一个电话,立马叫你卷铺盖走人!”
这时,老孟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是老伴儿打来的,老孟一想肯定没好事,脑门子嗡的一声要爆炸,按了拒接装进口袋。
这时的老孟,像一头狮子一样朝刘福奔过去,把那顶帽子往地上一摔,瞪着眼珠吼起来:“告诉你刘福,只要俺还在这里干一天,谁也甭想挖坑毁花!”
刘福吓得一激灵:“你要疯啊!”
“我没疯,明白着呢!”
那两个人问刘福:“还干不干?”
刘福说:“干,他算老几!”
老孟一听,跳进那个刚挖好的土坑里,整个身子像一棵木桩牢牢地插在坑里,冲着那两个人叫起来:“谁敢再动,俺就跟谁玩命!”
这时,老孟的手机又响起来。老孟接起来,只听老伴儿叫着:“死鬼,你为啥不接电话,有好事哩!帮扶组了解了儿子的病情和咱家详细情况,帮着联系镇里搞了募捐,张罗到了一笔治疗费,还联系好了你说的天津那家骨科医院,动身的日子定下来后我再告诉你,到时你请假到医院和我们会合,一起安顿儿子做手术。还有啊,村里建了一个玉米淀粉厂,儿媳妇进厂上班了。这回你放心了吧。儿子还说等他治好了病,你就回家来干,工厂里也需要绿化呢。还有一个刚听到的消息,村主任因为倒腾土地出事儿了……”
老孟紧绷着的脸露出笑纹,浑身一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那两只脚仍插在土坑里一动不动。
【作者简介:高林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散文选刊》《读者》等。曾获冰心散文奖、“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大赛一等奖,2020年被中国作家协会评为“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先进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