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几何 唯真可贵
宝玉曾感慨,出嫁之后的女孩儿,就由一粒无价之宝珠变成没有光彩宝色的死珠了。这也难怪,贾府里锦衣玉食,他哪里晓得世事之艰,“水作骨肉”的女儿也难免在无情的现实中,逐渐失却原先的纯真与清澈,直至成为一颗浑浊的鱼眼睛,甚至连混珠鱼目的模样也不复再有。
比如读金庸,原先《射雕英雄传》里那个冰雪聪明的蓉儿,忽变作《神雕侠侣》里心计重重的中年妇人,便有读者觉得难以接受。其实大可不必,书本前的读者同样也是从眼里有光的少年闰土,慢慢成长为麻木迟钝的中年闰土。
然而,世上总有人,敢于始终坚持自己的理想,选择自己认定的生活,哪怕付出沉重的代价。比如200多年前写就的这册薄薄的回忆录《浮生六记》,只是记叙了一对普通夫妻布衣蔬食的日常生活,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宏大叙事,却在面世之后,打动着一代又一代读者。
古人作文是很少写夫妻家庭的,文人的笔下可以有宇宙洪荒、有金戈铁马、有江山胜迹、有故人诗酒,唯独不屑于写琐碎的家庭生活。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黄粱一枕何必家为。似乎只要涉笔这个领域,就少了英雄气概名士风流。像《金石录后序》那样深情婉致的文字,大约只应该由女诗人写出来。
沈复没有这顾虑,他虽生于“衣冠之家”,却并非显贵世胄,更没有考取功名。靠游幕为生,以卖画度日,他与妻子陈芸的生活充满了颠沛流离。然而可贵之处,正是他们夫妇即便在困顿之际,仍能坚守高雅的情操。纵然生计局促,他们依然插花观石,依然会友吟诗,依然不忘寻找生活中那些珍贵的美好。当他们被逐出大家庭,寄居于友人的萧爽楼时,却是他们一生最温暖的时刻,萧爽楼的四忌四取,会让多少追逐名利的人为之汗颜。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浮生六记》存世的四篇里,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似乎快乐的比例较之忧愁更多些。然而弥漫于全书中的,是愁苦的底色。真挚爱情与唯美生活,显得与世俗格格不入,终以悲剧收场。处世以真,待人以诚,他们却在现实中一败再败,家庭中被弟弟算计占尽家产;沈复为友人担保,友人却挟资远遁;芸娘与幼妓结盟,幼妓却花落别家。他们总以为世人都会像自己那样多情重诺。
这对夫妻,本也可像沈复的弟弟启堂那样,放下高贵的心灵而去过一种蝇营狗苟的生活。然而那样的话,他们就不再是书中的“三白”和“芸”了;那样的话,世间也不会再有一本《浮生六记》能令无数读者落泪动容。
1847年,陈芸病逝的40多年后,沈复也已不在人世,在苏州的某个冷摊上,《浮生六记》残稿四卷被发现。我常常为之提心吊胆,假如这些纸页没被恰巧途经此处的杨引传发现,而是像其他破卷残书一样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世人将永远无法知晓,在万马齐喑的岁月,也曾有这样一对恩爱夫妻,如此简单而率真的生活过。
翻遍清朝中叶的文学史,根本不会找到沈复这个名字。那是桐城派声势浩大的时代,也是骈文运动复兴的时代。桐城四祖、骈文八家……那些文坛上耀眼的明星竞相登场,没有人知道苏州有过这样一位籍籍无名的小文人。幸而同为小文人的杨引传懂得此书的价值,书稿在他手中珍藏30年后,终于刊印于世,沈复和芸娘的故事,得以重见天日。
又过了几十年,上世纪初,《浮生六记》先后被俞平伯、林语堂等名家关注,林语堂更是盛赞陈芸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甚至伪作后两记《中山记历》和《养生记道》,也赫然出现在世人面前。有了“德先生”与“赛先生”的熏陶,《浮生六记》所蕴藏的独立精神与自由思想,引发更多现代读者的共鸣,其影响力远远超过沈复同时代的许多皇皇巨著。
有位朋友边听《追梦人》边感慨,女作家三毛的一生,有罗大佑这一曲献给她的经典,就值了。我想,他也应当读一读《浮生六记》。芸的一生短暂如流星,但沈复的文章记录了她所划过的光芒,她熠耀于中华文学的青简史册间,永不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