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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5年第6期|史若岸:红楼梦寻(节选)
来源:《长城》2025年第6期 | 史若岸  2025年12月30日08:10

史若岸,1997年生,作品见《山西文学》《安徽文学》《西湖》《青年作家》等刊。短篇小说《废物记录手册》入选2022年河北文学榜。

通灵宝玉是一件大如鹅卵的量子数据信息探测仪,外形像石头,颜色透明,拿在手里,像一片温润、凝固的水。

老师将它交给我的时候,我正和他一同在基地的林荫道间散步。春天的风漫不经心,杨絮飞得到处都是。不远处的科研大楼像一座塔,高高耸立着,顶上的风向标兀自乱转。我穿着白色制服,看起来很像一名科研专家。

之所以说像,是因为我与“科研”二字的唯一联系就是这件白色大褂。名义上,我的职位是安全工程监测保障专员,实际工作内容则是在基地的外围定时巡逻,以及对每一位到访人员进行登记与核实。简单来说,我是一名保安。

在此之前,我的研究方向是量子意识信息重构。在一次意识信息深度探测的过程中,实验出了意外,这次意外对我的大脑造成了永久性损伤。现实中,我并未感受到这一损伤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具体影响。我依然会思考,会与人沟通,也会产生困惑与不解。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改变了我的时间观念。

我失去了时间的统一性与连续感,今天过后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我出生时的第一秒和我死亡时的最后一刻。在这样的时间观念里,我的记忆成了毫无落点与环绕点的漂浮物,如宇宙间失去恒星的小行星,散落于意识时空的幽静黑暗之中。

我的记忆仍然存在,只是无法再被大脑理解,依附于记忆之上的知识和技能则成为了与外星生命一样神秘莫测的事物,只在需要的情况下被身体本能唤醒,但无法以意识察觉。这是一种很朦胧的状态,一切事物都在会与不会之间。就好像它们是水流,穿过我的身体,可以感知,却无法存贮。

因此,我无法再进行科研工作,科研生涯就此折戟,但我并未产生任何沮丧的情绪。由于主观意识上失去了时间,我难以产生任何带有前因后果的情绪。我和时间是同步的,时间向前,我也向前,我经历着流动的生活,活在没有时间的空间里。

老师是量子信息领域的研究专家,主导完成了时空信息站数据的整合与搭建,并最先发现了量子信息的意识性留存,由此而发现了一个更广阔的信息宇宙,即意识体的存在。意识体既可以是一片思维,也可以是一座城市,简单来说,就是只要一个事物在这个世界上有过存在信息,意识体就会随之产生并独立存在。

借用一句知名的诗歌来表达,“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翅膀的痕迹,但鸟儿已飞过。”意识体就是鸟儿翅膀痕迹这样一种存在。

不过意识体好比现实事物面向宇宙的高维投影,只有在量子世界中才能够察觉,且存在状态捉摸不定,如同秋夜的萤火虫一样飘忽微弱。老师沉浸量子信息研究多年,才终于探测到《红楼梦》的意识体,并在此研究基础上,制作出了通灵宝玉。

科研领域以外,老师是一名古典文学爱好者。对于《红楼梦》未完成这件事,他一直深以为憾。根据时空信息站传输的数据分析,某一条时间线上,完整的《红楼梦》是存在的,但具体来自哪一条,在与其他事件重叠交错数以十亿条计的时间轨迹之中,想寻找到则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通灵宝玉储存了《红楼梦》的意识体信息,虽然看上去只是一堆不断变化的量子数据,但通过这个途径,在当下时空中摸索到那条存在完整《红楼梦》的时间线便拥有了可能。意识体于所有时间线中存在,只要使通灵宝玉触及到那条时间线的感应点,就能使目前未知的信息数据坍缩出结果。这个点类似于宇宙演化中的奇点,代表一切的起始,《红楼梦》会从这个荒芜的点扩张,一直扩展到结束。因为这个点代表着《红楼梦》的最初与最后,老师又将它称之为元点。

老师告诉我,想要寻找到《红楼梦》的元点,最关键的线索便是破译它的时间。《红楼梦》是一部时间之书,因而,人的记忆会与它产生联结,形成波动,从而造成偏差,改变《红楼梦》的最终结果。从这一点看,无法留住记忆的我,便成为了最适合寻找《红楼梦》的人。

“人对时间的占有形式表现为记忆,它既是宝藏,也是牢笼。”老师举起手中玲珑剔透的通灵宝玉,“记忆让人确立存在,也让人蒙蔽双眼,最后只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找不到真正的红楼。”

“所以,只有失去时间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老师将通灵宝玉交到我手里。

“祝你好运。”

就这样,我在一片茫然之中,踏上了寻找《红楼梦》的旅途。

基地位于郊野,地理位置偏僻,常年能见到的只有绿色的森林和黑色的野猪。我出发前,老师给我批了一笔经费,用作旅途上的开支。考虑到出行需要,他将自己的汽车也一并安排给了我。

老师的汽车通体白色,线条流畅,阳光反照下如丝绸一般明亮光滑。汽车搭载的智能体叫作“白龙马”,它脾气不怎么好,独自出行时,常常任性行事,不遵守车辆交通规则,在园区里四处乱跑。我这个保安人员不得不追在它后面,利用遥控,对接车辆上的控制仪,强行要求它去往该去的地方。

追白龙马时,我会路过园区的池塘,在池塘旁边,我总是能看到“卍”的身影。卍是基地研制的元型号机器人,年龄很大,资格很老。它的主要功能是对量子讯息进行解码,并转换为语言文字。它经手的第一条意识体信息即来自《红楼梦》,内容有关书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卍儿”,处理完这条信息后,它给自己起了这个奇怪的名。卍刚出现时,对信息站的开发研究的确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机器迭代更新很快,卍受限于型号,逐渐失去了优势,变得无所事事。它似乎早已预见了自己会像《红楼梦》里的“卍儿”一样,被多数人遗忘和忽略。

被替代的卍和我一样,也成了一名安全保障员。它的主要任务是侦测园区有无可疑的量子观测仪,不过在全自动安全保障网搭建完成后,它的工作只剩下了形式上的意义。大部分时间,它只是在侦测的名义中,举着钓竿,不疾不徐地移动到园区的池塘,开始钓鱼。

池塘里没有鱼,但这不妨碍卍的垂钓。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学会了这套打发时间的招数,总之,它就像姜太公一样,在池塘边握着没有鱼饵的鱼竿,一本正经地钓着不存在的鱼。

老师很喜欢卍,它虽然已经过时,但搭载了古贤人的认知模型,拥有一肚子古典文章,行为举止也颇有古人风范,和老师很投契。闲着无事时,老师会和它一同散步闲聊,偶尔也会一起垂钓。

因为卍能解构通灵宝玉中储存的量子讯息,在园区中又无事可做,老师便安排它当我的助手,与我一同上路。除了钱和交通工具,老师对我的行程毫无规划,也没有任何建议,只叫我自己摸索。我来到白龙马面前时,卍已经坐进了副驾的位置,见到我,向我点头示意。

我是基地的无用学生,卍是基地的无用机器人,从这一点上看,我们的确很般配。

我用手机调出虚拟屏幕,开始搜索《红楼梦》的相关信息。老师说人的记忆会对《红楼梦》形成干扰,从而在寻找它的元点时,陷入自我经验建构起来的记忆迷宫。但换一种思路,如果记忆来自于作者本人,那迷宫反而刚好成为地图,顺利寻找到真正的出口。

这番思索不知有没有道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我在虚拟地图上生成曹雪芹的人生轨迹。距离最近的地方是他的故居,位于北京植物园东北角,安静清冷,有种偏安一隅的寂寥。

故居中大约埋藏着无数条曹雪芹的人生轨道,兴许有一条就是老师希望见到的那条。我望了一眼手中的通灵宝玉,看向身边的卍。

“你觉得去曹雪芹故居怎么样?”我问它。

它微微抬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随我意愿,于是我唤醒白龙马,叫它前往了曹雪芹故居。

植物园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多是老人和孩子。在虚拟现实可以完全模拟真实世界的今天,植物园的存在越来越像一个大型标本,具备的是历史意义,而非现实价值。但这并不影响满园花朵依然会在春天盛放,缤纷的花树在风中摇曳着,茂盛程度简直叫人眼花。

我和卍在花树的簇拥中,一路来到了曹雪芹故居。故居皆为重建,小小一方天地,黄墙灰瓦,风剥蚀了的砖墙前,碧绿的竹丛与爬山虎组成一面翠色的湖。

我走进大门,从胸口取出通灵宝玉,它没有丝毫反应。这一点儿也不意外,当前时空的《红楼梦》虽在这里诞生,但并不表示所有《红楼梦》的诞生地都是这里。即使要寻找的元点的确存在于此,探测它也绝非轻而易举。它可能只是流动空气中一粒飘浮的微尘,一抹蓝色沉至天暮的时分,抑或一片落花随风即逝的时机。

找到它或许只需要一个瞬间,但这一个瞬间,需要无数铺叠起来的机缘。通灵宝玉睡这么沉,机缘大概率不在这里。我不再想元点的事,当起简单的游客,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杯玫瑰清露,边喝边逛起来。

纪念馆中除了陈旧的物件摆设和数字影像,别无所获,一切内容都平铺直叙,缺乏一种深沉恒久的吸引力。我看了一会儿,犯起懒,坐到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晒太阳。日影闪着光,又跳着舞,越晒越有一种昏昧甜美的快乐,身体仿佛长出蓬松的毛。

卍像平时巡视基地一样,绕了一周屋子。院中海棠纷纷扬扬,铺出一层淡粉色轻雪。它举着钓竿,爬到屋檐上款款落座,开始钓花。

“好像没有什么收获。”我说。

“是。”它回答。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我问。

“花动了。”它说。

在我和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一个穿着道袍,戴着道士帽的机器人走进了院子。它的道袍背面写着“曹雪芹故居管理处”,帽子上则装着一个转动的太极图。太极图旋转着,像个风车,吹拂着它的四周。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卍,撩开衣袍一角,问我要不要算上一卦。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景区的创收业务,没兴致回答。它见我没有反应,从地上捡起三枚树叶,交到我手里。

“阴阳正反,形影身灵,得失相济,有无相随,来分叶片的正反吧。”

我抬头看它,阳光璀璨,太极图案落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不是人工智能,而是意识体。”它安静地说,“所以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大家都说,《红楼梦》是一部时间之书,在它的表象世界中,藏有时间真正的秘密。研究者们为此提出了各种假设,有人说,时间是一张网,也有人说,时间是一条河。其实,谜底即在谜面中,时间不是网,也不是河,真正的时间是一场梦。”

“梦?”

“是的,时间是很美的事物,它有着和梦一样飘渺的质感,其中却充满具体的微粒,就像磅礴浩渺的星云。它闪耀着,变幻着,包容一切,又呈现一切,世间所有事物都在那里,《红楼梦》当然也在。只是我看到了,便再也无法感受它了。因为意识只具有理性,这就是高维世界的代价。”它用伤感的机械音倾诉,“在拥有时间的同时,我失去了时间,拥有红楼的同时,我失去了红楼。”

“现在,我们开始算卦吧。”它重新恢复平静。

我看向手中的树叶,叶片绿至透明,其中的叶脉如水纹一般隐隐流动。我翻转着叶片,手上渐渐流淌出数道绿色的河流。

“正面。”我将叶子的侧边朝向它。

它点头,从我手中拿过树叶,向天空挥去。翻飞的叶面似乎掀起了万丈波涛,在我眼前降下绿色的瀑布。恢弘而广阔的水声中,机器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远得像是来自无边无际的旷野。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

“什么?”我追问。

声音消失了,我睁开眼,眼前是卍的身影。它从屋檐跳到了海棠树上,钓竿正在我的头上打转。三枚树叶从我眼前落下,被风吹进石头的缝隙中。

“你睡着了。”卍说。

“你知不知道青埂峰?”

青埂峰位于秦岭,处于中国南方与北方的分界线。关于它的传说由来已久,关于它的位置却一直未能确定。许多地方都在抢这个名字,后来因为秦岭谐音情岭,当地政府便抢先一步,推动了青埂峰景区的开发。除了名字,很难说人造景点的青埂峰与《红楼梦》中的青埂峰有何关联,不过卍在树上钓花时,我和它说了自己做的梦。它听之后,便依照梦里的景象,也算了一卦。卦象显示的是西南,正巧是秦岭的方向。原本就没有目的地,即使一无所获也算不上损失,于是我们踏上了前往秦岭的旅程。

考虑到爬山和露营的可能,我置办了帐篷和睡袋,又入手了冲锋衣和登山鞋。同时,担心山里补给不便,我还购买了充足的食物和水。正式出发之前,准备好的物资将车厢后座塞得满满当当,卍淹没在大包小包中,仿佛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你挑着担。”卍说。

“我牵着马。”白龙马说。

“我们往西。”我输入目的地。

白龙马上路后,开启了生物模式,将自己跑成一匹马的速度,我们的旅途因而有了漂泊的意味。随着人口集中化分布,空寂的城市越来越多。这些荒芜的城市很适合探险,尤其是在天气清朗的午后,日光会为这些呆板贫乏的建筑带来壮观感,让它们摇身一变,成为满是宝藏的遗迹与森林。

白龙马向着公路疾驰,窗外风景模糊成一片片色彩,令人产生一种昏昧的倦意。

“时间是梦吗?”半睡半醒中,我问卍。

“时间像梦,但不是梦。”卍说,“在宏观上,它呈非线性、随机性与跳跃性,这一点与梦的表现形式相同。因为这些特性,偶尔梦也能够成为连接一些时空维度的隧道,但不能成为时间,它处于时间中。”

“那我在梦中所梦到的,会是一种指引吗?”

“不一定。梦有时只是梦,是潜意识在大脑中的碎片编织,不具备任何时空意义。”

“那占卜呢?”

“根据我的判断,人类去寻找一样事物,与其说是依靠指引,不如说是依靠相信。当你相信《红楼梦》在青埂峰,那你自然就会在那里找到它。”

我问了问自己的内心,内心并无回应,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相信”这个词,总会受到各种内外因素影响,细究起来,实在就像六月的雪一样虚无飘渺。我问卍这个词究竟要怎么理解,人如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相信”,而机器人又能否拥有这样的感觉。卍却已然开启了睡眠程序,进入闭目养神的状态。

没有人再回应我,睡意逐渐扩散,笼罩了整个车厢,我的上下眼皮支撑不住,也沉入了睡眠。

再度清醒时,白龙马已经进入了二一零国道。秦岭的标识开始出现在道路前方。白龙马离开高架桥,在一片青绿的色彩中,驶入山的视野。

我调出虚拟屏幕,查询起青埂峰的具体地点。作为一条绵延的山脉,秦岭由许多山峰组成,每一座山峰都极为相似。山的颜色是一样的,倾斜度是一样的,生长的树也是一样的。坐落于群山之中的青埂峰,与其它山峰亲密无间融合在一起,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连绵风景。

沿着地图上的定位,白龙马曲曲折折,盘桓进山路里。这是一条绿色的旅程,绿色的山,绿色的水,沿途所见皆被绿色倾覆。充满生机的绿色使人觉得山野变成了一头又一头孤独而自由的大型生物,在广阔的原野上纵横驰骋。

我降下车窗,空中满是山林的蓊郁水汽,我的衣袖被渐渐打湿,变得无比清凉。听着风的回音,白龙马进入崎岖不平的山路。侦测到这样的路况,它自动开启了千里马模式,速度不降反升。一路尽是坑洼碎石,我在车中上下颠簸着,感觉自己真的坐在了一匹马上。

“龙马,减速。”我发指令。

“我是千里马,我不会减速。”白龙马兴奋地叫了两声。

“转回常规生物模式。”

“除了伯乐,没有人可以命令千里马。”白龙马无视我的声音。

与其说它在扮演千里马,不如说它在趁这个机会当一头彻头彻尾的疯马。我的骨头在汽车的蹦跳中向着四面八方散架,在我的五脏六腑都要飞出身体之前,白龙马终于停了下来。

我抬头,一座满是文字的山峰出现在了眼前。

导航结束的声音响起,我叫醒卍,与它一同下车。名为青埂峰的山崖上游荡着《红楼梦》的全息投影,文字是印刷体,很工整,浮在整座山体上。阳光照耀下,仿佛无数金光闪闪的蝴蝶。几十万的文字汇聚到一面山壁,其震撼与壮观自然难以用语言形容,我仰着头,竭力想看清楚离我最近的篇章。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

“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几个段落从我眼前滑过,我用目光追逐着这些文字的影踪。文字像在水上,而我像在水底,越看越不分明。四周充斥着草木雨露的气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立在山脚,刻着“青埂峰”三个字。石头旁是上山的小路,我向卍示意,离开山壁的文字,开始一起往山上爬。

青埂峰不高,也算不上险峻,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爬到半山腰时,我喘气的声音已经可以惊动路过的飞鸟。沿途有凉亭供游客休息,层层叠叠的浮云堆积在亭子周围,舒朗新鲜,被框成一道道流动的风景。

越往上走,山路越古朴,杂草在我们脚下生长,越生越高,直至没过我们的腰。爬至山顶,我已置身于一片草海间,前后左右都是绿色的波涛。卍在前,我跟在它后面,共同前往山顶唯一的景点。

景点是补天石,和山脚的石头相似,但显然大了一圈。这块不规则的圆形巨石在山顶静静矗立着,造型古朴,四周悬挂着无数红色的许愿牌。

在其中一块许愿牌前,我和卍遇到了游客石头。石头是名中年男性,不久前,刚从冬眠中醒来。他生活在上个世纪初,属于旧日时代。那个时代的人喜欢怀旧,石头也不例外。他来青埂峰,一是为了追忆过往,二是为了给年迈的女儿祈福。石头的妻子是《红楼梦》迷,很多年前,他曾和妻女一道来这里旅行,留下了照片和许愿牌。如今醒来,妻子早已过世,女儿也已三代同堂。回首往昔,石头大有烂柯人之感,好在他天性爽朗豁达,很快便对这些人生际遇释怀,以新的身份重新体验起了当下。

卍听着石头的故事,抱着手臂,在补天石周围盘旋。

“有发现吗?”我问卍。一路上,通灵宝玉都没有任何反应,这块补天石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卍回答。

我低头看通灵宝玉,通灵宝玉看我,我与它相对无言。

“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石头系好给女儿挂的许愿牌,回头问我们。

“完整的《红楼梦》。”

“这东西也能找到?”石头觉得不可思议。

我将通灵宝玉拿给他看:“这里面存储了《红楼梦》的意识体信息,你可以想象出许许多多个圆,每个圆代表一个时空的《红楼梦》。我们要找其中具备完整《红楼梦》那个圆的圆心,也就是元点,只要找到它,意识体中的数据就可以在这个点上坍缩为实体。”

“这个元点有什么特性吗?”石头问我。

“应该没有。”我说,“不过它和作者关系紧密,一般说来,会存在于作者生命中最重要,也最在乎的一个地方。”

“那你们应当去南京。”石头说,“曹雪芹在南京长大。旧日时代里,一个人一生最怀念的,就是故乡。”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