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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露既降
来源:文汇报 | 舒飞廉  2025年12月24日08:22

今年秋天出门晚,直到十一月份的第三个星期天,11月16日,才堪堪成行,其时寒露、霜降都已过去,是立冬后的第十日,硬着头皮说秋天,很勉强了。

出村巷时,天还是黑的,东边有下弦月、启明星,直到由我们镇北往云梦县、白沙镇去的肖陡线转上107国道,天色始现鱼肚白。一路向北,过孟宗驿、陡山乡,过孝昌县城关镇(原花园镇)而不入,由枯竹港大桥转入243省道,唉,要是按孟宗他老人家“二十四孝”典故,应是哭竹港吧。出小河镇,始入大别山,过芳畈镇,已是大悟县境,山岭上朝霞腾跃,山中晨雾萦绕如乳,山间草树赤橙黄绿,恍若仙境,在细长而蜿蜒的柏油路上开车,转折处,岩崖觌面,窗外澴水时隐时现,它在上游大悟县山间,还是一条淙淙作响的山溪。过黄麦岭,阳平镇,转上阳平大桥,去大悟县城关镇的时候,才见朝阳杲杲升起在澴水之东的群山之巅。

去兴华路老公安局巷子里吃荆介馅的炕饼子,两枚,配豆腐脑,去年燕七领我们来逛山,也是在这里过的早,炉火前炕饼的一对老夫妇脸颊通红,是寒风吹出来的,也是灶火烤出来的。饱暖思风景,再出发,走悟宣线去宣化店,路边丰店水库波光粼粼,红林碧水,山岭环合,可入仇英的青绿山水画。丰店水库是竹竿河的正源,它自此经宣化店往东北流入河南新县,在罗山县入淮水,而澴水则发源于罗山县的灵山,向西南合并随州来的涢水,东流入长江。所以大悟、罗山、新县交界处洋洋洒洒下一场雨,入江还是入淮?雨滴恐怕都要犹豫半天。竹竿河真美,我觉得最好的一段,是自新县卡房乡流入宣化店的一条支流,这条支流来自天台山西北麓,有仰天窝水库,经龙潭峡,沿岸有牛冲、叶湾、刘咀、胡河、张塆诸村,我没有查到它的名字,无名小溪?其实叫仰天溪就很不错。

沿宣卡线溯源而上,过宣化店张塆,就是卡房乡的胡河村。站在村桥上往东看,仰天溪哗哗流来,溪水清澈见底,水中多奇石,大小不一,突怒偃蹇,或隐或显,左岸是随山势曲折绕行的210省道,掩映在粗壮朴拙的枫杨林里,右岸则是绵延而来的九乳山。这群枫杨可与大悟县黄站镇刘河村的枫杨群比美,九乳山则让我想到麻城市歧亭镇的九螺山,九螺山颗颗粒粒,九乳山饱满温润,仙姿卓卓。胡河村古银杏有名,村内村外,数百年以上树龄的银杏树近二十余棵,去年我们见过它们金叶灿烂的盛景,今天我一个人来,却是木叶尽脱,空余枝干,好像是卸下甲胄的刑天,在村巷里“舞干戚”。踏着银杏落叶的地毯在村里逛逛,村中丛菊盛开,多绿菊,有老太太在房前抹围裙剥油茶籽,她身边披屋边有一棵向着菜园倾斜的板栗树,可合怀抱,多树洞,多树瘤,恐怕也已结过数百年的板栗。油茶籽的形状与板栗差不多,我摸了一粒放到嘴里咀嚼,走出村时,觉得口舌麻涩苦辛,胶结不可言,真难吃!

由210省道继续向前,果然是“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不久即是卡房乡烈士陵园,依山势展开的数层弧形梯田,可拾级而上,有两棵大树,巨伞般荫庇着烈士们的墓地。一棵麻栎树,小子弹头一般的橡实散落一地,一棵枫杨树,由根部即分立出三股主干,紧紧拥抱在一起。解放后,本地政府先后将千余名在卡房乡牺牲烈士的遗骸迁葬于此,其中有红军战士,也有新四军、八路军战士,知晓姓名者三百余人,大部分为无名烈士。茅盾(沈雁冰)的胞弟、籍贯为浙江桐乡的沈泽民烈士,其墓地在梯田第三排,与十余位战士合葬在一块墓碑下。沈泽民于1933年11月,病逝在天台山下芦花冲,生前是鄂豫皖苏区领导人。流经桐乡乌镇的车溪河发源于天目山,上游为苕溪、霅溪,“芦花两岸晴山雪,苕水一溪春涨红”,仰天溪与九乳山的风景,差可比拟,可以抚慰烈士的英灵。我低头捡了几颗橡实,弯腰时发现,每一块墓碑上都用小石头压盖有一叠白纸,五寸多长,两寸多宽,我走出阳光明亮的陵园,心里想,可能是某种怀念的方式?

经过往牛冲村的岔路,即可看到左边车窗下的刘咀村,如一枚银杏叶,铺展在仰天溪边的山坡上,淙淙溪流在此转折,造就了这个在水之湄的桃花源村落。下车过村桥,村口柿子树上还有几十颗朱砂红的硕果,壮丽的银杏树、油桐树将珍贵的种子播撒在青石板村道上,村口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落,紫薇簇簇,桂树团团,短石墙匍匐的仙人掌结出小手指般紫色的花蕾,廊下过冬的木柴堆垛得整整齐齐,门户上有红色春联,说明守屋的老人依然健在。去年与我谈天,告诉我村里常住只有三个人的老头子,正在村道上用电锯锯木头,一身锯末,电锯是新的,脚上的解放鞋也是新的,周身都是新鲜树汁的香气。村后的山丘上,有麻栎树,有枫香树,枫香树一身酒红色,下有披屋改成的羊圈,两只羊被木棍插闩在屋内,立在暗处朝我咩咩叫。阳光明媚的中午,它们的确应该去山岭上撒野,但我要是抽掉木棍放它们出来,它们的主人,某位老头老太太,定会咒骂我一个下午。出村是走银杏树下的便道,溪水中出露五六块巨大的青石,如牛似龟,步行可以回到公路上,青石下水流湍急,将水草拉成青绿丝线,多少年,多少人,踏着这几块青石出入村塆,将它们磨砺得光滑如镜。有一对六十余岁的夫妇在溪边淘洗银杏果,大哥告诉我今年商贩来收白果,是一块二一斤,他们的机器前两天用坏了,所以只好来溪边用箩筛手工淘沥,一天下地,也只能得到四五十斤的收成。遍山都是银杏,遍地都是银杏果,机器加手工,如此辛劳勤快,大哥大姐这个月还是能赚不少钱的。

缘溪行,右拐入011乡道,过龙潭峡谷,山重水复,即是大名鼎鼎的叶湾村。村前小瀑布下溪桥边的红檀树已经落尽了狭叶,不复去年我来目睹它时的荣华,唉,我摸黑由打满白霜的村子里爬起床,叶湾村的两棵红檀就是原动力。在树下石桌石凳上小坐片刻,进村去。叶湾村石墙青砖黑瓦的民居保存得很不错,从前应该是一个山寨般的堡垒,绕过新月般的水塘,一层层往里走,好像是走入一只洋葱内部。我特别喜欢村巷尽处,傍山的那座木结构夯土墙的两层楼房子,它的位置,好像是在洋葱头。去年我立在门前的阳光地里,与房屋的主人,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头子,一边比划,一边大声嚷嚷,交谈了半天,他乡音浓,耳朵也不太好。他爱喝啤酒,所以木柴堆旁边,还有一个码垛成列的啤酒瓶堆。夯土楼房被他保护得很好,伸出来的木柱头与卯榫,都被他搭梯子上去,用胶带与胶皮捆扎起来,以避风雨。今日他应是刚刚吃完中饭,在一楼右首厢房里与老太太聊天,老夫妇俩都在大着嗓门叫喊,他们的听力可能都不中,所以各人讲着各人的话。我听了一会儿,不得要领,遂鼓足勇气,回头绕去村外山坡上的墓地,墓地上另一棵怀抱粗红檀树还剩一半的金叶,挺立在蓝天之下,坟茔之间,在阳光下被微风吹得簌簌作响!这是我这两年在大别山里,看见的最美的秋树,华美,瑰丽,丰茂,挺秀,由幽冥中吸取力量,充满了光辉,一边承受着死亡,一边赞美着当下。站立在村道边向上仰视着它刚健的树身与蓬勃的树冠,我想到的是吕温予唐代姚崇、宋璟诸名相的评价:“天光照身,宇宙在手”。它不离世间,纯然显现在这里,好像也懂得龙树的“八不偈”:“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它的确是一棵有龙性的树。

就像卡房烈士陵园一样,檀树下坟前碑上,也有石头压盖的一叠叠白纸条。我请教村道边一位清扫落叶的大哥,大哥停下扫帚,说那是前几天霜降日,送给先人的“幡”,周边村镇,好像就是他们这里,有此习俗。大概是“九月授衣”,“送寒衣”予祖先的祭礼?《礼记·祭义》中讲,“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檀树、枫香树叶变红的时节,村民们有了“霜露之思”,送来纸衣以遮辛寒?难得是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也一视同仁,给黄泉下的烈士们送去了关爱。

心愿具足,回程。去宣化店街那家小餐馆吃中午饭,主厨的大哥照例给我烧走地鸡,大姐提篮子去后园里摘她种的白菜,打霜后的小白菜滋味清绝。绕武大高速,又去看了四姑镇北山村的乌桕,尚持留着满树红叶的大树,也是多乎哉,不多矣。在村口摊位上又买油面,没有再去看村对面坟山上的那一片乌桕林,它们纷若群巫,远远地散步在余晖暮紫里,看样子我的强迫症终于治好了,过去三四年,我差不多每次来,都会在那里消磨一二个小时。夜色里开车回武汉,我想起燕七的话,她说大别山中秋天的树,也不知道它们自己何时变红,何时落叶,何时北风吹,寒潮来。总之是,明年切切要赶早一些。